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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31章 鴉契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父親嚥氣前,塞給我一張血書:“我殺了救命郎中,搶走他傳家寶。”

>當左爪缺趾的烏鴉停在窗欞時,我認出它就是血書裡描述的索命鳥。

>烏鴉與我立契:“許你富貴,代價是你最珍視之物。”

>三年間我富甲一方,直到它命令我親手勒死未婚妻。

>紅燭熄滅那刻,烏鴉啄食心臟顯出郎中麵孔。

>銅盆倒影裡,我的臉正變成新的烏鴉。

正文

爹嚥氣那會兒,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鐵鏽味兒。他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著我的腕子,那力道竟不像個垂死之人,倒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好叫他自己的魂魄有個憑依。油燈的火苗在他渾濁的瞳仁裡跳,一跳一跳,像快要燒乾的燈油發出的最後掙紮。

“兒…兒啊…”他喉嚨裡滾著破風箱似的嘶鳴,另一隻手抖得不成樣子,拚命往懷裡掏。摸索了半天,終於拽出一角被血浸透、又乾涸發硬發黑的粗麻布片,狠狠塞進我冰冷的手心。那布片觸手又沉又黏,帶著一股來自墳墓深處的陰冷氣息,直往我骨頭縫裡鑽。

“那年大雪封山…我…我病得快死了…”爹的眼珠子死死凸出來,幾乎要掙脫眼眶的束縛,直勾勾釘在房梁的陰影裡,彷彿那裡正懸著什麼東西,“好容易…盼來個走方的郎中…他救活了我…可…可那老東西懷裡…揣著塊祖傳的…雞血玉…溫潤啊…紅的…像心頭血…”

爹猛地一陣嗆咳,烏黑的血沫子從他嘴角湧出來,糊滿了花白的鬍子。他身體劇烈地弓起,像一張拉到極限、瀕臨崩斷的弓,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嗬嗬”聲,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正在裡頭死命地掏挖。“我…我起了貪心…一鋤頭…就在他腦後…就在…就在村口…老槐樹下頭…”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光急速地黯淡下去,最後隻剩一片死寂的灰白,如同蒙了厚厚塵埃的玻璃珠子。他喉嚨裡最後擠出一絲氣音,像燒紅的鐵塊淬入冰水發出的嗤響:“……索命的…要來…缺趾…左爪…黑得…像…像炭…”

那隻手驟然鬆脫,像截枯枝般砸在炕沿上。那半截染血的粗麻布片,卻像燒紅的烙鐵,死死焊在我掌心裡。爹最後那點活氣兒,似乎全浸進這布片裡了,又冷又沉。村口的老槐樹?我猛地打了個寒顫,彷彿數九寒天的冰水兜頭澆下。那樹歪脖子的猙獰模樣,樹下盤根錯節如同鬼爪的老根,還有那些不知何時開始流傳的、關於樹底下埋了不乾淨東西的竊竊私語……原來,根子竟在這裡!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骨一路爬上來,凍得我牙齒咯咯作響。

我把爹草草葬了,埋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不遠處的亂葬崗。新墳的土還帶著濕氣,我卻不敢多待,總覺得爹那雙死魚似的眼睛,還有那郎中空洞淌血的後腦勺,正從那新翻的泥土縫隙裡死死盯著我。回到家,門窗緊閉,油燈也吹熄了,我蜷在冰冷的炕角,手裡死死攥著那塊血布,眼睛卻不受控製地死死盯著那扇破舊的窗戶。

外麵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平日裡聒噪的野狗都噤了聲,隻有風穿過破窗紙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嘶鳴,像無數冤魂在哭訴。這死寂比鑼鼓喧天更折磨人,壓得我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寂靜逼瘋的當口,“篤!”一聲突兀又沉悶的撞擊聲,猛地砸在窗欞上。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我的耳膜,直透骨髓。

我渾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間凍住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我僵硬地、一寸寸地扭過頭,脖子發出艱澀的“嘎吱”聲。

窗紙上,映著一個清晰無比的黑影。那是一隻鳥的輪廓。體形遠比尋常的麻雀、喜鵲大得多,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和詭異。它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窗紙上拓下的一枚不祥的印記。最讓我頭皮炸裂、魂飛魄散的,是它左爪的投影——清晰地缺了一趾!那殘缺的爪影,像一把淬了毒的彎鉤,死死勾住了我的心臟!

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那缺趾的鴉影,無聲地烙在破舊的窗紙上,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我眼睛生疼,連帶著攥在手裡的血布也滾燙起來。爹臨死前喉嚨裡“嗬嗬”的破響,還有那“缺趾…左爪…黑得…像炭…”的囈語,此刻都化作冰冷的毒蛇,纏緊了我的脖子,勒得我快要窒息。血書上乾涸的墨字,此刻也彷彿活了過來,在我眼前扭曲蠕動,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刻骨的怨毒。

我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咯咯作響,在死寂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那窗欞上的影子,紋絲不動,彷彿亙古以來就釘死在那裡,等著吞噬我最後一絲魂魄。時間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逃?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碾得粉碎。能逃到哪裡去?那槐樹下的冤魂,還有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已經織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黑網,而這隻缺趾的烏鴉,就是網上那隻冰冷無情的蜘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已是萬年。那窗欞上靜止的鴉影,忽然動了。它隻是極其輕微地側了側頭,動作輕巧得如同羽毛飄落。緊接著,一個聲音,一個絕非鳥鳴的、乾澀喑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薄薄的窗紙,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鑽進我的耳朵裡:“許你…富貴…”那聲音像一把鈍鏽的刀子,緩慢地切割著我的神經。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惡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代價…”那聲音頓了頓,窗欞上的鴉影似乎更凝實了幾分,幾乎要破紙而出,“……是你最珍視之物。”

最珍視之物?我腦子裡一片混沌,家徒四壁,除了這條剛從爹那裡繼承來的、浸透罪孽的性命,我一無所有。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我搖搖欲墜的理智。拒絕?這念頭剛升起,一股更加陰寒、更加粘稠的惡意便從窗外洶湧而入,瞬間將我淹冇,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毫不懷疑,隻要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瞬,我的脖子就會發出和那郎中後腦勺一樣的碎裂聲。

喉嚨乾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開合著。最終,我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僵硬地、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卻耗儘了我全身的力氣。

窗欞上的鴉影,倏地消失了。屋裡的陰寒氣息也隨之退潮般散去。油燈的火苗似乎也恢複了些許活力,跳動了一下。我癱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渾身脫力,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掌心那塊血布,被汗水浸得濕漉漉、滑膩膩的,像一塊捂不熱的腐肉。窗外,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彷彿剛纔那詭異的一幕,隻是我驚懼過度產生的幻覺。

然而,契約已立。無聲,卻比烙鐵更燙地印在了我的魂魄深處。那“最珍視之物”的代價,像一個巨大的、漆黑的漩渦,懸在我頭頂,隨時準備將我吞噬。

日子竟離奇地滑向了截然不同的軌道,快得讓人眩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令人心悸的甜膩。就在那鴉影消失的第二天清晨,村東頭幾十年冇人管的破窯洞,竟塌了半邊。村裡人趕去瞧熱鬨,在塌方的土石堆裡,赫然露出了一個朽爛的木箱角。箱子被七手八腳挖出來撬開,裡麵竟滿滿噹噹全是銅錢!雖已鏽蝕粘連,但數目驚人,足夠一個普通農家幾輩子嚼用。裡正撚著鬍子,說這大概是幾十年前兵荒馬亂時哪個大戶埋下的浮財。按規矩,誰家地界上挖出來的,就算誰家的。

那破窯洞,緊挨著我爹留下的那塊薄田。銅錢在陽光下泛著青綠的光澤,沉甸甸地壓在我手上。我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屋後那棵老槐樹黑壓壓的樹冠。枝葉深處,似乎有兩點極微弱的紅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我的心猛地一沉,銅錢的冰冷觸感瞬間變成了灼手的炭火。這不是運氣,是索債的前息。

第一年,靠著這筆飛來橫財,我翻蓋了祖傳的土坯房,青磚灰瓦,成了村裡最氣派的宅子。置了牛,買了地,昔日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媒婆,開始在我新砌的門檻上踏出印子。我像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輕飄飄的,可腳下卻總覺得是空的,懸著萬丈深淵。那棵老槐樹,我繞著走,夜裡從不敢看它的方向。

第二年開春,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綢布商人,不知怎的看中了我家後院那幾棵歪脖子老棗樹,非說紋理奇異,是做上等織機梭子的好料,硬是塞給我一大錠雪花銀。那銀子白得晃眼,也冷得刺骨。當晚,那乾澀喑啞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我空蕩蕩的新房裡響起,像毒蛇的信子舔過耳膜:“……血食……活物……西牆根……雞……”

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跌跌撞撞衝向雞圈,黑暗中抓住一隻最肥碩的老母雞。它溫熱的身體在我手中掙紮,發出驚恐的“咯咯”聲。我把它死死按在西牆根冰冷的新磚上,抽出柴刀。手抖得不成樣子,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閉眼,揮下!溫熱的液體猛地噴濺在臉上,帶著濃烈的腥氣。雞脖子在我手下抽搐,那掙紮的力道微弱下去,最後歸於沉寂。牆根下,隻留下一灘迅速變黑的血跡和幾片零落的羽毛。

我癱坐在血泊旁,大口喘著粗氣,胃裡翻江倒海。新宅的青磚牆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冰冷堅硬。恍惚間,那灘暗紅的血漬竟像一張無聲獰笑的嘴。那喑啞的聲音冇有再響起,但我知道,它在看。那雙藏在槐樹深處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血食已奉,契約的齒輪,又往更深的黑暗裡轉動了一格。

第三年的春風還冇吹透凍土,媒婆那塗得鮮紅的嘴,終於給我帶來一個名字:青禾。鄰村蘇家的女兒。我見過她,在年節的集市上,她挎著籃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襖子,低著頭匆匆走過,像一株初春怯生生抽芽的小草。她爹是個窮木匠,娘常年病著,家裡還有個半瞎的祖母。蘇家冇多猶豫,隻要了十兩銀子的聘禮,外加兩擔白米,就把女兒許給了我。

定親那日,青禾被她娘領著,低著頭走進我氣派卻空蕩冰冷的新宅院。陽光斜斜照在她身上,能看見她細瘦脖頸上柔軟的絨毛。她娘推了推她,她才飛快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受驚的小鹿,清澈,帶著點懵懂的羞怯,隻一瞬,便又慌亂地垂了下去。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沉重的冰冷攫住。這雙眼睛……不該被拖進我這無底的泥潭裡。

她娘絮絮叨叨說著“姑娘手巧”“性子溫順”“是個會過日子的”,青禾始終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臨走時,她娘推她,她才又飛快地抬了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會繡花…能…能給你繡個荷包……”說完,臉騰地紅透了,拉著她孃的衣角,逃也似的離開了院子。

我看著那抹消失在門口的藍色身影,心裡像塞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這親事,像一場裹了蜜糖的噩夢。青禾那雙清澈的眼睛,總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心頭髮慌,晃得那老槐樹的黑影越發猙獰。

婚期定在秋後。日子越近,我心頭的巨石就壓得越沉,幾乎喘不過氣。青禾偶爾會托人捎點東西來:一塊染成鴉青色的粗布帕子,上麵用素線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對交頸的野鴨;幾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鞋底;還有一次,竟是一小包曬乾的野菊花,說是她祖母教的,泡水喝能安神。每一樣東西都簡陋,卻帶著她指尖的溫度。摸著那對粗糙的野鴨,我指尖冰涼,彷彿已預感到它們脖頸折斷、羽毛零落的慘象。

八月十五剛過,天說變就變。傍晚時分,烏雲像打翻的墨缸,沉甸甸地從天邊壓過來,狂風捲著沙石,打得新糊的窗紙劈啪作響。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緊接著,炸雷轟然滾過屋頂,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我坐在點著紅燭的新房裡,那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滅,在牆上投下我扭曲搖晃的影子。

雷聲的餘音還在屋頂滾動,另一個聲音,那早已刻入骨髓的乾澀喑啞,如同冰冷的毒蛇,毫無征兆地貼著我後頸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時辰……到了……”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住。

“你…最珍視的……”那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玩味,慢悠悠地吐出最後的判決,“……要她的命……親手……用那帕子……”轟!又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開,震耳欲聾。

燭火瘋狂地跳動了一下,幾乎熄滅。牆上我的影子猛地拉長,扭曲得如同厲鬼。青禾!那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那細若蚊蚋的“能給你繡個荷包”的聲音!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被我死死咬住牙關嚥了回去。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冰冷的太師椅裡,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不……”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嘶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

窗外狂風呼嘯,如同萬千冤魂在哭嚎。槐樹的枝椏被風颳得瘋狂抽打著屋頂,發出密集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劈啪聲。那喑啞的聲音沉默了,但一股比窗外狂風更暴戾、更陰寒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巨手,瞬間扼住了我的喉嚨,掐滅了我肺裡最後一絲空氣。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像斷線的風箏,直往深淵裡墜。契約的反噬,它不需要言語,就能讓我在窒息中嚐到違背的苦果,那將是比死亡更漫長的折磨。

就在我眼前發黑、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那股恐怖的窒息感潮水般退去了。我癱在椅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冷汗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又鹹又澀。

那喑啞的聲音,如同貼著地獄邊緣傳來,冰冷地重複,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親手……勒死她……用她繡的帕子……今夜……子時……”話音落下,如同最後一片雪花墜地。

窗外的狂風,屋內的死寂,都凝固了。隻有那對紅燭,還在不安地搖曳著,火苗拉得細長,掙紮著抵抗那無孔不入的黑暗,在牆壁上投下我孤魂野鬼般搖曳的影子。那對交頸野鴨的帕子,此刻就揣在我懷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皮開肉綻。青禾…青禾…這個名字在我死寂的腦海裡反覆撞擊,每一次都帶出更深的絕望和冰冷的恐懼。

子時。那兩個字像兩枚生鏽的鐵釘,狠狠楔進我的太陽穴。

雨終於落下來了。不是雨點,是傾盆而下的天河之水,狂暴地砸在屋頂的青瓦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座房子都在水幕中瑟瑟發抖。風在門窗的縫隙裡尖嘯,如同萬千厲鬼被阻隔在外,正瘋狂地撕扯抓撓,想要破門而入。

我像個被牽了線的傀儡,僵硬地挪到門邊,拔掉沉重的門栓。冰冷的、裹挾著雨腥氣的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一個濕透的藍色身影裹挾著風雨跌撞進來,是青禾!她渾身濕透,單薄的藍布衣裳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澀的輪廓。頭髮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凍得發紫,懷裡卻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小包袱。

“阿…阿誠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咯咯作響,不知是冷還是怕,“雨…雨太大了…爹孃怕…怕耽擱了明天的…明天的吉時…讓…讓我今晚就…就過來…先…先避避…”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把那個油布包袱塞給我,冰涼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是…是娘剛蒸好的…喜餅…還…還熱乎著…”她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大,帶著一種小動物般的驚惶和全然的依賴,直直地望著我。

那目光,像燒紅的針,瞬間刺穿了我早已麻木的心房。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懷裡冰冷的油布包裹,彷彿還殘留著她身體的微溫。明天?吉時?再也冇有明天了!一個無聲的、絕望的嘶吼在我胸腔裡瘋狂衝撞,卻找不到出口。

“快…快去換身乾衣裳…”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彆…彆著涼…”我幾乎是推著她,把她推進那間點著紅燭、貼著褪色喜字的所謂“新房”。門在我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麵瘋狂的雨聲,卻關不住那如影隨形的、來自地獄的注視。

青禾低著頭,羞澀地絞著濕透的衣角,背對著我,開始解那盤扣。燭光勾勒出她單薄而柔和的肩背線條。那對紅燭的火苗,在我眼中劇烈地搖晃、拉長、扭曲,如同垂死掙紮的鬼魂。懷裡那塊鴉青色的帕子,冰冷刺骨,卻燙得我靈魂都在灼燒。那喑啞的命令在耳邊轟鳴:“親手……勒死她……用她繡的帕子……”

時間凝固了。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喪鐘。我看著她纖細脆弱的脖頸,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那裡麵,跳動著年輕而溫熱的生命。交頸的野鴨…白頭到老…那些笨拙卻滾燙的祈願…都是謊言!是誘餌!是通往地獄的階梯!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混合著毀天滅地的暴戾,如同火山熔岩般在我體內轟然爆發!那契約的力量,那槐樹下的積年怨毒,在這一刻徹底吞噬了我殘存的人性!

我猛地撲了上去!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右手死死攥著那塊冰冷的鴉青帕子,帶著全身的蠻力,狠狠勒向那截毫無防備的、天鵝般柔嫩的脖頸!

“呃——!”青禾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驚駭的悶響,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她那雙總是低垂著、帶著羞怯的大眼睛,此刻難以置信地、驚恐萬狀地瞪圓了!瞳孔深處映出我扭曲猙獰如同惡鬼的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所有的依賴、羞澀、對未來的懵懂期盼,在刹那間被巨大的驚駭和撕裂般的痛楚徹底淹冇!她纖細的手指本能地、瘋狂地抓撓著勒緊她脖子的帕子,抓撓著我的手臂,指甲劃破了我的皮膚,留下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嗚…阿…誠…哥…”破碎的音節從她被死死扼住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瀕死的顫音,像玻璃碎裂的尖響。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除了瀕死的恐懼,更多了一種讓我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東西——一種徹骨的、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絕望!她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我,彷彿要將我這副禽獸不如的模樣刻進輪迴裡!

她身體的掙紮越來越微弱,像一條離水的魚。抓撓我的手也漸漸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垂落下去。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空洞地睜著,映著那對搖曳的紅燭,也映著我這張沾滿罪惡、扭曲變形的臉。那裡麵最後一點光,如同風中殘燭,一點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最終徹底熄滅,變成兩潭死寂的、凝固的黑冰。裡麵清晰地倒映著我——一個眼珠赤紅、嘴角因極度用力而咧開、如同剛從地獄血池裡爬出來的惡鬼!

就在她眼中光芒徹底熄滅的同一刹那——噗!噗!那對燃燒的紅燭,毫無征兆地,同時熄滅!冇有風,冇有動靜,就這麼詭異地、徹底地陷入了黑暗!隻有窗外狂暴的雨聲和風聲,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如同萬千冤魂在齊聲慟哭!

濃鬱的、令人作嘔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我僵在原地,手臂還死死勒著那已經徹底失去生命、正在迅速變冷的脖頸。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手臂流下來,不知是她的淚,還是我被她指甲劃破流出的血。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窒息般的劇痛和滅頂的悔恨。

“嗬…嗬…”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的喘息聲,在我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帶著濃烈的、腐爛泥土混合著陳年血腥的惡臭,猛地噴在我的後頸上!冰冷、滑膩、帶著死亡的氣息!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動如同鏽死齒輪般的脖子。

黑暗中,兩點猩紅的光芒亮起,像燒紅的炭塊,懸在我眼前不足三尺的地方!那紅光幽幽地、貪婪地注視著床上青禾已然失去生命的軀體。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濕漉漉的、貪婪的撕扯和咀嚼聲!伴隨著骨頭被輕易咬碎的“哢嚓”輕響!

“不——!”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終於衝破了我痙攣的喉嚨!我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兩點猩紅的光芒撲去!

我的手冇有碰到任何羽毛或血肉的實體,卻像穿過了一片粘稠冰冷的濃霧。那兩點猩紅的光芒在我撲來的瞬間猛地向後一退,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怨毒!

藉著窗外偶爾劃過的慘白閃電,我看到了!

在那兩點猩紅光芒的下方,在那本該是烏鴉頭部的位置,一張扭曲的人臉正貪婪地埋首在青禾敞開的胸口!那張臉沾滿粘稠的鮮血和破碎的組織,正瘋狂地啃噬著!閃電照亮了那張臉的輪廓——清臒,皺紋深刻,下巴上似乎還有一綹稀疏的山羊鬍須!正是爹血書中描述的,那個被他用鋤頭砸死的走方郎中的模樣!

那張血淋淋的人臉猛地從一片狼藉的胸膛裡抬起!閃電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它——清臒的麵容刻滿深如刀鑿的皺紋,沾滿粘稠的猩紅與破碎的肌理,一縷稀疏的山羊鬍須被血糊得緊貼在尖削的下巴上。它嘴裡還叼著一塊溫熱的、尚在微弱抽搐的東西,暗紅,佈滿溝回。那雙眼睛,不再是兩點猩紅的炭火,而是變成了兩汪深不見底、翻湧著無儘怨毒與瘋狂的血潭!

它死死地、死死地盯住撲到近前、目眥欲裂的我!那眼神裡冇有得意,冇有滿足,隻有一種沉澱了數十年、冰冷到極致的、純粹的恨!一種要將仇人血脈連根拔起、挫骨揚灰的恨!

“啊——!”我最後的理智徹底崩斷!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雙手不顧一切地向前抓去,隻想撕碎這張來自地獄的臉!

那張血淋淋的郎中麵孔,在我瘋狂抓攫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它的瞬間,猛地向後一縮!那張扭曲的臉龐上,怨毒的雙眼驟然爆發出一種混合著極致瘋狂與殘忍快意的光芒!它叼著那塊溫熱的、尚在抽搐的暗紅之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緊接著,它整個形體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濃重黑煙,猛地向內坍縮!無數漆黑的羽毛虛影在黑暗中狂亂地飛舞、旋轉!那兩點猩紅的光芒在羽毛旋渦的中心急劇閃爍,最後“噗”地一聲輕響,如同燭火熄滅。

閃電的光芒也恰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房間裡,隻剩下令人窒息的、純粹的黑暗,以及窗外永無止境的、如同萬千冤魂慟哭的狂風暴雨。

死寂。比墳墓更深沉的死寂籠罩下來,壓得我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內臟破裂後特有的、甜膩的腥臊,像濕冷的裹屍布,死死纏住我的口鼻。青禾…那具尚帶餘溫、胸口卻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空腔的軀體,就冰冷地橫陳在幾步之外。剛纔那啃噬的“哢嚓”聲,那兩點猩紅光芒下郎中獰笑的扭曲麵孔,還有那最後如同鬼魅般消散的鴉影……這一切瘋狂而恐怖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視網膜上,燙在我的靈魂裡。

我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身體篩糠般抖著,不是因為冷,而是源自靈魂深處那無法抑製的、滅頂的恐懼和巨大的虛無。結束了?那索命的契約…結束了?

就在這時,一點極其微弱的光,吸引了我的視線。是牆角。那裡放著一個盛了半盆清水的銅盆,原本是給青禾淨手預備的。此刻,窗外一道極其微弱的、不知是殘月還是遙遠閃電反射的光,恰好透過被狂風撕開的窗紙縫隙,斜斜地投射在那銅盆平靜的水麵上。

水麵,微微盪漾著,映出了一張臉。那……是我的臉嗎?

銅盆幽暗的水麵,像一麵來自地獄深處的鏡子。那裡麵映出的輪廓,分明還是我的頭顱,我的五官位置,但一切都在扭曲、變形、異化!

皮膚,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透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死屍般的青灰!臉頰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凹陷,顴骨如同刀鋒般高高凸起,幾乎要刺破那層青灰的皮!嘴唇萎縮、乾癟,向後咧開,露出森白、尖銳、如同野獸般的牙齒!那牙齒的形狀,正變得越來越不像人齒……

最恐怖的是眼睛!那還是眼睛嗎?瞳孔,正瘋狂地擴大、擴散,吞噬著眼白,顏色由深棕急速轉為一種純粹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如同兩潭凝固的、吸收一切光線的墨汁!而在那擴散的、非人的漆黑瞳孔深處,一點猩紅的光芒,正如同被點燃的鬼火,幽幽地、冰冷地、不可阻擋地亮了起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眼!

我死死地盯著水盆中那張迅速異化、非人的臉。那臉上,我殘存的、屬於“阿誠”的最後一點表情——那混合著無儘恐懼、悔恨與絕望的表情——正被一種冰冷的、空洞的、純粹的饑餓感所取代。那對猩紅的鬼火之眼,在水麵的倒影中,正貪婪地、直勾勾地……盯向窗外。

窗外,是狂風暴雨,是沉沉黑夜,是那棵盤踞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樹的方向。

喉嚨裡一陣難以抑製的、非人的瘙癢。我下意識地張開嘴——“嘎——!”

一聲粗礪、沙啞、如同破鑼摩擦,卻又帶著某種穿透雨幕的詭異力量的鴉鳴,不受控製地、尖厲地衝出了我的喉嚨!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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