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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50章 嗔怪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奶奶說後山的古樹不能碰,那是山靈的眼睛。

我不信,為了給心上人治病,我砍下樹枝做藥引。

當晚,山裡傳來嗚咽,我的皮膚開始長出樹紋。

為了活命,我不得不按古老傳說,把心上人獻祭給山靈。

可當我將她推下懸崖時,她卻對我笑了:“你以為,是誰讓你得病的?”

正文

我們鎮子後頭那座山,是有名字的,老人們叫它“嗔目山”。這名字聽著就瘮人,像是山裡藏著什麼睜圓了眼睛、時刻盯著山外動靜的活物。山是墨綠色的,一年四季都那樣沉鬱,尤其是山脊最高處,總纏著幾縷灰白霧氣,風吹不散,看著像誰吐出來的、一口淤積了百年的怨氣。鎮上的規矩多,大半都跟這山有關。太陽一擦著西邊山頭,家家戶戶就開始掩門閉戶,再膽大的後生,也不敢往山腳那邊溜達。更不許提什麼伐木砍柴,山是山靈的,一草一木都動不得。

可我不一樣。我叫阿川,是鎮上張木匠的孫子,讀過幾年新式的學堂,認得字,也偷偷翻過幾本講破除迷信的書。我總覺得,那些古舊得發黴的規矩,是捆在人身上的枯藤,勒得我們這小鎮喘不過氣,也勒得我心頭那股勁兒無處可使。我的心上人,是鎮上趙郎中的女兒,叫小芷。小芷生得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頭、透著點青瓷光澤的白,身子也弱,三天兩頭湯藥不斷。最近這半年,她那咳嗽更是厲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臉上那點活氣都快被咳散了。趙郎中撚斷了幾根鬍子,翻爛了醫書,最後隻是搖頭,眼神裡透出我們誰都看得懂的絕望。隻有我知道,他在一本殘破的牛皮卷裡,用硃砂筆顫巍巍圈出了一行小字,旁邊還畫了幅簡陋的圖——那圖的形狀,分明就是後山那棵誰也不敢靠近的“老眼”古樹的一段枝椏。

那樹長在後山最深的山坳裡,不知幾百歲了,主乾粗得五六個人也合抱不來,樹皮皸裂成一片片黑褐色的鱗甲,摸上去像冰冷的鐵。最奇的是樹乾正中,天然長成一個巨大的樹瘤,那紋路層層疊疊,中間凹陷,真像一隻半開半闔、冷漠俯視著眾生的巨眼。奶奶還在時,每次提到這樹,渾濁的眼睛裡都會漫上一種近乎恐懼的虔誠,乾癟的嘴唇哆嗦著:“那是山靈老爺的眼睛啊,娃子……看顧著山裡山外,也盯著咱們的魂兒呢。碰不得,萬萬碰不得……”

我站在小芷家窗外,聽著裡麵壓抑的、破碎的咳嗽聲,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我的肉。趙郎中圈出的那行字鬼火一樣在我腦子裡燒:“嗔目之木,心脈所繫,取其東向初陽之枝,或可續絕脈,鎮陰邪。”去他的山靈!去他的規矩!如果真有山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小芷這樣好的姑娘受這種折磨?一股混著焦躁、心疼和年輕人特有叛逆的火,猛地竄上我的天靈蓋。

我冇告訴任何人,連小芷也冇說。在一個月亮被厚雲吞得一點不剩的後半夜,我揣上爺爺留下的、磨得雪亮的短柄斧,悄悄摸出了鎮子。山腳下的夜風格外涼,吹在臉上像冰冷的巴掌,草叢裡不知什麼蟲豸在叫,一聲長一聲短,淒淒切切。越是往山裡走,那股子寂靜就越沉,沉得壓耳朵。彷彿連風穿過林子的聲音,都被那無邊的黑暗吸走了,隻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我不去看兩旁那些在夜色裡張牙舞爪的怪樹影,隻憑著記憶裡那模糊的方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

找到那棵“老眼”古樹時,天邊已經透出了一點蟹殼青。它比白日裡看著更加巍峨,也更加陰森,靜靜地矗立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那隻巨大的“眼睛”在微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真的像在凝視著我。我手心全是汗,握著的斧柄又冷又滑。我不敢看那隻“眼睛”,咬牙繞到樹乾的東麵,那裡果然有一根相對細些的枝椏,指向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際。就是它了。我舉起斧子,用儘全身力氣砍下去。

“咚!”

斧刃深深嵌入木頭,發出的聲響悶得出奇,不像砍在樹上,倒像砍在什麼實心的、巨大的皮革上。與此同時,我清晰地聽見,山林的深處,似乎極遙遠,又似乎極近,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那聲音無法形容,非人非獸,像是地底岩石痛苦的摩擦,又像是颶風被強行塞進了狹窄的裂縫,猛地灌進我的耳朵,震得我頭皮發麻,脊梁骨竄上一股冰線。

我嚇得差點扔了斧子,可一回頭,除了越來越亮的晨光和搖曳的樹影,什麼也冇有。是幻覺,一定是太緊張了。我強行定住神,一下,兩下,三下……拚命地砍。那木頭異常堅硬,斧子崩出了缺口,虎口震裂,滲出的血把斧柄染得滑膩。終於,隨著一聲不那麼乾脆的斷裂聲,那截一尺來長、形狀奇特的枝椏落了下來,斷口處滲出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樹液,散發出一種濃鬱的、像是陳年藥材混合了鐵鏽的古怪氣味。

我如獲至寶,用早就準備好的油布緊緊裹了,顧不上擦汗,踉踉蹌蹌往回跑。逃離那棵古樹,逃離那片山坳時,我總覺得後背發涼,好像那隻巨大的樹眼,一直粘在我背上,冰冷的目光如影隨形。

我把樹枝交給了趙郎中。他看見那東西,手抖得比小芷咳嗽時還厲害,臉色瞬間慘白,看看樹枝,又看看我,嘴唇翕動著,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力迴天的悲涼,和一種讓我心悸的、近乎預言的絕望。他用那樹枝,加上無數名貴藥材,熬成了一碗濃黑如墨、氣味刺鼻的湯藥。

小芷喝了。喝下去之後,她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吐出一口帶著黑絲的濃痰,隨後,奇蹟般地,那折磨了她半年的咳嗽,竟然真的漸漸平息了下去。臉上也慢慢恢複了一點活氣,雖然依舊蒼白,但那層籠罩著的死灰,似乎褪去了些。趙家上下喜極而泣,鎮上的人聽說後,驚歎不已,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意味,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我和小芷,也終於能像鎮子上其他年輕人那樣,在黃昏後,光明正大地走在河堤上了。那幾天,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日子,彷彿所有的陰影都被驅散,未來觸手可及。

直到那個晚上。

那是砍樹枝後的第七天。夜裡,我又聽到了那種嗚咽。這一次,它不在遙遠的山裡,就在我的窗外,貼著牆根,像受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又像無數含混的哭泣揉捏在一起,細細的,綿綿的,鑽進你的腦子,讓你渾身發冷。我猛地坐起,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裡,什麼都冇有。可當我抬手想擦擦額頭的冷汗時,藉著燈光,我驚恐地看見,我的右手手背上,出現了一片淺淺的、青褐色的紋路。那紋路很細,彎彎曲曲,像剛剛萌發的葉脈,又像某種無法解讀的古老咒文。

我以為是自己眼花,或是沾了什麼臟東西。可無論我怎麼搓洗,那紋路非但冇有消失,反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像活物一樣,沿著我的手臂,緩慢而固執地向上蔓延。皮膚開始變得乾燥、緊繃,微微發癢,摸上去有一種奇異的、類似老樹皮的粗糙感。更可怕的是,我對陽光產生了莫名的抗拒,白天總覺得精神萎靡,昏昏欲睡,而一到夜晚,尤其是山風呼嘯的時候,我卻異常清醒,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山裡每一絲不尋常的聲響,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注視”。

趙郎中也發現了我的異常。他抓過我的手臂,盯著那已經蔓延到小臂的樹紋,手指冰涼,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是……是嗔怪……”他癱坐在椅子裡,聲音乾澀得像兩片枯葉在摩擦,“你動了山靈的眼睛,它……它嗔怪你了……這東西,無藥可醫。樹紋爬滿全身之時,就是……就是你血肉成木,魂魄永錮山中之日。”

我的世界瞬間崩塌。剛剛抓到的幸福,原來隻是死神惡意遞過來的一顆裹著糖衣的毒藥。我跪在趙郎中麵前,涕淚橫流,求他救我。小芷也在一旁哭成了淚人,抓著我那爬滿樹紋的手,她的手那麼涼,那麼軟,卻絲毫不能緩解我皮膚下那詭異的蠕動和心底漫無邊際的寒冷。

趙郎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都結出了大大的燈花,劈啪爆響了一下。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古老相傳……山靈之嗔,需以……純淨之靈祭之,或可平息其怒,轉移其怨……”

“純淨之靈?”我猛地抬頭,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趙郎中避開我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嗔目山,一字一句,如同被判了死刑:“生於山陰,長於鎮中,未染塵濁,心性純良……且需……自願。”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我的心裡。生於山陰,長於鎮中,未染塵濁,心性純良……這說的,不就是小芷嗎?鎮上誰不知道,小芷自小體弱,幾乎足不出戶,心思純淨得像後山泉水?

“不!不可能!”我跳起來,嘶吼著,“絕不可能!我用命換來的她,怎麼能再把她……”

小芷卻異常平靜。她止住了哭泣,用那雙依舊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又看看父親,輕輕地說:“如果……如果真的是這樣,如果我的命,真的能換阿川的命……”

“不行!”我粗暴地打斷她,胸腔裡充斥著絕望的怒火和一種毀天滅地的恐懼。我衝出門,漫無目的地狂奔,直到筋疲力儘,癱倒在冰涼的河灘上。夜空冇有星星,濃雲低壓,像一塊巨大的、正在慢慢合攏的棺蓋。山裡的嗚咽聲似乎更近了,纏繞在風裡,無處不在。我手臂上的樹紋,在黑暗中彷彿自己散發著微光,癢得鑽心,那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此後的日子,成了最煎熬的酷刑。樹紋一天天擴張,從手臂到肩膀,爬上脖頸,向胸口和後背侵蝕。我的關節開始僵硬,動作遲緩,有時候對著水缸,看著裡麵那張日益灰敗、隱隱透出木質紋理的臉,我都快認不出自己。小芷的眼神裡,那種平靜的哀傷越來越濃,她不再提祭獻的事,隻是更細心地照料我,那溫柔背後決絕的意味,卻讓我更加恐懼。

終於,在一個暴雨將至的黃昏,趙郎中找到了我。他像是老了二十歲,背佝僂著,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月圓之夜,子時三刻,山巔‘斷思崖’。這是……儀式要用的東西。”他聲音嘶啞,眼睛看著地麵,“山靈……隻收自願之祭。若有一絲勉強,前功儘棄,你……你們……都將萬劫不複。”

布包裡是一把古樸的、鑲嵌著暗綠色石頭的匕首,一塊畫滿扭曲符咒的黑布,還有一截冰冷的、蒼白如骨的繩索。我抱著這些東西,渾身抖得站不住。自願……小芷怎麼會自願?是我害了她,現在還要用她的命,來換我的命?可我皮膚下那木質化的僵硬感是如此真實,死亡的陰影扼住我的喉嚨,求生的本能像毒草一樣瘋長。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裡尖叫:去吧!是她自願的!難道你要一起死嗎?你不想活嗎?

我想活。我卑鄙而絕望地發現,我想活。

月圓之夜來得很快。那晚的月亮大得邪乎,黃澄澄的,像一隻巨大的、冇有瞳孔的眼球,冷冷地懸在嗔目山的山頂,把山林照得一片慘白,黑影幢幢。山風格外猛烈,吹得人站立不穩,捲起滿地枯葉碎石,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滿山的精魂都在哭泣咆哮。

我帶著布包裡的東西,和小芷一起上山。她走得很安靜,甚至換上了一身素白的新衣,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她一路都握著我的手,我的手已經粗糙得像老樹根,而她的手,依然柔軟冰涼。我們冇有說話,說什麼都是多餘,都是殘忍。隻有山風在我們之間呼嘯,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

斷思崖是山脊一側突兀探出的巨大岩石,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罡風從崖底倒捲上來,發出鬼哭般的厲嘯。崖邊一塊平坦的石台上,刻著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圖案,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這就是祭壇。

子時三刻到了。月亮正好移動到懸崖的正上方,慘白的光柱筆直地照在石台中心。狂風奇異地停滯了一瞬。時間到了。

我轉過身,麵對著小芷。月光下,她的臉美麗得近乎虛幻,眼神清澈見底,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冇有恐懼,冇有怨恨,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讓我靈魂戰栗的溫柔。

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喉嚨裡像是堵滿了沙礫。機械地,我展開那塊黑布,披在小芷身上。符咒在她蒼白的臉頰旁晃動。我拿起那截骨白色的繩索,纏繞在她的手腕上,繩索自動收緊,勒進她細嫩的皮膚。最後,我拔出了那把匕首。暗綠色的石頭在月光下流動著妖異的光澤,匕首的鋒刃,冷得像亙古不化的寒冰。

我的手臂僵硬得不聽使喚,樹紋已經爬滿了我的半邊脖子,思維似乎也被那木質化的進程侵蝕得遲鈍、冰冷。我隻有一個念頭:完成它。活下去。

我拉著她,一步步走向懸崖的邊緣。罡風重新怒吼起來,吹得我們衣衫獵獵作響,幾乎要將人卷下去。崖下的黑暗濃稠如墨,彷彿一張巨口,等待著吞噬。

站在崖邊最險處,我最後一次看向小芷。她微微仰起臉,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風把她額前的髮絲吹起。

然後,她對我笑了。

那不是一個將死之人的淒然訣彆,也不是看破一切的解脫。那笑容很輕,很淡,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瞭然,和一抹極深、極複雜的嘲弄。

她的嘴唇,在狂風與深淵的咆哮聲中,輕輕開合。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一切嘈雜,鑽進我的耳朵,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猛地捅穿了我的天靈蓋,將我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知,瞬間凍結成冰:

“阿川。”

“你以為……”

“是誰讓你‘得病’的?”

嗡——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隻有她那句話,在我凍結的腦髓裡反覆撞擊、迴盪,每一次撞擊,都粉碎掉一層我所以為的“真實”。

我以為……是誰讓你得病的?

得病?什麼病?樹紋?山靈的嗔怪?

匕首從我徹底僵硬、五指如鉤般蜷曲的手中滑脫,墜入腳下無邊的黑暗,連一絲迴響都冇有傳來。我披著那身迅速變得冰冷、沉重的樹皮般的皮膚,站在懸崖邊,望著她依舊掛著那抹奇異笑容的臉,望著她身後那輪巨大的、慘白的、彷彿一隻漠然巨眼的月亮。

風更急了。

風在耳邊凝固成冰。

那句話——輕飄飄的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釘子,楔進我瞬間凍結的腦髓裡,鑿穿了所有賴以思考的根基。

“你以為……是誰讓你得病得?”

病?什麼病?這爬滿手臂、脖頸,正向心口侵蝕的,冰冷、堅硬、帶著木質紋理的皮膚?這夜裡聽到的、貼著骨髓響起的山靈嗚咽?這日益僵硬、快要感覺不到血肉溫度的四肢?

……是她?

不,是她讓我得的?

我握過她冰涼的手,她為我擦過額頭的虛汗,她用那雙依舊清澈、盛滿擔憂的眼睛望著我日漸“枯萎”。在我被恐懼和求生欲折磨得日夜難安時,是她,用那種近乎獻祭的平靜,說願意用她的命換我的命。

匕首掉下去了。冇有聲音。崖下的黑暗太濃,吞噬了一切迴響。我甚至冇聽到它撞擊岩石的脆響,彷彿那下麵是無儘的虛空。

我的手還維持著推拒或扶持的姿勢,僵在半空。指尖粗糙的樹紋在慘白的月光下,脈絡清晰,像刻上去的符咒。我的身體,正不可逆轉地變成另一種東西。而她,小芷,被那繪滿扭曲符號的黑布裹著,手腕纏著骨白的繩索,站在懸崖最邊緣,隻需我殘留的那一點點力氣,或者一陣稍大點的山風,就會像一片羽毛般墜下去。

可她冇動。她甚至往前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素白的鞋尖幾乎懸空。山風狂野,撕扯著她的衣襬和黑布,卻撼不動她纖細的身形分毫。她臉上那抹笑加深了,不是猙獰,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帶著無儘悲憫的殘酷。月光照進她眼裡,那裡麵冇有倒映月亮,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和我的——我那正在木質化的、寫滿驚駭與空洞的倒影。

“阿川,”她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風聲嗚咽,直接響在我腦子裡,“奶奶說的冇錯,後山的樹,是山靈的眼睛。”

她微微偏頭,目光似乎越過了我,投向我身後沉淪在夜色中的龐大山體。

“但眼睛,不隻是用來看的。”

我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風箱在拉扯,卻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皮膚下的蠕動感加劇了,從麻木的癢變成細微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根鬚正試圖從內部紮破出來。我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發暗,像蒙上了一層老樹皮的內部紋理。

“它也在‘感覺’,”小芷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與己無關的故事,“感覺疼痛,感覺失去,感覺……被背叛的‘嗔怒’。”她頓了頓,目光落回我臉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冰冷地刮擦著我正在變硬的皮膚,“你砍下的,不是普通的樹枝。那是它感知最敏銳的一縷‘須’,連著山的‘心脈’。你把它扯斷了。”

“所以……它怪我……”我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木屑摩擦的質感,“它讓我……變成這樣……”

“它是在‘標記’你。”小芷糾正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嗔目山的靈,古老而簡單。動了它的,就要成為它的。樹紋爬滿,血肉成木,魂魄歸山……這是它處理‘入侵者’的方式。趙郎中說的,冇錯。”

“那你……”我瞪大眼睛,眼球轉動都感到艱澀,“你說……是你讓我……”

“是我讓你,去砍那樹枝的。”她平靜地接了下去。

時間真的靜止了。連風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你的病,你的樹紋,你夜夜聽到的嗚咽,你感覺到的注視……都是真的。是山靈的‘嗔怪’。”她慢慢抬起被繩索纏住的手,那骨白的繩索不知何時鬆脫了一些,虛虛地掛在她腕間,“但你知道,為什麼趙郎中的醫書上,偏偏記載了那以嗔目木為藥引的古方?為什麼那本殘破的牛皮卷,會‘恰好’翻到那一頁?為什麼你‘恰好’看到了那個圈注?”

我如遭雷擊。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那些曾以為是絕望中天賜的線索,此刻全都帶著淬毒的寒意翻湧上來。趙郎中顫抖的手,他眼中深重的悲涼和欲言又止……那不是對小芷病情的絕望,那是……對我的?

“那方子……是你……”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需要那截‘初陽之枝’。”小芷承認得乾脆利落,“不是我需要,是‘山’需要。那截樹枝離開本體太久了,需要新鮮的、強烈的‘生機’和‘執念’去重新啟用它,才能接回‘心脈’。年輕人的莽撞,熾熱的愛意,不惜觸犯禁忌的決心……還有,事後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悔恨。這些都是最好的‘藥引’,比任何硃砂符咒都有用。”

她看著我,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類似情緒的東西,卻冰冷得讓我血液凍結。

“你,阿川,從你對我產生情意,從你為我焦慮不甘,從你心底生出對這座山、對這些規矩的叛逆開始,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你的‘念’,很乾淨,也很……有力。”

“所以我的病……”

“你的‘病’,是儀式的一部分。樹紋是標記,也是通道。山靈的‘嗔怒’通過它灌注給你,讓你痛苦,讓你恐懼,讓你最終心甘情願——或者說,走投無路地——來到這裡,完成最後一步:獻祭。”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

“獻祭的目的,從來不是平息山靈的憤怒。而是利用獻祭的‘自願’與‘犧牲’所產生的最純粹的靈魂波動,作為橋梁,將你身上彙聚的‘嗔怒’之力,連同那截被你‘滋養’過的樹枝,一舉反哺回山靈受損的‘心脈’。而我……”

她輕輕扯掉了身上的黑布,那繪滿符咒的布帛像一片冇有重量的陰影,飄落懸崖。她腕間的骨白繩索也自動脫落,掉在腳邊。

“……我是這座山,孕育的‘靈媒’。或者說,是山靈為了修補自身,在人間選擇的‘容器’與‘執行者’。趙郎中知道,所以他配合我。奶奶或許也隱約感覺到一些,所以她那麼害怕,反覆告誡你。”

她朝我走近一步。我僵硬的身體無法後退,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靠近。她身上傳來一種混合著草藥、陳年樹木和冰冷山石的氣息,那是我曾經覺得安心,此刻隻感到恐懼的味道。

“現在,你明白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我脖頸上那最新蔓延開的、還帶著微微刺痛感的樹紋。她的指尖冰涼,觸碰的瞬間,那片皮膚下的蠕動驟然加劇,彷彿在歡欣呼應。

“你砍了樹,樹標記了你。你因標記而恐懼,因恐懼而尋求獻祭。獻祭的儀式,將藉由我這個‘媒介’,完成對山靈最後的修補。”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而你,阿川,你會成為這座山的一部分。你的血肉,會滋養那片被你砍傷的樹林;你的魂魄,會融入山風的嗚咽;你的意識,會慢慢消散,最終成為嗔目山龐大感知裡,一絲微不足道的、帶著痛苦悔恨的記憶迴響。這就是……動了山靈眼睛的代價。也是我引導你,走向的必然結局。”

月光似乎更亮了,亮得刺眼。我低頭,看到自己手上的樹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已經爬滿了手背,向指尖侵蝕。指尖傳來麻木的感覺,漸漸失去知覺。我的腳,彷彿已經紮根在這冰冷的岩石裡。

小芷——不,她不是小芷,她是山靈的代言人——就站在我麵前,靜靜地看著我,看著我最後的人性在木質化的軀殼裡掙紮、熄滅。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用儘最後的力氣,擠出這句話。知道了真相,比矇在鼓裏被推下去,殘酷千萬倍。

“因為,”她眼中那點冰冷的微光閃爍了一下,“完整的‘嗔怒’,需要‘知曉’後的絕望來淬鍊。你此刻的感受,是儀式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味藥。”

她說完,向後退去,重新站回懸崖邊緣。山風呼嘯,捲起她的長髮和素白衣袂,她像一朵隨時會飄散在月下的山茶花。

“時辰到了,阿川。”

她不再看我,而是仰起頭,麵對著那輪巨大的、黃澄澄的月亮,張開雙臂,口中開始吟唱一種極其古老、音節拗口、非人非獸的歌謠。那聲音起初低沉,漸漸高昂,與山中呼嘯的風聲、隱約的嗚咽聲應和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宏大的共鳴。

我身上的樹紋爆發出灼熱——不,是冰冷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我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硬化、變形,皮膚徹底失去彈性,與下麵的血肉緊密地融合、異化。視線急速暗淡,聽覺卻異常敏銳,那吟唱聲、風聲、嗚咽聲,還有……山下遙遠鎮子裡傳來的、模糊的更漏聲,交織成網,將我牢牢縛住。

我的思維像陷入黏稠的鬆脂,越來越慢,越來越沉。小芷的身影在模糊的視野裡晃動,與月光、山影融為一體。

最後一點屬於“我”的意識,像風中殘燭,搖曳著,映出幾個破碎的畫麵:奶奶恐懼的眼,斧子砍入黑硬木頭的悶響,小芷喝下藥後蒼白的笑,黃昏河堤上她冰涼的手……還有此刻,懸崖邊,她吟唱時,那冰冷側臉上,一閃而逝的、極淡極淡的,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更深重東西的神情。

然後,黑暗徹底降臨。

不是墜落的失重,而是融入的沉重。我彷彿在不斷下沉,又彷彿在不斷擴散。我能“感覺”到冰冷的岩石,深紮的樹根,穿行其間的暗流,掠過山脊的夜風……無數紛雜的、原始的、不屬於人類的感知湧入“我”正在消散的意識。

嗚咽聲無處不在。那不再是山外的聲響,它就是這座山本身的“聲音”,是它的脈搏,它的呼吸,它的……嗔怒與歎息。

在這龐雜的、逐漸吞冇一切的感知洪流儘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而熟悉的波動,帶著藥草的清苦,和一絲……難以解讀的、亙古的孤寂。

那是……“小芷”?

還是……“山靈”?

抑或,本就是一體?

意識徹底渙散,沉入無邊無際的、木石般的寂靜與嗚咽之中。

……

斷思崖上,風聲依舊。月光冷冷照著空無一人的崖邊石台。隻有一截蒼白的、失去光澤的繩索,和一塊繪著暗淡符咒的黑布,散落在岩石上,很快被夜露打濕。

崖下的深淵,黑沉沉,靜悄悄。

遠處,嗔目山墨綠色的輪廓在月色中顯得更加沉鬱。山風穿過密林,發出的聲音,似乎比往常更低沉、更綿長了一些,仔細聽,那嗚嗚的聲響裡,彷彿夾雜了一絲新的、極其微弱的、如同僵硬樹枝摩擦的歎息。

鎮子裡,趙郎中家的燈,亮了一整夜,天明時分,才悄無聲息地熄滅。

從此,後山古樹是山靈眼睛的傳說,在鎮子裡流傳得更廣,也更森嚴。再也冇有人敢靠近那片山坳。隻是偶爾有最老的獵人會說,月圓之夜,似乎能聽到山裡嗚咽的風聲中,多了一點彆的什麼,像是一個人,在極其遙遠的地方,用儘餘生,發出的一聲含糊的、被泥土和樹根窒住的……嗔怪。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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