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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8章 鹽女詛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那年冬天,我撈起一具裹滿海鹽的女屍。

>她成了我的妻子阿鹽,卻總在月圓夜消失。

>臨終前她死死攥住我的手:“用鹽裹屍沉入海,否則全村陪葬。”

>風暴突至無法出海,我含淚將她葬在後山。

>第二天井水發鹹,村民傷口滲出鹽粒。

>村口老周在陽光下融化成鹽雕時,我瘋了般衝向後山。

>暴雨沖刷下,墳頭露出蠕動的白色鹽繭。

>繭裡傳出阿鹽的聲音:“夫君,鹹嗎?”

正文

那年冬天冷得邪門,海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我跟著爹和叔伯們搖著破船出海,網撒下去,沉得墜手,心也跟著沉下去。拉上來一看,滿網白花花一片,卻不是魚,全是凝結成塊的海鹽。硬邦邦,冷冰冰,死沉死沉。海鹽壓得船舷吱嘎呻吟,快要吃不住勁。爹罵了一句晦氣,招呼著趕緊把鹽塊往海裡推。我力氣小,落在後頭,拖著網繩,網底最後一點死沉的東西颳著我的腳踝,滑溜溜的,我下意識用鉤子一拽。

一具屍體。

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條被凍僵的、碩大無比的銀魚。白霜似的鹽粒緊緊包裹著她,隻隱約透出底下一點僵硬的青灰色輪廓。海鹽特有的、帶著死亡腥氣的鹹苦味猛地鑽進鼻孔。我胃裡一陣翻攪,差點吐在甲板上。

“爹!”我聲音發顫,指著網底。

爹和叔伯們圍過來,臉色都變了。有人想把她推回海裡,爹卻攔住了。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開女屍臉上厚重的鹽粒,露出底下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唇。爹的手停住了,半晌,他歎了口氣:“造孽啊……帶回去吧,好歹……入土為安。”

她就在我家那間透風漏雨的柴房裡擱了三天三夜。冇人敢靠近,那濃得化不開的鹹腥氣像有生命的活物,從門縫裡鑽出來,霸道地侵占著整個院子的空氣。第三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裡冇有光,隻有無邊無際的鹹澀海水,冰冷刺骨。一個聲音,幽幽的,帶著海底的寒意,纏著我的耳朵:“夫君……冷……”

我猛地驚醒,後背全是冷汗。鬼使神差,我爬起來,摸黑去了柴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月光慘白,正好落在她的臉上。鹽粒不知何時簌簌落下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張臉——不是想象中的浮腫腐敗,而是異樣的清秀,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像是從未見過日光。月光下,她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頭皮炸開,寒氣順著脊椎一路爬到頭頂。就在我想轉身逃跑時,她的眼睛,睜開了。

冇有眼白,隻有兩汪深不見底的墨黑,空洞地映著慘淡的月光。她直勾勾地盯著我,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依舊是那兩個字:“夫君……冷……”

我像是被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吸住了魂魄,動彈不得。她身上濃重的鹹腥味包裹著我,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窒息的吸引。恐懼像海草纏住了腳踝,越掙紮,陷得越深。

爹孃起初是死活不肯的。一個來曆不明、從海裡撈上來的鹽裹屍,要做他們的兒媳?村裡更是炸開了鍋,指指點點,說我家招惹了海裡的邪祟。可爹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隻剩下一種失魂落魄的執拗。他抽了一夜的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最後重重地磕在門檻上,啞著嗓子對娘說:“認了吧。這孽,是海生自己網回來的,也是他的命數。”

她有了名字,叫阿鹽。村裡人叫起來,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忌諱和疏離。

婚後的日子,像一碗兌了海水的米粥,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說不出的鹹澀。阿鹽沉默得像一塊礁石,極少言語,臉上也少見喜怒。她隻對一件事近乎偏執地熱衷——鹽。家裡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全都被她裝滿了粗糲的海鹽。她總愛坐在角落裡,蒼白的指尖撚起一小撮鹽粒,看著它們從指縫裡簌簌落下,眼神空洞,彷彿在聆聽什麼來自深海的聲音。她的身體也總是冰涼,即使在盛夏的日頭底下,靠著她,也像靠著一塊剛從深海裡撈起的石頭。

最怪異的,是月圓之夜。那輪慘白的圓盤剛升上樹梢,阿鹽就會變得坐立不安,眼神飄忽。她會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溜出家門。我偷偷跟過幾次,心驚肉跳。她像一縷冇有重量的幽魂,飄向村子後麵那片陰森陡峭的礁石崖。月光把嶙峋的黑石頭照得慘白一片,她就站在懸崖最邊緣,麵對著黑沉沉咆哮的大海,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用鹽雕成的、冰冷的人偶。海風捲起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我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隻能躲在遠處的灌木叢後,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看著那個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的白色身影。直到天邊泛起灰白,她纔像個被抽掉魂魄的木偶,搖搖晃晃地走回家,一頭栽倒在床上,身體冷得像冰。

我去問過住在村尾的福伯,他是村裡最老的老人,經曆過無數風浪。福伯渾濁的眼睛盯著我,渾濁得如同被海風磨蝕千年的礁石表麵。他沉默地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昏暗裡明滅不定,像一隻窺伺的眼睛。最後,他吐出一口濃得化不開的煙,那煙帶著一股陳年海藻的腥氣,慢悠悠地飄散在潮濕的空氣裡。

“海生啊,”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有些東西,是從海裡來的,終究……是要回到海裡去的。”他不再看我,隻盯著自己枯枝般的手掌,“月亮……那是海裡的時辰。”後麵的話,被他死死地嚥了回去,隻剩下煙鍋裡那點不安分的紅光,在寂靜裡詭異地閃爍著。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下流淌了幾年。直到那個冬天,阿鹽毫無預兆地垮了。她像一尊被海水侵蝕了千年的石像,無聲地碎裂。原本就蒼白的皮膚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人色,變得像陳年的鹽塊一樣灰敗、易碎。她整日整夜地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蓋著最厚的棉被也無濟於事,身體裡彷彿源源不斷地滲出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帶著濃重的鹹腥,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請來的郎中搖著頭走了,留下幾副苦得發澀的藥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絲漣漪。阿鹽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眼神也渙散了,偶爾清醒,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會死死地盯住我,裡麵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絕望。

那一天終究來了。窗外的天色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低矮的屋簷。阿鹽忽然掙紮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錐,那股寒意直刺進我的骨髓。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離水的魚,翕合了好幾次,才擠出一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驚心動魄力量的聲音:“海生……聽好……”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結的喉嚨裡艱難地刮出來,“我……死後……用鹽……厚厚的鹽……裹住我全身……一點縫隙……都不要留……”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我的皮肉裡,“然後……沉海……沉到最深……最深的海底去……”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深處那兩點墨黑像是要燃燒起來,死死地烙在我臉上:“記住!一定……要沉海!否則……否則……”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像破敗的風箱,“否則……整個村子……都要……陪葬!一個……都活不成!”

話音未落,那死死攥著我的力道驟然消失。阿鹽的手頹然滑落,砸在冰冷的炕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她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至死也冇有閉上,空洞地望著低矮漆黑的屋頂,裡麵凝固著無邊無際的、鹹澀的恐懼。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鹹腥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濃稠得如同實質。

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冰冷的炕沿。阿鹽臨終前那恐懼到扭曲的麵孔,那耗儘生命喊出的惡毒詛咒,像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燙在我的腦子裡。用鹽裹屍,沉入深海——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爹孃和叔伯們聞訊趕來,擠滿了狹小的屋子。當我把阿鹽最後的遺言,連同那可怕的詛咒斷斷續續說出來時,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濃重的鹹腥味混雜著死亡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沉海?”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這天氣……這天氣……”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窗外。

天,不知何時徹底變了臉。狂風在屋外瘋狂地嘶吼、咆哮,像無數冤魂在拍打著門窗。厚厚的烏雲像浸透了墨汁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低得彷彿隨時要砸下來。豆大的雨點已經劈裡啪啦砸在屋頂和窗欞上,又急又密。遠處傳來沉悶的、令人心悸的轟鳴,那是海浪撞擊礁石的咆哮,一聲比一聲暴烈。

“不行!”一個叔伯猛地吼出來,臉漲得通紅,“這風浪!出去就是送死!船都得碎在礁石上!”

“可……可阿鹽她……”我喉嚨發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說……”

“她說?她說就是真的?”另一個聲音粗暴地打斷我,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和煩躁,“一個死人!一個從海裡撈上來的怪女人!她的話能信?誰知道她是什麼鬼東西變的!指不定就是想把我們全騙到海裡去餵魚!”

“夠了!”爹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油燈跳了一下,昏黃的火苗劇烈搖晃,把他鐵青的臉映得更加陰鬱。他掃視著屋裡一張張驚惶、恐懼、寫滿不信任的臉,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痛楚,有掙紮,最終隻剩下一種疲憊的決斷。“人死……入土為安。後山……找個地方,埋了吧。就今晚!趁著雨還冇徹底下來!”

“爹!”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失聲尖叫起來,“不行!阿鹽說了要沉海!她會……”

“住口!”爹厲聲打斷我,眼神像刀子,“你還嫌不夠亂嗎?你想讓全村人都跟著擔驚受怕?聽我的!埋了!立刻!馬上!”

他的話像冰冷的鐵錘,砸碎了我最後一點抵抗的力氣。絕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了我。在幾個叔伯沉默而利落的動作中,阿鹽冰冷僵硬的屍體被草草捲進一張破舊的草蓆裡。冇有鹽,什麼都冇有。他們抬著她,沉默地走向後山那片亂石嶙峋、荊棘叢生的荒地。鋤頭和鐵鍬撞擊石塊的聲音在狂風的嗚咽中斷斷續續,顯得格外刺耳。

我像個孤魂野鬼,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麵。冰冷的雨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又苦又澀。雨水沖刷著那個新堆起來的、小小的土包,泥土很快變成肮臟的泥漿。我跪在冰冷的泥水裡,雨水順著脖子往裡灌,凍得我牙齒咯咯打顫。我望著那個小小的墳包,阿鹽最後那雙瞪圓的、充滿無儘恐懼的眼睛和那句惡毒的詛咒,如同鬼魅般在我眼前反覆閃現。巨大的恐懼和負罪感像兩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無法呼吸。

“阿鹽……對不起……”我的聲音淹冇在呼嘯的風雨裡,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雨下了一整夜,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第二天清晨,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扣著一口巨大的鐵鍋。

天剛矇矇亮,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就劃破了小村的死寂,那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恐。

“水!井水!井水不對了!”

是隔壁的六嬸。她披頭散髮地從自家灶房衝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盛著渾濁的液體。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把碗舉到聞聲趕來的眾人麵前:“鹹!齁鹹!像灌了一口海水!”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開來。人們紛紛湧向村中唯一的那口老井。我爹擠在最前麵,用吊桶費力地打上來一桶水。渾濁的水在桶裡晃動。他顫抖著用手指沾了一點,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隨即整張臉都扭曲了,猛地呸呸吐起來:“鹹!苦鹹!不能喝了!這水不能喝了!”

人群炸開了鍋。恐懼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像無數隻受驚的蒼蠅在盤旋。

“怎麼回事?井水怎麼會鹹?”

“是海龍王發怒了嗎?”

“該不會是……”

議論聲戛然而止,幾道帶著驚疑和恐懼的目光,像無形的針,悄無聲息地刺向了我,刺向我身後那片埋葬著阿鹽的後山方向。我猛地低下頭,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阿鹽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又傳來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哀嚎,比剛纔六嬸的尖叫更加瘮人,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

“啊——我的手!我的手!”

是老周!他住在村口,是個孤寡老人。隻見他跌跌撞撞地從自己那間低矮的泥屋裡衝出來,左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右手小臂,臉上肌肉因劇痛而扭曲變形,豆大的汗珠混合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滾落下來。他衝到人群前,猛地鬆開捂著傷口的左手。

人群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了老周的右臂。他小臂上有一道幾天前劈柴不小心劃破的口子,原本已經結了薄薄的痂。此刻,那道傷口周圍,竟密密麻麻地凝結著一層細小的、灰白色的晶體!像寒冬清晨窗戶上結的霜花,但那顏色,那質地……分明是鹽!

老周驚恐地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層詭異的“白霜”,又抬頭看著周圍一張張驚駭欲絕的臉,嘴唇哆嗦著,發出嗬嗬的怪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層鹽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傷口邊緣向外蔓延、增厚!

“鹽……是鹽……”人群裡不知是誰,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道。

這兩個字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積壓已久的恐懼。

“是詛咒!阿鹽的詛咒應驗了!”有人失聲尖叫起來。

“是她!是那個鹽裹屍!她回來索命了!”

“快跑啊!”

“跑?往哪跑?水都鹹了!”

人群徹底亂了,哭喊聲、咒罵聲、絕望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有人瘋狂地衝向井邊,徒勞地打水沖洗自己裸露的皮膚;有人則像冇頭蒼蠅一樣在泥濘的村路上亂竄;還有人癱軟在地,目光呆滯地望著後山的方向,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

我站在混亂的中心,卻感覺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離我遠去,隻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阿鹽的詛咒,那惡毒的、帶著鹹腥味的預言,正一個字一個字地變成現實!冰冷的恐懼像無數條毒蛇,瞬間纏遍了我的全身,勒得我無法呼吸。我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混亂的人群,死死盯住村口老周的方向。

老周還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他不再喊叫,隻是死死盯著自己那條被鹽霜覆蓋的手臂,眼神空洞得嚇人。陽光,不知何時,極其吝嗇地撕開厚重雲層的一角,投下幾縷慘白的光束。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那條結晶的手臂上。

奇蹟冇有發生。那慘白的光線如同滾燙的烙鐵,接觸到他手臂鹽霜的瞬間——“滋……”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像是熱油濺入冷水,又像是積雪在陽光下消融。老周手臂上那層灰白色的鹽霜,在光線的照射下,竟開始……融化!

不是雪水那樣流淌的融化。是那凝結的鹽粒,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迅速地失去形狀,變成粘稠、渾濁、帶著詭異光澤的液體,順著他枯瘦的手臂蜿蜒流下。那液體流淌過的地方,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失去所有水分和生機,如同被烈日暴曬了千年的海藻皮!

“呃……呃啊……”老周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看著自己那條手臂在陽光下飛速地“溶解”。先是皮膚,接著是皮下的筋肉,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頭!那骨頭也在光線下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白、酥脆!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伴隨著一種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鹹腥氣味瀰漫開來。

“啊——!”人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尖叫,恐懼徹底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就在這地獄般的混亂和尖叫聲中,老周整個身體猛地一顫。他像一尊被狂風吹倒的、風化千年的鹽雕,僵直地、無聲無息地向後仰倒。身體砸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卻並未碎裂。他保持著倒下的姿勢,在慘白的光線下,全身的皮膚都在迅速失去人色,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粗糙的灰白硬殼。他的五官被這層急速凝結的鹽殼覆蓋、模糊,最後隻剩下一個扭曲的、凝固著極致痛苦的輪廓。

一尊新生的鹽雕,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鹹腥的風中,宣告著詛咒的降臨。

“鹽化了!老周鹽化了!”

“詛咒!真的是詛咒!”

“阿鹽!是阿鹽回來索命了!”

絕望的哭喊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村子。我站在人群邊緣,渾身冰冷,手腳麻木,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老周融化的手臂,那粘稠渾濁的液體滴落的樣子,他最後凝固成鹽雕那扭曲痛苦的臉……這些畫麵像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我的視網膜上。阿鹽臨死前那恐懼到極致的眼睛,那句“整個村子……都要陪葬”的詛咒,此刻不再是虛無的威脅,而是冰冷、堅硬、帶著死亡鹹腥的現實!

“啊——!”一聲非人的嘶吼從我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壓過了所有混亂的哭喊。極致的恐懼瞬間點燃了同樣極致的瘋狂!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猶豫,所有的負罪感,在這一刻都被這瘋狂燒成了灰燼!

我要見她!我要把阿鹽挖出來!我要問清楚!我要……我要阻止這一切!

我像一頭被激怒的、徹底失去理智的野獸,猛地轉身,撞開身邊呆若木雞的人群,朝著後山那片埋葬著阿鹽的荒地,瘋狂地衝了過去!泥濘濕滑的山路絆不住我,荊棘劃破衣服和皮膚也毫無知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挖開它!挖開那座墳!

我撲到那小小的、被雨水沖刷得有些塌陷的墳包前,雙手像鐵爪一樣插入冰冷濕黏的泥土裡,瘋狂地刨挖!指甲翻裂了,混著泥漿和血水,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泥土被大塊大塊地掀開,混合著雨水的泥漿濺了我滿頭滿臉。

快!快!再快一點!

天空似乎感應到了我的瘋狂,剛剛稍歇的暴雨,驟然以更加狂暴的姿態傾盆而下!密集冰冷的雨點砸在身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錐。雨水彙成渾濁的溪流,沖刷著我挖開的泥坑,也沖刷著那座小小的墳塋。

終於,我的指尖觸到了那捲破舊的草蓆。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鹹腥味,混合著泥土的腐敗氣息,猛地從坑底衝了上來,嗆得我一陣劇烈的咳嗽。我更加瘋狂地扒開泥土,扯開那濕透腐朽的草蓆——雨水猛烈地沖刷著坑底。草蓆下露出的,不是預想中的屍骸。

而是一個巨大的、蠕動的繭。

慘白色的,像是用最粗糙的海鹽顆粒強行粘合、擠壓而成。鹽粒在暴雨的沖刷下簌簌剝落,又不斷有新的、濕漉漉的鹽粒從繭的內部滲出、凝結,維持著這個巨大而詭異的形態。整個繭體在雨水的浸泡下微微地、有規律地起伏、搏動著,彷彿裡麪包裹著一顆強勁有力的心臟!濃得化不開的鹹腥死亡氣息,正是從這個不斷滲出鹽粒的繭裡散發出來,霸道地瀰漫在暴雨的空氣中。

我僵在坑邊,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我死死地盯著坑底那個蠕動搏動的白色巨繭,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僵。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我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透了嘩啦啦的雨幕,清晰地、幽幽地、帶著一種非人的濕冷氣息,從那個不斷滲出鹽粒的白色巨繭內部傳了出來。

“夫君……”,那聲音……是阿鹽!卻又不再是記憶中的阿鹽!那聲音裡浸透了海水的陰冷、鹽粒的粗糙,還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非人的空洞。

“鹹嗎?”

兩個字,輕輕落下,像兩顆沉重的鹽粒砸進我的耳膜。

我的世界,瞬間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暴雨聲,和那兩個字在腦海裡瘋狂的迴響。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那雙因為瘋狂刨挖而沾滿泥濘和血水的手。雨水正無情地沖刷著它們。

在指甲的縫隙裡,在翻裂的傷口邊緣,一點點細微的、閃爍著不祥灰白色澤的結晶,正悄然無聲地、頑固地滋生出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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