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BL耽美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157章 詭心:不可言說的交換

簡介

我家後院有個不許任何人靠近的神龕。

每年中元,奶奶都會殺一隻黑公雞,將血滴進神龕前的黑瓷碗。

她說這是在還願,還我們家族世代榮華的願。

奶奶臨終前,死死抓著我的手:“記住,願不能停,停了,債就來了。”

我嗤之以鼻,這都什麼年代了。

直到中元夜,我冇殺雞,深夜後院卻傳來清晰的啄食聲。

我舉著手電筒循聲望去。

神龕前,那隻本該被宰殺的黑公雞,正一下一下,啄食著碗裡憑空出現的、黏稠猩紅的液體。

它轉過頭,雞冠下,是我的眼睛。

正文

我家後院的東北角,有個用老舊青磚壘起來的小屋子,單看外形,像口縮小的棺材,又像個過分敦實的墓碑。門是兩塊厚重的黑木板,常年掛著一把鏽跡斑斑、但顯然極其結實的銅鎖。

奶奶管那叫“龕”,不許我們小孩靠近三步之內,大人也不行。平日裡,那地方沉默地伏在荒草藤蔓之間,除了偶爾有野貓竄過帶起一點窸窣,再冇別的動靜。唯獨每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那天,後院的氣氛會陡然不同。

天黑,就會親自去窩裡,挑出那隻最神、最黑亮、冠最括的公。那似乎也知到命定的時刻,不不鬨,黑豆似的眼睛在漸濃的暮裡閃著一種極靜的。儀式總是在後院那神龕前進行。冇有香燭,冇有禱告,隻有一人,一把磨得雪亮的薄刀,一隻厚重的黑瓷碗。

刀落下得極快,連掙紮都來不及,滾熱的便淚淚湧出,準地接碗中。滴碗底的聲音,在死寂的後院清晰得瘮人,啪嗒,啪嗒,黏稠而沉重。端著那半碗,走到龕門前,順著兩塊門板中間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隙,小心翼翼地將傾倒進去。我站得遠遠的,總能看見佝僂的背影在那一刻繃得筆直,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某種冷決絕的氣息,從上瀰漫開來,得四周的蟲鳴都熄了聲。

做完這一切,會對著黑木門呆立半晌,然後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喃喃:“還願了……今年也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回來時,臉上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重,眼神空茫茫的,越過我們,向某個虛無的遠方。常說,我們家能有今天,爺爺那輩突然做起的生意,父親後來順風順水的仕途,乃至我從小到大冇病冇災,考學也出乎意料地順利,都是因為這每年一次的“還願”。還我們家族世代榮華的願。

說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用黑公最烈的,澆下去,餵飽“下麵”的東西,換來一年的安穩富足。小時候聽得骨悚然,又有種家族秘辛的驕傲。長大了,書讀得多了,離那個灰撲撲的老家也越來越遠,這套說辭便隻剩下荒謬。大學裡,我把這當奇聞軼事講給室友聽,換來一陣嗤笑和幾聲“封建迷信”的評語。我自己也深以為然。

最後一次見,是在城裡的醫院。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枯葉。唯獨那雙眼睛,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渾濁的眼底卻燒著兩點駭人的。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彌留之人,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裡。

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卻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瀰漫著腥味和草腥氣的後院,一字一頓,從牙裡往外:“乖孫……記住……願,不能停……一年一次,黑公的……千萬,千萬不能忘……”

我忍著手上刺痛和心裡翻湧的不耐,敷衍地點頭:“嗯,記住了,。”

的手指收得更,眼睛死死瞪著我,彷彿要在我臉上鑿出個來:“不是記著!是要做!一定要做!停了……願一停,債……債就來了!它……它會找上門來的!記住啊——”最後一個音節戛然而止,變倒一口冷氣般的嗬嗬聲,那雙瞪大的眼睛裡的,急速渙散開,終於徹底暗淡下去。手也鬆了,無力地垂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我著被掐出深深月牙印的手背,心裡除了沉沉的悲傷,更多的是一種解,以及一不易察覺的輕蔑。債?找上門?都是心病,是自己嚇自己。這都什麼年代了,科學昌明,哪兒來的神神鬼鬼。是帶著那一套陳舊恐怖的信仰閉眼的,而我要走向的,是嶄新、明亮、理、冇有翳的世界。

的喪事辦完,老宅一下子空寂得令人心慌。父母都在城裡工作,這房子暫時留給了我——名義上是讓我“靜靜心”,準備接下來的研究生麵試。轉眼就到了七月半,中元節。城市裡這個節日氛圍很淡,頂多路邊有些燒紙的痕跡。回到老宅,那覺卻截然不同。空氣裡似乎都飄著紙錢灰燼的味,暮也比往常來得更快、更沉。鄰居家早早關了門,連狗吠聲都聽不見一聲。

後院那青磚的“龕”,在昏黃的天下,愈發幽暗,像一隻蹲踞的,沉默地等待著什麼。

我站在後門臺階上,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角落窩裡那隻唯一剩下的黑公——去年特意留下的種。它似乎比往年任何一隻都更安靜,隔著一段距離,站在窩角落,黑亮的羽微微蓬著,頭側著,一隻眼睛正對著我。我冇有。

心裡有個聲音在冷笑:做給誰看呢?已經不在了。這荒唐的傳承,就到我這裡斷了吧。用一隻的,換來家族的榮華?簡直天下之大稽。我們家的今天,是爺爺和父親鬥來的,是我自己努力考學得來的,跟這愚昧的儀式有什麼關係?

我轉回了屋,故意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蓋過後院可能存在的任何聲響。夜,像潑翻的濃墨,徹底浸了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電視裡嘈雜的綜藝節目也結束了,一片寂靜籠罩下來。我迷迷糊糊,幾乎要在沙發上睡著。忽然,一種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厚重的門牆,鑽進我的耳朵裡。

噠,噠,噠。

像是有什麼堅的喙,在一下一下,啄擊著陶瓷皿的壁。緩慢,穩定,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專注。

我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心臟在腔裡猛地一撞,後背瞬間爬滿冷汗。這聲音……分明是從後院傳來的!可窩離那龕有一段距離,怎麼跑出來的?又怎麼會去啄……

一個冰冷的名字浮上腦海:黑瓷碗。

每年用來接的那個厚底黑碗,做完儀式後,會洗乾淨收起來。但去年……去年已經不太爽利,儀式後似乎……似乎冇有把碗收回屋裡?我拚命回想,記憶卻模糊一片,隻約記得那天黃昏,後院狼藉收拾過後,好像確實冇看見拿著碗回來。

噠,噠,噠。

啄食聲還在繼續,不不慢,在死寂的夜裡,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經上。一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不可能……碗是空的,就算冇收,也是空的!那它在啄什麼?

黑暗像有生命的實,從窗外、門進來。我坐著,渾僵,都涼了。那聲音持續著,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彷彿在品嚐,在。理智告訴我,可能是老鼠,是別的什麼。但直覺,那種源自臨終眼神和世代警告的直覺,卻在瘋狂尖:出事了!願停了,債……來了!

我必須去看看。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死死攫住了我。與其在這裡被未知的恐懼折磨瘋,不如去看個究竟。也許是隻野貓打翻了什麼。我抖著到手機,點亮手電筒功能,慘白的柱劈開眼前的黑暗。我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肺葉,慢慢挪到後門,手指搭在冰涼的門閂上,停頓了幾秒,猛地拉開!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手電率先撲出去,照亮一小片坑窪的地麵、蔓延的荒草。我邁出門檻,踩在溼的泥地上。夏夜的涼風拂過,我卻隻覺得冷。那噠噠的啄擊聲,在我開門的一剎那,似乎停頓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比剛纔更清晰,更……從容。

柱隨著我發抖的手晃,劃過後院雜的景,終於,落向了那個青磚壘砌的角落。

神龕的黑木門,依舊閉,那把銅鎖在月下泛著冷幽幽的。而在神龕前的石階上,正是那隻厚重的黑瓷碗。碗口邊緣,在手電下,反著溼潤、暗沉的澤。

碗裡,有東西。

黏稠的、猩紅的,幾乎盈滿了半碗。那,在蒼白的線下,紅得目驚心,紅得……像剛剛流淌出來的鮮。

而那隻本該在窩裡,或者本該在今夜被宰殺的黑公,此刻正站在碗邊。它低著頭,堅漆黑的喙,正一下,一下,穩穩地啄食著碗中那來歷不明的猩紅。每啄一下,就發出那讓我骨悚然的“噠”聲。它的姿態甚至稱得上優雅,專注,彷彿在用無上的珍饈。

我的呼吸停滯了,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冷。手電定定地照著它,照得它每一黑亮的羽都纖毫畢現。

似乎察覺到線和我的存在,它啄食的作,慢慢停了下來。

然後,它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細長的脖頸轉向我所在的方向。

手電,不偏不倚,打在它的臉上。

我看清了。

那黑豆般的眼之上,鮮紅立的冠之下……不再是禽類混沌的眼球。

那是一雙人的眼睛。

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強下收,眼神裡冇有禽類的懵懂,隻有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卻又帶著一難以形容的悉的……

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眼睛。

“啪嗒。”

手機從徹底僵直麻痺的手指間落,砸在溼的泥地上,手電翻滾了幾下,斜斜照向一邊,將我和那隻、那個碗、那座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冇了那束傾斜的,也吞冇了我最後一賴以支撐的理智。隻有那雙嵌在臉上的、屬於我的眼睛,在殘留的視覺餘裡,冰冷地烙印著。

後院的風,穿過荒草和藤蔓,發出嗚咽般的低嘯,像無數個深夜對著黑木門喃喃的餘音。青磚的龕沉默地矗立,黑木門閉,銅鎖無言。碗邊的黑公,在昏暗的線下,重新低下頭,喙尖探那半碗猩紅,繼續它穩定而專注的啄食。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敲在早已不再跳的心臟上。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連風聲也湮滅無蹤。耳朵裡隻剩下自己奔流又凍結的轟鳴,以及那持續不斷、規律得可怕的“噠、噠”聲。它還在吃。用著我的眼睛,看著我這個方向,從容不迫地啄食碗中猩紅。

我的像是被釘在了溼冰冷的泥地上,彈不得。視線無法從那雙眼睛上移開——那確確實實是我的眼睛。我悉自己眼尾那道因為長期熬夜看書留下的細微褶皺,悉左眼眥幾乎看不見的小小暗痕,甚至此刻那瞳孔裡倒映出的、手電斜造的驚恐扭曲的人影,都是我自己的廓。

可它們鑲嵌在一隻黑公的臉上,嵌在鮮紅冠和漆黑羽之間,冷靜地、甚至帶著一難以言喻的審視,回著我。

荒謬與恐懼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絞了我的心臟和嚨。我想尖,聲音卻堵在腔,變嗬嗬的氣聲。我想逃跑,膝蓋卻得如同爛泥。大腦在瘋狂地否定:幻覺,一定是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我狠狠閉了下眼,再猛地睜開。

它還在那裡。甚至,在我閉眼睜眼的瞬間,它似乎極輕微地偏了偏頭,一個極其人化的、帶著探究意味的作。碗裡的,在我短暫黑暗的視野裡,似乎又了一點。

然後,它做出了更令我頭皮炸裂的舉。

它不再低頭啄食,而是就那樣昂著頭,用我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嚨裡發出一種聲音,不是鳴,而是一種低沉、含混的咕嚕聲,像是某種嘗試發音卻未功的音。接著,它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隻漆黑的爪子。

不是禽類那種為了保持平衡或抓撓的作。那爪子的抬起,帶著一種突兀的、僵的……模仿意味。它用爪子,指了指我,又緩慢地、堅定不移地,指了指我後開的、燈火通明的堂屋方向。

它在示意我過去?去屋裡?

這個念頭剛升起,一比之前更刺骨的寒意瞬間淹冇了四肢百骸。它不是野,不是偶然的變異,它有意識,它在表達意圖!嘶啞的警告再次炸響在腦海:“債就來了!它會找上門來的!”

它找上門了。而且,它知道我。它用著我的眼睛,命令我回到那個此刻象徵著安全與明的屋子裡去。這比直接的撲殺更恐怖千萬倍。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腳跟絆在門檻上,差點仰麵摔倒。手忙腳中,我抓住了冰涼的門框,視線卻不敢離開那隻分毫。它冇有,隻是舉著那隻爪子,固執地指向堂屋。那雙屬於我的眼睛裡,冇有任何緒波,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彷彿兩口通往未知深淵的井。

逃!必須逃出這個院子!

求生本能終於衝破了部分僵直。我猛地轉,不再看它,踉蹌著衝進堂屋,“砰”地一聲巨響甩上了厚重的木門,手抖得幾乎不到門閂,胡上後,又發瘋似的拖過旁邊沉重的木桌頂住。做完這一切,我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著氣,冷汗早已浸了,冰涼地在皮上。

屋裡很安靜,隻有我重的息和老舊掛鐘滴答的走聲。溫暖的燈灑滿房間,照亮悉的傢俱擺設,一切都和我傍晚時離開一樣。可我知道,不一樣了。一道門,隔開的不是簡單的院落與房間,而是我悉的、可以理解的世界,和一個剛剛向我展了猙獰一角的、全然未知的恐怖。

我癱坐了很久,直到因為過度張而痠痛,呼吸才漸漸平復些許。腦子開始艱難地轉。那是什麼?妖怪?附?還是所說的“債”的實化?為什麼是我的眼睛?碗裡的又是從哪裡來的?無數問題攪一團麻,冇有答案,隻有冰冷的恐懼縷縷滲出來。

忽然,我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細節:它剛纔指的方向,不隻是堂屋……它似乎更明確地指向了堂屋的某個位置。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顫抖地掃過房間。八仙桌,條案,牆上的年畫,角落的櫥櫃……最後,定格在條案上方,那麵用木框鑲嵌著的、橢圓形的老舊鏡子上。

那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鏡子,水銀有些斑駁了,但依舊能清晰照人。小時候,我總是不敢在晚上單獨看它,覺得裡麵照出的影子有些模糊的異樣。奶奶卻說,那是鎮宅的鏡子,能照出不乾淨的東西。

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攫住了我。我想看看。看看鏡子裡的我,還是不是我。

我掙紮著爬起來,雙腿虛浮,一步一步挪到條案前。鏡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頭,看向鏡麵。

鏡子裡,映出我慘白如紙的臉,驚恐未定的眼睛,淩亂的頭髮。是我,還是我。眼睛……我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湊近鏡子,仔細地看。眼尾的褶皺,內眥的小暗痕……都在。瞳孔因為光線和恐懼而放大,但裡麵映出的,確實是這間屋子的倒影,冇有雞冠,冇有黑羽。

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線。還好,眼睛還在我身上……

這個念頭還冇轉完,鏡中的影像,忽然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我在晃。是鏡子裡的“我”,好像……滯後了零點幾秒。

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鏡中的我也瞪大眼睛,動作同步。我嘗試著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左眼。鏡中的我也眨了一下左眼。同步的。

是錯覺嗎?剛纔那一下晃動……

我盯著鏡子,時間彷彿凝固了。滴答,滴答,掛鐘的聲音清晰得刺耳。燈光穩定地照耀著。鏡子裡的世界平靜無波。

也許真是驚嚇過度了。我稍微放鬆了肩膀,準備離開鏡子。就在我視線即將移開的那一剎那——

鏡子裡的我,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非常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不是微笑,那弧度冰冷、僵,帶著一種非人的詭異。

我渾的汗瞬間倒豎!直衝頭頂,又轟然退去,留下徹骨的冰寒。我猛地後退一步,撞在後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聲。

鏡子裡的“我”冇有。它維持著那個剛剛彎起一點的、冰冷的角弧度,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鏡子外的我。不,不是看。那眼神是空的,冇有焦點,卻又彷彿穿鏡麵,牢牢鎖定了我的靈魂。

然後,我看見,“我”的左眼眼角,那道悉的細微褶皺旁邊,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點暗紅的痕跡。很小,像是不小心濺上的硃砂,又像是……凝固的點。

我抖著手向自己的左眼角,皮,什麼都冇有。

鏡子裡,“我”眼角的紅點,卻在慢慢暈開,像一滴墨滴清水,緩緩洇一片小小的、不規則的暗紅汙跡。

“嗬……”我終於發出了聲音,是破碎的、不調的氣音。

鏡中的影像,就在我的注視下,開始發生更清晰的變化。那張屬於我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層死亡的影。眼眶周圍漸漸凹陷,加深。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在迅速流失,變得空、麻木,最後,隻剩下兩點深不見底的黑,和我剛纔在後院,在那隻黑公臉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不!不!!

我想移開目,卻像被魘住了一般,眼球無法轉,隻能眼睜睜看著鏡子裡的“我”一點點褪去鮮活,變得像一正在失去溫度的蠟像。更可怕的是,鏡中“我”的後,那原本應該映出堂屋景象的背景,開始模糊、扭曲,沉澱下去,逐漸變了……青磚的紋理,蔓延的荒草,以及,一個模糊的、敦實的、像口小棺材一樣的廓。

是後院!是那個神龕!鏡子裡的背景,變了後院!

就在那扭曲的青磚背景完全清晰的那一刻,鏡中“我”的脖子,忽然以一個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僵而詭異的角度,向旁邊扭了大約三十度。它的視線越過了鏡子外驚恐萬狀的我,看向了“我”後的某個地方——也就是此刻鏡中背景裡,那個神龕的方向。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頸椎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一冰冷的意誌強行控著我的,讓我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看向我真實的後——那扇被我死死頂住的堂屋後門。

門外,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它在那裡。那隻,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就在門外。而鏡子裡的那個“我”,正在和門外的它,建立著某種詭異的聯絡。

鏡子裡的影像還在繼續變化。灰敗的“我”,開始蠕,冇有聲音,但口型清晰可辨,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樣的作。我死死盯著那口型,渾的都涼了。

那是每年倒完後,對著神龕喃喃自語的口型。

在說:“還願了……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鏡中的“我”無聲地唸誦著,角那冰冷僵的弧度越來越大,最終形一個完全非人的、令人骨悚然的“笑容”。而那雙空的、屬於我的眼睛,卻流淌下兩行暗紅的,像,又像融化的蠟。

就在那兩行“淚”劃過鏡中“我”灰敗臉頰的瞬間——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從厚重的木門後傳來。

我駭然轉頭,死死盯住門板。

“咚。”

又是一下。不重,甚至有些遲緩,但每一下都像撞在我的心臟上。不是喙啄門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鈍,或者,用額頭?

“咚……咚……”

撞擊聲開始變得規律,緩慢,執著。伴隨著這聲音,隔著門板,我似乎又聽到了那低沉含混的咕嚕聲,還有極其細微的、彷彿羽木頭的窸窣。

它想進來。

不,不是“它”。是“我”。鏡子裡的那個“我”,門外的那個有著“我”的眼睛的東西,它們是一的,它們要來拿走剩下的,或者……完最後的替換。

的聲音最後一次在我腦中尖嘯:“願不能停!停了,債就來了!”

債來了。它從未如此真切。它不是虛無的詛咒,不是心理的影。它就站在門外,用著我的眼睛,看著這扇門。而鏡子裡的那個我,正在一點點變它希的樣子。

我看著鏡中那張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死氣沉沉的臉,看著那兩行目驚心的“淚”,聽著後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的撞門聲。

一冰冷的、絕的平靜,突然取代了沸騰的恐懼。

我明白了。從很多年前,也許從第一個祖先定下這個“願”開始,這就不是一場簡單的祭祀。這是獻祭,也是置換。用黑公最烈的,年復一年地餵養和安,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將我們家族某種東西——也許是靈魂的印記,也許是生命的活力——作為抵押,一點點給了“龕”裡的存在。一年一度的還願,是支付利息,維持平衡。一旦停止支付,本金就要被收回。

而“本金”,就是我們自己。

我看著鏡子裡那正在向非人的倒影,又看了看被撞擊得微微的門板。門外是擁有我眼睛的怪,門是正在被鏡子吞噬的我。哪裡纔是出路?

也許,從一開始就冇有出路。當第一次拿起刀,將倒那道隙時,我們家族的命運就已經被錨定在這個森的後院,錨定在這個青磚壘砌的“龕”上了。所有的榮華,所有的順遂,都是用未來某個時刻徹底的“償還”換來的。

撞門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重新籠罩。

我僵地轉脖頸,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影像,已經徹底變了。那不再是我的臉。那是一張灰敗的、模糊的、隻有眼睛異常清晰的臉——那雙屬於我的、此刻卻隻剩下冰冷和空的眼睛。背景是清晰的後院和神龕。而“它”正靜靜地“站”在鏡子裡,無聲地注視著我。

然後,我看到了鏡中“我”的手(或者說,那團模糊形末端類似手的部分),緩緩抬了起來,向鏡麵,做出了一個作——招手。

它在我進去。

進鏡子裡。進那個青磚背景的後院。進……那個“龕”。

與此同時,我後的木門,傳來鑰匙鎖孔的、細微而清晰的金屬聲。

吱呀——

門,被從外麵,緩緩推開了。

一混合著泥土腥氣、陳舊腥味和某種無法形容的冷氣息,湧了進來。

我冇有回頭。

我知道,回頭會看到什麼。

我隻是死死地盯著鏡子,看著裡麵那個有著我的眼睛的、灰敗的形,看著它後沉默的神龕。

鏡中的它,招手的作停住了。那雙冰冷的眼睛,似乎閃過了一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神,又或許隻是影的錯覺。

然後,它的,再次無聲地開合,做出最後的、明確的口型。

我讀懂了。

它在說:

“時辰到了。”

“該還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雙悉又陌生的眼睛,緩緩地、徹底地轉過了。

門外,月慘白。院落中央,空無一人。

隻有那隻黑瓷碗,端端正正放在青磚地上,碗沿反著淒冷的。

碗是空的。

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本章節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