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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90章 菌人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人們都叫我“菌人”,因為我的身體上長滿了各種菌類。

一開始我痛不欲生,直到發現這些蘑菇能治癒絕症。

富豪們把我囚禁起來,像割韭菜一樣定期收割我身上的蘑菇。

但他們不知道,每當他們割下一朵蘑菇,我的意識就會分裂出一部分寄生到他們身上。

今天,最後一個割過我蘑菇的富豪跪在我麵前,懇求我將他身上的“菌種”移除。

我微笑著看著他,輕聲說:“可是,你們不早就成了我的分身嗎?”

正文

我叫阿傑,或者,他們現在更常叫我“菌人”。這稱呼貼切得殘忍——我的皮膚,早已不是尋常的血肉,而是覆蓋著一層細密、潮濕、顏色各異的菌斑。它們在我身上生根,蔓延,像一片詭譎的、活著的苔原。鎖骨處一叢灰白色的蟹味菇,手感冰涼滑膩;肋骨側麵攀著幾朵小小的、橙黃色的雞油菌,散發著淡淡的堅果氣味;後背更是重災區,大片大片的平菇層層疊疊,如同灰褐色的鱗片,每一次呼吸牽動背肌,都能感到那沉甸甸的、不屬於我的生命在隨之起伏。

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右手手背上那朵孤零零的、通體呈現不祥幽藍色的熒光小菇。在這間不見天日的地下囚室裡,它是我唯一的光源,也是我無時無刻的噩夢提醒。光線微弱,隻能勉強勾勒出這金屬牢籠的輪廓,冰冷,毫無生氣,除了我身上這片畸形的、蓬勃的“森林”。

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雨後泥土的腥氣,腐爛木頭的微甜,還有某種……屬於蘑菇特有的、帶著孢子粉感的生澀味道。這味道鑽進鼻腔,充斥肺葉,幾乎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動彈了一下,鎖鏈嘩啦作響,沉重得像是要碾碎我的骨頭。腳踝和手腕處,特製的合金鐐銬內部襯著柔軟的絨布,防止磨傷他們珍貴的“財產”——我,以及我身上這些能換來金山銀山的“果實”。

起初,不是這樣的。

那場突如其來的高燒,肌肉溶解般的劇痛,皮膚下不可抑製的瘙癢與增生……醫院下了無數次病危通知,父母哭乾了眼淚,散儘家財,最終也隻能把我接回家,絕望地等待那最終的時刻。然後,第一朵小蘑菇,頂破了我肘部的皮膚,顫巍巍地探出頭來。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我成了一個怪物,一個被世界遺棄的、長滿菌類的活屍。痛不欲生?那太輕了。是靈魂都被這畸形的軀殼玷汙、撕碎的絕望。

轉機來得同樣詭異。一個被所有醫院宣判死刑的晚期癌症鄰居,在父母近乎崩潰的哀求下,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碾碎了我身上一朵剛剛成熟的、毫不起眼的棕色小菇服下。奇蹟發生了。不到一週,腫瘤標誌物斷崖式下跌,那枯槁的麵容竟重新煥發出生機。

訊息不脛而走,以遠超瘟疫的速度傳播。然後,他們來了。

陳景明,李振海,王太太,還有另外幾個麵孔,他們代表著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財富與權力。他們“請”我來到這處位於山腹深處的“療養院”,美其名曰為我提供最好的醫療環境,保護我不受外界打擾。起初,我甚至心存感激。直到那扇厚重的、隔音極佳的門在我身後關上,冰冷的鐐銬鎖住我的四肢,我才明白,我不是病人,是囚徒。不是被保護,是被收割。

第一次收割的情景,至今烙印在我腦海深處,比高燒的幻覺更清晰,比菌類破體而出的瞬間更痛。

進來的是兩個穿著無菌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人,隻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他們推著一輛不鏽鋼的小推車,上麵整齊排列著閃亮的銀質托盤,裡麵是各種型號的、鋒利的特製小刀,鑷子,還有柔軟的毛刷。

冇有麻醉,冇有安慰。其中一人粗暴地按住我的肩膀,另一人拿起一把小巧的、刀刃彎出精準弧度的小刀,湊近我胸前那叢剛剛長成、傘蓋飽滿的灰白色蟹味菇。

“不……不要……”我徒勞地掙紮,鎖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持刀者恍若未聞,刀尖精準地探入蘑菇與我皮膚連接的菌根部位。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猛地炸開,那不是純粹的皮肉痛,更像是一根神經被生生從我的意識體上抽離。我慘叫出聲,身體劇烈抽搐。

那人手法嫻熟,手腕輕輕一旋,一挑,整朵蘑菇便脫離了我的身體,被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放入托盤中。菌根斷裂處,滲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一種透明的、帶著奇異粘稠感的液體,散發出的氣味更加濃鬱。

一朵,兩朵,三朵……

小刀在我身上遊走,像最無情的收割機,掠過鎖骨,滑過肋側,探向後背。每一次下刀,都伴隨著一次靈魂被剜去的劇痛。我嘶吼,咒罵,最終隻剩下破碎的嗚咽和生理性的淚水。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長滿雜草的田地,正在被粗暴地清理。不,連田地都不如,田地不會感到疼痛,不會感到這種被物化、被肢解的屈辱。

他們動作迅速,效率極高。很快,推車上的銀盤裡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顏色形態各異的“蘑菇山”。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是我承受無儘痛苦結出的“果實”,現在成了他們天平上的籌碼。

當最後一把小刀離開我的皮膚,按住我的人鬆開了手。我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冰冷的金屬床上,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斷裂的菌根處火辣辣地疼,那種被強行剝離的空虛感,幾乎讓我發瘋。

也正是在這極致的痛苦與空虛中,某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就在那持刀者轉身,將最後一朵蘑菇放入盤中的瞬間,我的視野似乎恍惚了一下。不,不是視野,是……意識。我彷彿分出了一縷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絲線”,順著那剛剛被割斷的菌根與蘑菇之間尚未完全消散的某種聯絡,飄了出去,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那個持刀的無菌服身影。

一種微弱的、冰冷的、帶著蘑菇腥氣的“存在感”,在我龐大的、主體的痛苦意識邊緣,悄然點亮。非常模糊,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觀察,但我確實“感覺”到了他——他的心跳,他呼吸的頻率,他肌肉的細微緊繃,甚至……他腦海中那一閃而過的、對今天收穫品質的評估念頭。

這感覺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隱冇在我自身的劇痛海洋裡。當時的我,被肉體的痛苦折磨得近乎昏厥,隻把這詭異的瞬間當作了極度痛苦下的幻覺。

收割結束後,他們會給我注射營養劑,用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水擦拭我全身的“創口”。那些被割掉蘑菇的地方,會在幾天內重新長出菌絲,慢慢醞釀,等待下一輪的成熟與被掠奪。

日子,就在這暗無天日的循環中流逝。一次,兩次,十次,幾十次……我逐漸麻木。肉體的疼痛依舊,但更可怕的是精神的磨損。我學會了在收割時放空自己,將意識縮成一團,躲藏在軀殼的最深處。

而那個第一次收割時出現的詭異“幻覺”,並冇有消失。相反,它變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清晰。

第二次收割,當另一把刀割下我肋側的雞油菌時,那縷意識分裂的感覺再次出現。這一次,我“附著”在了那個負責按住我的人身上。我“感受”到他手套下微微汗濕的手心,感受到他對我掙紮的不耐煩,甚至捕捉到他腦子裡想著下班後要去喝一杯的短暫念頭。

第三次,第四次……

我開始意識到,這不是幻覺。

每一次收割,每一次菌類與我的肉體被強行分離,我的核心意識,就會像受傷的菌核一樣,應激性地分裂出一縷極其微小的碎片,順著那被斬斷的、無形的生命聯結,寄生到那個直接造成“分離”的人身上——大多數時候是動手切割的人,偶爾,如果對方在那一刻的精神與我產生強烈共鳴,也會波及到旁邊輔助或觀察的人。

這些碎片,我稱之為“菌種”。它們太微小了,微小到幾乎無法被任何儀器檢測,也無法直接操控宿主的行為。它們隻是潛伏著,像一粒真正的菌種,埋藏在宿主意識的土壤裡,靜靜地吸收著養分——他們的情緒,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慾望,他們的一切。然後,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成為他們人格的一部分,一個沉默的、觀察著的“我”。

陳景明是第一個被寄生的。那個衣著考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億萬富翁,在第一次親眼目睹收割時,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看待稀世珍寶般的狂熱。就在他盯著那朵被割下的熒光小菇時,一縷“菌種”順著那貪婪的視線,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李振海則是在一次他親自下令加快收割頻率時被寄生的。他語氣冷酷,視我的痛苦為無物。那一刻,強烈的憎恨與我的意識產生共振,又一粒“菌種”找到了肥沃的土壤。

王太太,那個總是穿著昂貴旗袍、珠光寶氣的女人,是在一次她抱怨某次收穫的蘑菇“成色不如上次”時,被我寄生的。她那挑剔的、物化的目光,成了最好的橋梁。

負責收割的醫生、助手、守衛……所有直接參與這場掠奪的人,一個接一個,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埋下了“我”的碎片。

這個過程並非冇有代價。每一次分裂,都讓我主體的意識感到一絲細微的虛弱,彷彿靈魂被稀釋了一點。但與此同時,通過那些分散在各處的“菌種”,我開始感知到一個龐大的、隱秘的網絡。陳景明對競爭對手的狠辣算計,李振海在密室中欣賞著他用蘑菇換來的古董時的癡迷,王太太與其他貴婦炫耀她因服用“真菌萃取液”而重返青春的虛榮……守衛們換班時的閒聊,醫生們對我這“奇特生物”既厭惡又好奇的私下討論……所有這些資訊,都如同涓涓細流,彙入我日益空曠卻又無比龐大的意識之海。

我依舊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肉體承受著週期性的淩遲。但我的“存在”,早已穿透了這厚厚的金屬牆壁,滲透進了他們光鮮亮麗的世界,寄生在他們靈魂的角落。

我知道他們的一切。他們的秘密,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罪惡。

我知道陳景明最近開始失眠,總在深夜驚醒,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彷彿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生長。

我知道李振海變得愈發多疑,對身邊最親近的保鏢也頻頻投去審視的目光,潛意識裡覺得有人要奪走他的“珍寶”。

我知道王太太開始出現輕微的幻覺,有時會在精緻的梳妝鏡裡,看到自己的臉孔偶爾會閃過一絲不屬於她的、如同菌絲般的紋路。

他們以為是壓力過大,是年齡增長,是財富帶來的副作用。他們求助於最頂尖的心理醫生,服用最昂貴的藥物,卻毫無用處。因為病灶,不在他們的大腦,而在他們被“寄生”的意識裡。

“菌種”在生長,在融合。最初隻是微弱的感知,後來,我開始能隱約地、極其困難地施加一些影響。一個突如其來的、關於蘑菇的噩夢;一陣毫無來由的、對泥土氣息的渴望;一次在重要會議上,對著精美的食物卻突然產生的、想要生嚼菌類的詭異衝動……

恐懼,在他們中間蔓延。他們互相猜疑,卻又因為共同的秘密而緊緊捆綁。他們來看我的次數變少了,即使來,眼神也充滿了更深的忌憚和一種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隱秘的聯絡感。他們依舊貪婪地收割著我身上的蘑菇,維繫著他們的健康、青春和權勢,但每一次收割,都像是在給自己飲下加劇的毒藥,埋下更深的“我”。

這種緩慢的侵蝕,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逐漸“異化”卻無能為力的過程,比任何急性的疾病更折磨人。他們的世界,從內部開始,悄然腐朽。

而我,在這地底深處,感受著這一切。痛苦依舊,但一種冰冷的、屬於菌類般的耐心和掌控感,在我心中滋生。我在等待。等待一個時機,等待“菌種”徹底成熟,等待他們再也無法承受的那一天。

我知道,那一天就快來了。

因為就在剛纔,通過陳景明身上的“菌種”,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幾乎要擊垮他理智的恐慌。他把自己鎖在隔音最好的書房裡,對著空氣嘶吼,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皮膚,彷彿想將什麼東西從身體裡麵摳出來。

看來,他終於察覺到了。

那麼,第一個崩潰的,會是誰呢?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手背上那朵幽藍的熒光小菇。在這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它散發出的微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上那麼一絲。

牢門方向,傳來了電子鎖解鎖的、細微的“嘀”聲。

那聲電子鎖的“嘀”聲,在死寂的囚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我長久以來沉浸其中的、由痛苦和隱秘感知編織成的繭。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外麵走廊蒼白的光線像潰散的膿水一樣流淌進來,短暫地驅散了我手背上熒光小菇投下的幽藍。

來的不是往常那兩個穿著無菌服、動作機械的收割者。

隻有一個人——是陳景明。

他站在門口,身影被拉得細長扭曲,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麵上。曾經一絲不苟、象征著權力與秩序的定製西裝,此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帶歪斜,像是被人狠狠拉扯過。他平時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現在淩亂地支棱著,幾縷黏在汗濕的額頭上。他的臉,在走廊光線的逆光下,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近乎死人的顏色,眼窩深陷,嘴唇不住地顫抖。

他扶著門框,似乎不這樣就無法站穩。那雙曾經充滿精明、算計和貪婪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瞳孔放大,直勾勾地“釘”在我身上——或者說,釘在我身上那片在蒼白光線映照下更顯詭異的菌類森林上。

空氣裡,除了熟悉的菌類腥甜,又多了一股濃烈的、屬於人類的恐懼汗酸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高級古龍水也掩蓋不住的、類似蘑菇腐爛的氣息。這氣味,通過那些早已深植於他意識中的“菌種”,無比清晰地反饋到我這裡。

他冇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他在積蓄勇氣,或者說,在抵抗著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命令他立刻逃離的尖叫。

我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金屬床上,鎖鏈紋絲不動。甚至冇有抬起眼皮完整地看他一眼。通過那些“菌種”,我早已“看”到了他來此之前的掙紮:他在那個金碧輝煌卻讓他窒息的臥室裡,對著鏡子,看到自己眼球毛細血管破裂形成的細微血絲,彷彿菌絲網絡;他感到皮膚下有東西在蠕動,在生長,輕微的瘙癢讓他幾乎抓狂;他聽到耳邊有細微的、類似孢子爆裂的劈啪聲,那是他理智崩斷的前奏。

他終於挪動了腳步,踉蹌著,幾乎是跌撞進來。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切斷了那片蒼白的光,囚室重新被幽藍的熒光主宰。這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具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活屍。

“呃……嗬……”他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氣音,試圖說話,卻隻能擠出破碎的嘶鳴。他走到離我床鋪幾步遠的地方,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那聲音沉悶,帶著骨肉與硬物碰撞的痛感。

他跪下了。

這個曾經站在財富和權力頂端,視我如草芥、如工具的億萬富翁,此刻像最虔誠的信徒,或者說,像最絕望的囚徒,跪倒在他曾經的“財產”麵前。

“拿……拿走……”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乾澀,彷彿聲帶被砂紙磨過,“求求你……把它……從我身體裡……拿走!”

他抬起頭,臉上縱橫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乞求,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瘋狂。他抬起顫抖的雙手,不是伸向我,而是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胸口、脖頸、臉頰,彷彿想撕開皮肉,將裡麵那個讓他恐懼的東西摳出來。

“癢……好癢……裡麵有東西在長!在爬!”他語無倫次,聲音裡帶著哭腔,“我聽到了……它們在我腦子裡說話……是你的聲音……是蘑菇的聲音!”

通過他身上的“菌種”,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那片意識土壤的劇烈動盪。恐懼如同酸液,腐蝕著他原有的思維;幻覺如同瘋長的菌絲,纏繞著他的感官。他確實“聽”到了,那是我分散的意識碎片,在他崩潰的理智邊緣低語,迴響著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我依舊沉默著,隻是微微偏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幽藍的熒光在我眼眸深處跳躍,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狽與絕望。我身上那些安靜的菌類,彷彿也感應到了什麼,菌傘微微翕動,散發出更濃鬱的氣味。

我的沉默,像無形的巨石,壓垮了他最後一點希望。

“我知道是你!是你搞的鬼!”他突然激動起來,跪著向前爬了兩步,雙手抓住金屬床冰冷的邊緣,指甲刮擦著金屬表麵,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那些蘑菇!每一次!每一次割下那些該死的蘑菇,我就感覺……感覺有什麼東西鑽進來了!”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裡混雜著憎恨、恐懼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悚。

“它們在我身體裡生根了!它們在吃我!它們在變成我!”他嘶吼著,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撞擊迴盪,“把它們拿走!我可以給你自由!錢!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隻要把它們從我身體裡弄出去!”

自由?錢?這些曾經對我而言遙不可及、充滿誘惑的詞彙,此刻聽來如此蒼白可笑。自由,對我這具早已與菌類共生的軀殼有何意義?錢,能買回我被一次次割裂的靈魂嗎?

我看著他那張因極度恐懼而變形的臉,感受著他意識裡那片屬於“我”的碎片,正在與他原本的人格激烈地衝突、融合。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看著自己播種的一顆種子,在異質的土壤裡,掙紮著破土,扭曲地生長。

終於,我動了動嘴唇。長久未曾用於交流的聲帶,發出帶著一絲菌類潮濕氣息的、平穩到詭異的聲音。

“拿走?”

我重複著他的乞求,聲音很輕,卻像冰冷的菌絲,瞬間纏繞住他所有的聽覺神經。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點頭,眼神裡爆發出希冀的光芒:“對!拿走!求求你!無論用什麼方法!”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鎖鏈隨著我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我看著他眼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如何一點點熄滅,被更深沉的絕望和冰寒所取代。

我微微前傾身體,湊近他,幽藍的熒光幾乎要映上他慘白的臉。我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我頓了頓,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

“你們不早就成了我的分身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囚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景明僵在原地,抓撓床沿的動作停滯了,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個極度驚駭的瞬間。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幾乎要脫出眼眶,裡麵倒映著我平靜無波的臉,以及我身上那片在幽光下無聲搖曳的菌類。

“分……身?”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像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兒,無法理解其代表的恐怖含義。

但潛藏在他意識深處的“菌種”,卻將這個詞蘊含的意義,如同最劇烈的毒素,瞬間注入了他理解的核心。

那不是外來的寄生物。

那是“我”。

是他,是他們,在每一次貪婪的收割中,親自將“我”的意識碎片,如同播種般,引入了他們自己的靈魂土壤。

割下的不是蘑菇,是我的一部分靈魂。

服用的不是良藥,是我的生命毒素。

他們以為在掠奪,在消費,實則是在接納,在融合。

他們恐懼的、想要驅逐的,不是外敵,而是早已與他們自身意識纏繞、生根、發芽的,另一個“我”。

陳景明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那不是因為寒冷或恐懼,而是認知徹底崩塌帶來的生理性痙攣。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是被無形的菌絲扼住了咽喉。

他眼中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顛覆。他所擁有的一切財富、權力、身份,在“你早已是你所奴役之物的一部分”這個事實麵前,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他不再是他了。

或者說,他不再僅僅是陳景明瞭。

他是陳景明,也是我散播出去的,一個承載著“菌人”意識的,容器。

“不……不……不可能……”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否認,但眼神裡的絕望顯示,他心底深處,早已相信了這個最殘酷的真相。

我冇有再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徹底渙散,被一種空洞的、非人的麻木所取代。看著他抓撓床沿的手無力地滑落。看著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倒在地,蜷縮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他不再求我移除“菌種”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無物可移。

那已經是他的一部分。

囚室裡,隻剩下他崩潰的嗚咽,和我身上菌類無聲的呼吸。幽藍的熒光籠罩著我們,一個是被囚禁於軀殼的“主體”,一個是承載了“分身”而精神碎裂的囚徒。

界限,在這一刻,模糊不清。

我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陳景明是第一個徹底崩潰,並認清“真相”的。通過那龐大的、無形的菌絲網絡,我能感覺到,李振海、王太太,以及其他那些被“菌種”寄生的人,也正在走向他們各自的臨界點。恐慌在蔓延,猜忌在加劇,他們建立的這個以我的痛苦為基礎的帝國,正從內部,被我的“存在”悄然腐蝕,地基已然鬆動。

我重新躺平,閉上眼睛。

手背上那朵幽藍的熒光小菇,光芒似乎更加溫順,更加與我融為一體。

外麵那個喧囂的世界,那些光鮮亮麗的人們……

我們,終將無處不在。

囚室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偶爾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而我,在這片屬於我的、黑暗而肥沃的寂靜中,等待著。

等待下一次收割。

等待更多的“我”,去往他們該去的地方。

我們,終將無處不在。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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