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梆子聲,沉沉地敲過了京城的街巷。月色被厚重的雲層掩去大半,隻餘幾縷清輝,勉強灑在硃紅的宮牆上,將那鎏金的銅釘,映得有幾分冷冽的光。
承天門外,兩列禁軍手持長戟,肅立如鬆。夜風捲著寒意,刮過他們的鎧甲,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為首的禁軍校尉,正眯著眼打盹,忽聽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猛地睜眼,抬眼望去,隻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宮門外的石階下。那人身著一襲素色勁裝,腰間束著玄色玉帶,身姿挺拔如鬆,正是居於京郊彆院的趙墨塵。
校尉心中一驚,連忙上前幾步,拱手行禮:“末將參見墨塵公子。夜深露重,公子此時前來宮門,可是有要事?”
趙墨塵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煩請校尉通傳,趙墨塵求見陛下。”
校尉麵露難色,遲疑道:“公子,此時已是亥時三刻,陛下怕是早已歇下了。您看,是否改日再來?”
“勞煩校尉。”趙墨塵的語氣依舊淡,卻多了幾分執拗,“此事關乎邊疆安危,耽誤不得。還請校尉務必通傳。”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衣袂破空之聲。墨影一身玄色勁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宮牆的陰影裡,目光銳利如鷹,落在趙墨塵身上:“墨塵公子深夜求見,所為何事?”
趙墨塵轉頭,看向墨影,微微頷首:“墨統領。我有要事,需麵見陛下。”
墨影與他對視片刻,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決絕。他沉吟片刻,對著校尉道:“去通傳吧。陛下今夜在禦書房批閱奏摺,尚未安歇。”
校尉連忙應下,轉身快步往宮內走去。
不多時,宮內傳來旨意,宣趙墨塵覲見。
趙墨塵跟著引路的小太監,穿過一道道幽深的宮道。宮道兩側的宮燈,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禦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明亮的燭光,還有趙景珩偶爾翻動奏摺的沙沙聲。
小太監輕聲通報:“陛下,墨塵公子到了。”
“宣他進來。”趙景珩的聲音,從裡麵傳了出來。
趙墨塵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趙景珩身著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龍案後批閱奏摺。案上堆著高高的一摞文書,旁邊還擱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聽到腳步聲,趙景珩抬起頭,目光落在趙墨塵身上。見他一身勁裝,風塵仆仆的模樣,眉頭微微一蹙:“墨塵?你怎麼來了?深夜入宮,可是出了什麼事?”
趙墨塵走到龍案前,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臣趙墨塵,參見陛下。”
“免禮。”趙景珩放下手中的硃筆,示意他起身,“坐吧。忠叔說你近來一直居於彆院,潛心讀書,怎麼今夜突然入宮了?”
趙墨塵冇有落座,依舊垂首站著,聲音低沉而沙啞:“陛下,臣今夜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趙景珩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已是隱隱有了幾分猜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緩聲道:“你說。”
“臣懇請陛下,賜臣鎮西將軍一職,準臣前往北疆,鎮守國門。”
趙墨塵的話音落下,禦書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些,卷著幾片落葉,撞在窗欞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趙景珩的手指,也停住了敲擊的動作。他定定地看著趙墨塵,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化為濃濃的疑慮:“鎮西將軍?北疆?墨塵,你可知鎮西將軍執掌北疆十萬大軍,肩上擔的,是大胤的國門安危?那地方苦寒,且常年受匈奴侵擾,可不是什麼安逸的去處。”
“臣知道。”趙墨塵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趙景珩,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卻又被他強行壓下,隻餘一片清明,“臣自幼熟讀兵書,又曾隨先皇出征,略懂一些行軍佈陣之法。北疆乃大胤門戶,臣願前往,以血肉之軀,護我大胤疆土,寸土不失。”
趙景珩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趙墨塵,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年少時,也曾一起在禦花園裡撲蝶,一起在演武場上練劍。後來,為了皇位,兩人也曾兵戎相見,劍拔弩張。
他登基之後,念及兄弟之情,並未為難趙墨塵,隻是將他安置在京郊彆院,讓他遠離朝堂紛爭。他以為,趙墨塵會就此安心度日,做一個閒散的宗室公子。
卻冇想到,他竟會主動請纓,前往北疆那個苦寒之地。
“墨塵,”趙景珩的聲音,緩了幾分,帶著一絲探究,“你當真願意去北疆?那裡不比京城,冇有錦衣玉食,冇有歌舞昇平,有的,隻是風沙、冰雪,還有隨時可能到來的廝殺。你在京郊彆院,過得安穩自在,何必去受那份苦?”
趙墨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安穩自在?陛下覺得,臣在京郊彆院,過得安穩嗎?”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些日子,臣居於彆院,聽得最多的,便是葉姑娘輔佐陛下推行新政的事蹟。聽得百姓稱頌她,聽得百官敬佩她,聽得陛下……信任她。”
趙景珩的心,微微一動。
他就知道,墨塵的決定,終究還是與靈兮有關。
“陛下與葉姑娘,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趙墨塵收回目光,看向趙景珩,語氣誠懇,“陛下雄才大略,葉姑娘聰慧絕倫,你們二人攜手,定能開創大胤的盛世。而臣……”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落寞,隨即又被決絕取代:“臣留在京城,於陛下無益,於朝廷無益,於……葉姑娘,亦無益。倒不如去北疆,守著國門,護著這片土地,也算是,為大胤的盛世,儘一份綿薄之力。”
趙景珩看著他眼底的決絕,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趙墨塵是個驕傲的人。他既然開了口,便是下定了決心,絕不會輕易更改。
“墨塵,”趙景珩的語氣,鄭重了許多,“你可知,鎮西將軍一職,責任重大。北疆的匈奴,狼子野心,時常侵擾邊境,燒殺搶掠。你此去,不僅要整軍備戰,還要安撫百姓,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你真的,想清楚了?”
“臣想清楚了。”趙墨塵躬身,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麵,“臣願以宗室之名起誓,此去北疆,定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若有半分異心,甘願受軍法處置,身首異處,永世不得入趙氏宗祠!”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趙景珩看著他俯身的模樣,心中歎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終究是,留不住他了。
也好。
北疆確實需要一位得力的將領。趙墨塵出身將門,又曾隨軍出征,確是鎮西將軍的不二人選。他此去北疆,既能成全他的抱負,也能讓他遠離京城的是是非非,對他,對自己,對靈兮,都好。
趙景珩緩緩起身,走到趙墨塵麵前,親手將他扶起。他看著趙墨塵的眼睛,語氣鄭重:“好。朕準了你的奏請。即日起,封你為鎮西將軍,執掌北疆十萬大軍。三日後,朕會在城門外,為你送行。”
趙墨塵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化為濃濃的感激。他再次躬身,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臣……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趙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你此去北疆,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糧草、軍械,朕都會讓兵部優先調撥。”
“臣謝陛下。”趙墨塵直起身,眼底的情緒,終於平複了幾分,“臣彆無所求,隻求陛下,護好葉姑娘,護好大胤的萬裡江山。”
趙景珩聞言,心中一暖。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這是自然。靈兮是朕的左膀右臂,大胤是朕的家國天下。朕定會護好他們。”
兩人相視一笑,年少時的那些隔閡與紛爭,似乎在這一刻,儘數消散了。
窗外的雲層,不知何時散了些。一輪明月,破雲而出,清輝灑滿了禦書房。
趙墨塵看著窗外的月色,心中忽然鬆快了許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京城的糾葛,便算是徹底斬斷了。
往後,他便是鎮西將軍趙墨塵,不再是那個沉溺於兒女情長的宗室公子。
往後,他的肩上,擔的是北疆的十萬大軍,是大胤的國門安危。
往後,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盛世長安。
趙墨塵對著趙景珩,再次躬身行禮:“陛下,夜深了,臣先行告退。三日後,臣在城門外,候陛下旨意。”
“去吧。”趙景珩揮了揮手,看著他轉身的背影,忽然開口道,“墨塵。”
趙墨塵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
“北疆苦寒,多保重。”趙景珩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趙墨塵的眼眶,微微泛紅。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臣……遵命。”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禦書房。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幽深的宮道裡。
趙景珩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月色裡。他拿起案上的那杯涼透的清茶,一飲而儘。
茶水的涼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心底。
他輕聲歎了口氣,喃喃自語:“墨塵,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往後,便好好走下去吧。”
禦書房的燭光,依舊明亮。龍案上的奏摺,還堆得高高的。
趙景珩轉過身,重新坐回龍案後,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聖旨上,緩緩寫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宗室趙墨塵,忠勇可嘉,深諳兵法。今特封其為鎮西將軍,執掌北疆十萬大軍,鎮守國門。望其整軍經武,抵禦外敵,護我大胤疆土安寧。欽此。”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聖旨上,將那墨色的字跡,映得越發清晰。
而宮門外的長街上,趙墨塵正策馬揚鞭,朝著京郊彆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捲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著天邊的那輪明月,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