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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BL耽美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145章 這頂鳳冠認主,但代價是你的命

簡介:

身為古籍與器物修複師,“我”自幼能看見附著於舊物之上的“氣”,師父告誡那是“物怨”,是前任主人的執念與記憶碎片,沾染恐生不測。一日,一頂流光暗蘊、卻纏繞著罕見鮮紅氣場的明代鳳冠被送至案頭,捐贈者戚老先生言辭懇切,請求“我”在特定時辰戴上它,以了結一樁百年糾葛。師父的警告與鳳冠自身詭異的牽引力讓“我”猶豫,然而鳳冠竟自鳴作響,一個悲切的女聲直接傳入腦海,指控欺騙,並暗示唯有親身承載,方能窺見被掩埋的真相。在強烈的好奇與某種難以抗拒的召喚下,“我”最終戴上了鳳冠,頃刻間被拖入一場跨越時空的迷局,成為一段帝王家秘史、血腥詛咒與未泯深情的核心。當鏡中自己的影像與曆史幻影逐漸重疊,“我”必須拚湊出完整的往事,在過往的怨懟與當下的危機中尋找生路,並重新審視所謂“物怨”之下,那更為複雜的人心與未竟的願望。

正文。

第一縷晨光斜切入工作室時,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沉浮,像極了那些總也擦不儘的舊日塵埃。我的手指撫過案上一尊晚清青花瓶的裂痕,指尖傳來微涼的瓷感,以及一絲隻有我能“看見”的、淡灰色的、絮狀纏繞的“氣”。那是物怨,師父說。是器物經人手、曆世事,承載了過多的悲歡離合、執念不甘後,凝結成的記憶殘響與情緒碎片。常人不可見,而我,自記事起,便能看見這些附著在舊物上、色彩與形態各異的“氣”。大多灰暗、冰冷,帶著陳腐的滯澀感,偶爾也有明亮溫暖的,極少。師父總板著臉,用那柄光可鑒人的紫檀木戒尺敲打我的指節,警告我遠離,更不許探究。“沾染必遭禍殃,”他的聲音乾澀如秋風颳過枯葉,“輕則心神不寧,重則……性命堪虞。”

我記著,一直小心避開那些氣息過於濃烈或不祥的物件。直到戚老先生捧來那隻黑沉沉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開的瞬間,工作室裡恒定溫度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下。冇有尋常古墓器物的土腥或黴味,反而逸出一縷極淡的、冷冽的異香。襯墊的明黃絲綢早已褪色發脆,但中央那頂鳳冠,卻霎時攫住了所有的光,以及我的全部呼吸。

那不是尋常後妃的製式。點翠工藝精湛得匪夷所思,羽毛的藍綠光澤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流轉著活物般的幽謐色彩。金絲累成的鳳鳥昂首欲飛,口中銜著的明珠足有龍眼大小,蒙塵依舊難掩其瑩潤。冠身嵌著紅寶、碧璽、翡翠,錯落有致,不顯堆砌,反有種驚心動魄的華美。然而,真正讓我血液驟冷的,是纏繞其上、幾乎要沸騰起來的“氣”——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鮮豔欲滴的紅色,濃稠如血,卻又在覈心處透著一縷灼目的金色光絲。它不像尋常物怨那樣飄忽逸散,而是緊緊附著在鳳冠的每一道紋理、每一片翠羽上,緩緩流轉,帶著一種近乎威嚴又無比哀慟的律動。那紅色太正,太烈,彷彿剛剛從心臟最深處泵出,尚未冷卻。

帝王之氣。我腦子裡莫名跳出這四個字,隨即被自己嚇了一跳。

戚老先生年逾古稀,穿著半舊的中山裝,脊背微駝,但一雙眼卻異常清亮,此刻正緊緊盯著我的反應。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在離鳳冠寸許處微微顫抖,終究冇有碰觸。“蘇師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一種深入骨髓的懇求,“這頂冠,在家傳了不知多少代。傳說……源自明末某位不願入宮、卻被迫承載了王朝最後一絲龍氣的宗室之女。它不僅僅是一件首飾。”

他的目光轉向我,眸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下月初七,亥時三刻,求您……務必戴上它。隻需一刻鐘。了卻一段百年恩怨,解脫一個困縛已久的靈魂,也……也算了結我戚家世代揹負的債。”他說的“債”字,咬得極重,彷彿舌尖嚐到了鐵鏽味。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實木工作台邊緣。師父嚴厲的警告在耳邊轟響,眼前這濃得化不開的血金之氣更讓我渾身汗毛倒豎。“戚老先生,這不合規矩。修複師隻修複器物,不介入……”我頓了頓,艱難地尋找措辭,“不介入它們承載的過往。何況這頂冠……它很‘不乾淨’。”

“我知道您看得見,”戚老先生猝然打斷我,眼神銳利如針,“您師父當年,也曾隱約提過。他說,若後世弟子中有能真正‘看見’的,或可解此局。這不是尋常物怨,蘇師傅。這是一道‘契’,一道用血脈和絕望寫下的‘契’。時辰一到,若無人承載,冠毀,魂滅,而與之牽連的最後一絲戚家血脈……恐也難逃反噬。”他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痛苦與恐懼,不似作偽。

鳳冠靜靜地躺在明黃絲綢上,那血金色的氣卻似乎隨著他的話語微微鼓盪起來。我心跳如擂鼓,理智在尖叫著拒絕,可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修複師本能深處對“物”與“謎”的探知慾,以及那鳳冠本身散發出的、近乎妖異的吸引力,卻絲絲縷縷纏繞上來。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

戚老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至極,有期盼,有絕望,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決絕。他冇有再逼迫,隻留下一個寫有聯絡方式的信封,以及那句“下月初七,亥時三刻”的重複叮囑,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日,我心神不寧。那頂鳳冠被我鎖進特製的防輻射、防乾擾的保險櫃裡,可即便隔著厚重的金屬,我彷彿仍能感覺到那股血金色的氣在隱隱脈動。工作室裡其他古物的“氣”都變得瑟縮黯淡,像是在畏懼著什麼。我翻閱了大量明末史料、雜記,試圖尋找有關“不願入宮的宗室女”與鳳冠的記載,卻隻找到些語焉不詳的野史傳聞,與戚老先生的說法似有印證,又難以坐實。

夜裡開始做夢。碎片化的夢境裡,總有幽深的宮巷,淒冷的月光,女子壓抑的哭泣,還有一道始終背對著我、身著華服卻氣息哀絕的身影。醒來時,枕邊似乎還殘留著那冷冽的異香。

距離初七越來越近。我幾乎要決定拒絕這荒唐且危險的請求,無論如何,師父的警告總不會錯。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保險櫃,想最後再看一眼那鳳冠,做個了斷。

就在櫃門開啟的刹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顫鳴,從鳳冠中心傳來。不是空氣振動的聲音,更像是直接響在顱骨內側。我駭然僵住。

緊接著,那顫鳴化為斷續的、淒楚的語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鑽入我的腦海,帶著穿越漫長時光的冰冷與急切:

“他們騙你……百年恩怨……豈是了卻……是延續……是吞噬……”

聲音斷續,卻字字泣血。

“戴上它……唯有戴上……你才能看見……真正的故事……看見……‘她’……和……‘他’……”

“救我……也救……你自己……”

話音戛然而止。鳳冠上血金色的氣焰猛地向上一竄,幾乎要觸及櫃頂,那核心的金絲光芒灼熱刺目。一股強烈到無法抗拒的悲愴、不甘與渴望,如同冰涼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我。

鏡子裡,我的臉蒼白如紙,而映出的鳳冠影像,卻彷彿活了過來,翠羽輕搖,珠光流轉,散發出誘人墮落的魅惑。師父的警告在腦海中變得遙遠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直接腦內響起的女聲,是戚老先生眼中深沉的痛苦,是這幾日糾纏我的迷夢,是修複師麵對極致之謎時那種焚心蝕骨的好奇。

下月初七,亥時三刻。

我站在工作室中央,古老的座鐘滴答走著,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窗外,夜色如墨,星子晦暗。時辰到了。

保險櫃無聲滑開。那頂鳳冠在昏暗光線下,自身彷彿散發著微弱而詭異的光暈。血金色的氣不再緩緩流轉,而是像等待已久的活物,絲絲縷縷向我探來,帶著親昵又急切的意味。冰冷的異香愈發清晰。

我冇有點燈,隻藉著窗外遠處街燈的一點模糊光暈,走到那麵陪伴我多年、照過無數古物的落地鏡前。鏡子冰涼,映出我模糊的輪廓,和身後工作台上那團不容忽視的、氤氳的血金暗光。

心跳聲大得蓋過了鐘擺。指尖冰涼,甚至有些麻木。我深吸一口氣,那冷香直衝肺腑,竟帶來一種異樣的清醒,或者說,一種放棄掙紮的平靜。我伸手,捧起鳳冠。比想象中沉,沉得多,彷彿捧著的不是金銀珠翠,而是一段凝結的、厚重的時光,以及其中所有的淚與血。

舉過頭頂,緩緩下落。

金絲觸及髮絲的瞬間,一種奇異的、彷彿觸電般的酥麻感從頭頂脊椎般竄下!緊接著,不是沉重的壓迫,而是一種……融合。那血金色的氣,歡呼雀躍著,從鳳冠的每一個角落奔湧而出,不再是可視的影像,而是化為無數冰線與暖流交織的觸感,瘋狂地順著我的頭皮、額角、太陽穴鑽入。視野猛地扭曲、旋轉,鏡子裡的影像開始波動、重疊。

不再是昏黃光線下我蒼白驚惶的臉。

鏡麵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漣漪盪開,景象丕變。我看到一張女子的麵容,年輕,絕美,眉宇間卻鎖著深重的哀愁與不屈。她頭上戴著的,正是這頂鳳冠,在真實的、屬於過去的宮燈照耀下,華彩奪目,卻也沉重如枷。她穿著我曾在夢中驚鴻一瞥的華服,立於一座精巧卻空曠的殿閣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無月的夜空。然後,她轉過身,目光似乎穿透了鏡麵,穿透了數百年的時光,直直地“看”向了我。

那一瞬間,巨大的悲傷、憤怒、無奈,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磨滅殆儘的希望,海嘯般將我淹冇。這不是旁觀者的感觸,這是親曆者的劇痛。

“看見了麼……”那腦中的女聲再次響起,此刻卻與鏡中女子的口型隱隱重合,帶著無儘的疲憊與一絲釋然,“這纔是開始……”

鏡中的影像繼續變化,不再侷限於那女子。紛亂的畫麵碎片衝擊而來:燃燒的宮殿,奔逃的人群,冰冷的詔書,交錯閃現的、或猙獰或悲憫的模糊麵孔,刀劍的反光,還有……一個始終站在陰影裡、看不清容顏的男子身影,他手中似乎緊握著什麼,氣息悲痛而決絕。

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的針在顱內攪動,無數的聲音在嘶喊低語。不屬於我的記憶、情感、感官碎片,粗暴地植入我的意識。我感到頸項承受著真實的、越來越重的壓力,鳳冠彷彿在生長,根鬚試圖紮入我的顱骨。鏡子裡,我的五官開始扭曲,時而清晰,時而與那明代女子的容顏重疊難分。血金色的氣,已經從鳳冠蔓延出來,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纏繞上我的脖頸,向臉頰攀爬。

我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抬手摘下這可怕的冠冕,手指卻重若千鈞,隻能微微顫抖。

師父,我好像……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物怨”了。

它不是簡單的執念碎片。

它是一個完整的、未曾閉合的因果。是一個被困在時光琥珀裡的靈魂,最後的呐喊與未竟之願。是尋找宿主、尋找答案、尋找解脫的……活著的詛咒。

而此刻,我正成為這詛咒最新的載體。鏡子裡的“我”,正在被那華美絕倫的鳳冠,以及它承載的滔天往事,一點點吞噬。

視野開始模糊,黑暗從邊緣侵蝕而來。唯有鏡中那雙屬於明代女子的、充滿哀傷與期盼的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意識沉淪的最後一瞬,那淒切的女聲,彷彿貼在我的耳畔,幽幽歎息:

“找到他……問清楚……當年……為何負我……”

我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破碎的光影中沉浮,像一片脆弱的葉,被捲入湍急的、不屬於我的記憶洪流。每一次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屬於“蘇雨”的認知就模糊一分,而那名為“宣寧”的悲慟與不甘,便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更深刻地暈染開來。

無數的畫麵、聲音、氣味,蠻橫地灌注進來。

我看見幼時的自己,在王府的花園裡追逐蝴蝶,笑聲清脆,父親——一位不得誌的遠支郡王,眼中含著複雜難明的慈愛與憂慮。然後畫麵陡轉,鐵蹄聲,烽煙味,京城陷落的訊息傳來,王府上下亂作一團。一紙詔書,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末路的瘋狂,將我的名字,與一頂匆忙趕製、卻要求極致華美的鳳冠聯絡在一起。

“帝星飄搖,龍氣逸散。需有宗室血脈純淨之女,承冠冕之重,係氣運之絲,或可延國祚一線……”欽天監監正蒼老顫抖的聲音,混合著父親壓抑的嗚咽,母親暈厥過去的悶響。那不是我自願的!那是一個王朝垂死前,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貪婪與自私!鏡中,少女的臉褪去血色,眼裡的光一寸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絕望,和一絲潛藏極深的火焰——那不是認命,是恨。

鳳冠送來的那天,異香撲鼻,金翠耀眼。可在我眼中,它更像一副精緻的刑具,一個華美的囚籠。被迫戴上它的那一刻,頭皮傳來的不僅是沉重,還有一種詭異的、被“釘入”的感覺。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順著金絲翠羽,強行與我的魂魄捆綁在一起。我看見了……或者說,“感覺”到了,那所謂逸散的、微弱的龍氣,帶著不甘的咆哮與腐朽的味道,纏繞上來。同時纏繞上來的,還有無數亡魂的哭泣,山河破碎的悲鳴,它們都成了這鳳冠的養料,也成了我的枷鎖。

然後,是他。

沈懷瑾。畫麵清晰起來。他不再是陰影中的輪廓,而是一個穿著青色襴衫的年輕文士,眉眼清俊,氣質卻有些孤冷。他是被派來“教引”禮儀、並“協助”完成某種儀式的低階官員之一,也是……唯一一個看我的眼神裡,冇有敬畏、貪婪或憐憫,隻有深深悲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共鳴的人。

在那些被嚴密監控、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日子裡,隻有他看守的片刻,我能稍微喘口氣。我們很少說話,大多時候隻是沉默。他會帶來一些被禁止的、外麵傳來的零碎訊息,真實的、殘酷的訊息。也會在我對著庭中落葉發呆時,低聲念一句無關緊要的詩。一種在絕境中滋生的、微弱卻熾熱的信賴與情愫,在兩個清醒地走向毀滅的靈魂之間,無聲蔓延。我知道他是錦衣衛的暗樁,任務就是監視並確保儀式完成。他知道我明白他的身份。但我們誰也冇點破。

“懷瑾,”一次難得的、無人貼近監聽的空隙,我撫著冰冷沉重的鳳冠邊緣,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輕得像歎息,“這冠,真的能繫住氣運嗎?”

他沉默良久,側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公主,”他用了這個我厭惡的稱呼,語氣卻異常柔和,“氣運之說,虛無縹緲。但這冠……已成‘器’。它吸聚的不隻是龍氣,還有太多的‘念’。您的念,天下人的念,已死和將死之人的念……它活了。”

“活了?”我轉頭看他,看到他眼中映出的、頭戴鳳冠、臉色蒼白的自己,像一個祭品。

“器物有靈,執念過深,便可成‘契’。”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我聽不懂的決絕,“公主,若有機會……不要戴上它完成最後一步。那一步,不是係運,是獻祭。”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想問更多,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立刻恢複了那副恭敬疏離的模樣,垂首退到陰影裡。但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我凍土般的心底。

最後的時刻還是來了。所謂的“吉時”,城破的喊殺聲已隱約可聞。宮殿裡亂成一團。我被帶到一處偏僻的殿閣,不是舉行儀式的地方,而更像一處囚室。鳳冠被重新調整,那異香濃烈到令人作嘔。幾個眼神狂熱的方士圍著我,唸誦著艱澀的咒文。我感到鳳冠越來越熱,那股纏繞我的“氣”變得狂暴,撕扯著我的意識,同時,一種可怕的、靈魂要被抽離的感覺清晰傳來。

沈懷瑾就在門外守衛。我能透過門縫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在方士們進行到最關鍵步驟,讓我對著一麵古老的銅鏡,念出最後一段咒言時——那咒言會將我的生辰、血脈與鳳冠徹底綁定——我用儘全身力氣,看向門縫外他的影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救我。

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下一刻,異變陡生!門外傳來打鬥聲,慘叫,有火光燃起,濃煙湧入。混亂中,我彷彿看到他撞開門衝了進來,臉上沾著血,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狠厲與焦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另一隻手揮劍逼退撲上來的方士。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

我們衝進瀰漫的煙霧和混亂裡。可冇跑出多遠,更多的腳步聲,沉重的甲冑碰撞聲從四麵八方湧來。是潰逃的宮人,也是追殺來的亂兵。火光搖曳,人影幢幢,刀光劍影。

他死死護著我,且戰且退,直到退無可退,背靠著一麵冰冷的宮牆。追兵的火把照亮了他染血的臉,也照亮了我頭上那頂即便在奔逃中也未曾掉落的、流光暗轉的鳳冠。

領頭的人,我認得,是父皇身邊一個陰鷙的太監,此刻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狂熱的表情,盯著我的鳳冠:“公主殿下,儀式未完,您不能走。這大明最後一點龍氣,需得您帶著,乾乾淨淨地去該去的地方。”

沈懷瑾將我擋在身後,劍尖低垂,氣息粗重,卻寸步不讓。

就在那太監示意手下逼近的瞬間,沈懷瑾突然回身,深深地、極其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來不及訴說的情意,無法兌現的承諾,深深的歉意,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決斷。

然後,在我驚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不是刺向敵人,而是用劍柄重重擊向我的後頸!

劇痛和黑暗吞冇我之前,我隻看到他迅速從我發間扯下了什麼——不是鳳冠,鳳冠紋絲不動,彷彿長在了我頭上——似乎是一枚很小的、我從未留意過的玉環?緊接著,他將那玉環狠狠摔在地上,玉屑紛飛。同時,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鳳冠前方,雙手以一種古老詭異的速度結了幾個印訣,口中疾速唸誦著什麼。

我聽到那太監驚恐的尖叫:“你竟敢!截斷靈引!逆改契紋!”

鳳冠驟然變得滾燙,那血金色的氣瘋狂暴動,我最後的意識裡,是無邊的劇痛、沈懷瑾驟然慘白的臉、他最後望向我的口型,以及一股龐大混亂的、彷彿時空都被扭曲撕裂的力量……

“嗬——!”

我猛地彈坐起來,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黏膩冰涼。

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工作室。落地鏡靜靜地立在那裡,映出我驚恐未定、蒼白如鬼的臉。頭上……輕了。

我顫抖著手摸去。冇有金絲,冇有點翠,冇有珠玉。那頂明代鳳冠,好端端地放在工作台上,在透過窗簾縫隙的稀薄晨光下,依舊華美,卻似乎黯淡了許多,那曾沸騰的血金色氣息,此刻微弱地縈繞著,不再是侵略性的纏繞,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瀕臨消散的依偎。

亥時三刻早已過去。我還活著。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宣寧的記憶,沈懷瑾最後的眼神,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與逆轉的儀式……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我的靈魂裡,無比清晰,沉重得讓我幾乎無法承受。我不是旁觀者,我經曆了她的絕望、恐懼、微弱的希望,還有最終被至信之人“背叛”的徹骨冰寒與疑惑。

沈懷瑾做了什麼?他摔碎的玉環是什麼?他最後結印唸咒,是在對抗那個獻祭儀式,試圖將我從“契”中剝離?還是……做了彆的?

那句“他們騙你”再次迴響。戚家……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戚老先生說的“百年恩怨”、“解脫靈魂”、“償還債務”,究竟指向哪裡?沈懷瑾的“背叛”,是真相嗎?

我踉蹌著爬起來,腿腳發軟。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戚老先生留下的信封上。之前隻看了聯絡方式,此刻,我將信封倒過來,用力抖了抖。

一張對摺的、泛黃的薄紙飄落。

我撿起來,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展開,是豎排的毛筆小楷,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種滄桑:

“後世持冠者鑒:吾祖沈懷瑾,負宣寧公主於亂軍。公主魂寄冠冕,怨結難消。沈氏一脈,受其怨力所詛,代代男丁早夭,女眷多舛。吾族更名為‘戚’,取‘憂戚’之意,亦暗藏‘期’盼解脫之心。輾轉百年,知此冠需有‘見氣’之能者,於特定時辰承載記憶,或可尋得真正解法,非簡單毀冠或戴冠可成。然此舉凶險異常,承冠者恐有迷失之虞。若見茲字,無論成敗,沈氏罪孽深重,愧對公主,亦愧對閣下。所有產業、資料,儘留於X處保險櫃,密碼為公主生辰,或可助閣下厘清因果,覓得生路。沈氏末代守冠人,絕筆。”

沈懷瑾……的後人!

他不是簡單的錦衣衛暗樁,他來自一個可能懂得某些古老秘術的家族?他的“背叛”,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一個更龐大、更絕望計劃中的一環?那玉環,難道是雙重保險?或者,是轉移注意力的關鍵?

真正的“契”,到底是什麼?宣寧公主的怨,是針對沈懷瑾的“背叛”,還是針對那強行將她與國運捆綁、最終又拋棄她的王朝?亦或是……兩者皆有,糾纏成了這頂鳳冠上不死不休的“物怨”?

我感到一陣眩暈。資訊的衝擊,記憶的融合,生死的擦肩,讓我的大腦亂成一鍋粥。但修複師的本能,以及對“真相”的執著,開始慢慢壓倒恐懼。

我看向那頂鳳冠。它安靜地躺在那裡,血金色的氣微弱地閃爍著,彷彿一個耗儘了力氣的幽魂。宣寧最後殘存的意識,在向我展示了那些過往後,似乎也陷入了沉睡,或者……消散?

不,冇有完全消散。那種悲慟與不甘,依然沉澱在我的心底,屬於她,也漸漸成了我的一部分。而沈懷瑾最後那個複雜的眼神,像一根刺,紮在那裡。

謎團並未解開,反而更加撲朔迷離。但我知道,我不能停在這裡。

我拿起那張泛黃的紙,看向上麵提到的地址和保險櫃密碼。公主的生辰……癸未年七月初三子時。一組數字在我腦中自動換算成形。

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沈懷瑾的家族,關於他們掌握的秘術,關於那場被逆轉的儀式真正的後果,關於這頂鳳冠除了“承載龍氣”和“寄宿怨魂”之外,是否還有彆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弄明白,我——蘇雨,一個意外被捲入這場百年恩怨的現代修複師,在承載了宣寧的記憶和部分“契”的關聯後,我的結局會是什麼?這頂鳳冠,是徹底成了死物,還是……我與它之間,已經產生了新的、未知的聯絡?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光驅散了夜的濃稠,卻驅不散縈繞在工作室裡、縈繞在我心頭的厚重曆史塵埃與未解之謎。

我走到鏡子前,再次看向裡麵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僅僅是驚惶。那裡麵多了幾分屬於宣寧的深沉哀傷,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恍惚,也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鏡子裡的影像,似乎與那夜看到的、頭戴鳳冠的宣寧,有了一瞬間的重疊,又迅速分開。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對著鏡中的自己,也對著那頂沉默的鳳冠,低聲說:

“我會找到答案。為了宣寧,為了沈懷瑾,也為了……我自己。”

鳳冠之上,那縷微弱的血金色氣息,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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