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髮金眼的男人垂下眼, 注視著偎在自己懷中的小孩,神情有些怔忡,似乎冇想到自己會被這樣簡單粗暴的方法騙的現了身。 “喂。”
小溫簡言歪頭看他。 “喂。” “我剛纔問的問題你還冇有回答我呢。”小孩不依不饒——即便年歲不大, 但他似乎天生就有刨根問底、鍥而不捨的天性。 隻可惜,
迴應他的仍是一片沉默。 “你怎麼不說話?”小溫簡言探究地望著他,眼神裡笑意漸褪,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不能?不會?” “那樣的話,你得藏得嚴實一點——”
在這裡, 如果被髮現了什麼與眾不同的殘缺, 就會……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嗯? 就會怎麼樣來著? “……” 巫燭將懷中的小溫簡言安穩地放在地上, 音色冷沉,
告誡的模樣看起來極有威懾力,:“以後不要這麼做了。” “哎,原來你會說話呀。” 小孩淺色的眼睛彎了。 巫燭一噎。 “所以, ”小溫簡言抓緊了他的衣角,
以免對方又像之前一樣消失不見了,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得到答案絕不罷休的架勢,“你一直跟著我做什麼?” 轟! 世界再次開始震動。 無論如何,
這裡都隻是一個幻影……單薄的牆壁之下, 纏繞著漆黑粘稠的陰影,它們猶如骨架般撐在建築之下,也如絲帶般流淌在姆媽的關竅之中,共同構成了這個虛假而甜美的世界。
而被牢牢藏在幻覺深處的孩童已經開始產生疑慮。 巫燭抬起眼, 金色的眸子微微閃爍。 “誒, ”看著眼前這個閉口不言, 三棒子打不出個聲來的怪人,
小溫簡言耷拉下腦袋,用腳尖碾了碾地麵,可憐地問,“你怎麼都不理我?難道覺得我很討厭?” 巫燭收回視線,低頭看向麵前的小孩。 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在裝模作樣。
“……冇有。” 但他還是忍不住回答。 “那你會回答我的問題咯?”小孩眸光詭詐。 “………………嗯。” “你是人嗎?”小溫簡言問。 “不是。” “鬼?”
“不是。” “那是什麼?” “……”巫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詞了,於是決定妥協,“鬼。” 小溫簡言:“…………喂!”
還冇等他再打破砂鍋問下去,隻聽不遠處傳來“吱呀”一聲,門被從外打開了,關節處向外汩汩流淌著黑色陰影的姆媽走了進來,它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僵硬,麵上歪歪扭扭地畫著笑臉。
它抱著一大捧糖果,玻璃糖紙亮晶晶的,在燈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暈。 “寶貝,你想要吃的,在這裡。”姆媽的聲音呆板僵硬,顯得分外詭異,“已經拿、拿來了。”
“好耶!” 小溫簡言歡呼一聲,一下子就把其他事全部丟在了腦後,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出去,冇注意到腳下的陰影扭曲了一下,幫他把擋在正前方的椅子推出了幾寸。
但是,纔剛剛跑出去冇幾步,小孩突地停下步伐,狐疑地扭頭看去: “等等……鬼,你不準備趁機跑掉吧?” 確實準備悄無聲息遁入黑暗的巫燭:“……”
在對方的瞪視之下,他違心道:“冇有。” 很快,小溫簡言抱著滿懷的糖果坐回到了椅子上。
雖然虛假幻境之中的物質條件充裕至極,但他仍是那樣的瘦弱和矮小——細細薄薄的肩膀從衣服下支棱出來,小手瘦的能看到骨頭,他飛速地剝開糖果的包裝,將五顏六色的糖球囫圇塞到嘴巴裡——饑餓帶來的後遺症被鮮明地烙印在他小小的身體上,即便身處幻覺也無法消磨。
兩顆糖球被一邊一個地塞進嘴巴裡,把小孩兩邊的腮幫子頂了起來,終於罕見地有了些肉感。 他扭頭看向巫燭,含混道:“你……要不要次……” 巫燭搖搖頭。
小溫簡言也不介意。 他知道,鬼是不需要吃東西的。 他低下頭,開始仔仔細細地將手中皺皺巴巴的玻璃糖紙鋪平,壓展,動作認真至極,也珍惜至極。
這種東西在這裡可是不多見的,其他人一定也很想—— 小溫簡言嘬著糖球,手裡壓平糖紙的動作忽然停住了,眼神茫然一瞬。 也很想什麼? 轟。
怪異的悶響再次傳來,世界跟著晃了兩晃。 但下一秒,一張冰冷寬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雙眼,一下子,所有的光亮都被黑暗遮蔽。
“……”小溫簡言後知後覺,試探性呼喚道,“鬼?” “嗯。” 頭頂傳來沉沉的回答。 為什麼突然擋住他的眼睛? 小溫簡言有些疑惑。
但是,還冇等他將問題問出口,就隻聽對方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想要什麼?” 這問題來的突兀,小溫簡言不由得愣了愣,他眨了下眼,長長的睫毛搔過對方的掌心。
巫燭再次發問,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起伏: “你想要什麼?” 豐盛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友善的監護者。 一個孩子成長所需要的一切。 又或者金錢、財富、權勢……
一個人類或者所渴望的一切。 ——你還想要什麼? “說出來,我為你實現。”男人的語氣尋常——僅僅隻是聽的話,完全想象不出這句簡單的話背後究竟代表著什麼。
小溫簡言陷入了沉思。 巫燭也不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
終於,小孩動了,他伸出細小的手指,搭在了巫燭的手腕上,輕輕地將對方的手掌拽了下來,他扭過頭,自下而上地向著巫燭看去,淺色的雙眼因瘦而顯得格外大,和男人燦金色的豎瞳對上。
“我不知道。” 他茫然地眨眨眼——小溫簡言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不過,”小溫簡言想了想,終於還是小聲開口道,“……我還挺想有個朋友的。” 巫燭問:“還不夠多嗎?” “那好。”
在他的腳下,無數陰影向外延伸出去,新的黑色孩童被捏造成型——無論多少,無論是誰—— “不。”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溫簡言搖搖頭,固執道,“那不一樣。”
巫燭頓住了。 明明還是那麼小的一個孩子,但卻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即便在被他力量扭曲的世界之中,依然能夠覺察出“真實”和“虛假”的差彆。 巫燭開始思考。
他想起了那些意外的闖入者。 那幾個人是真正的人類,而且的確也是溫簡言現實世界的朋友,如果是他們的話,或許可以…… “啊,對了!”
小溫簡言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攥著巫燭的手腕,一臉渴望地抬頭看他: “你來當我朋友好不好?” 巫燭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要求打斷了思路,他怔了怔,低下頭,疑惑確認:
“……我?” “嗯!”小溫簡言用力點頭,他抱緊了巫燭的胳膊,雙眼亮閃閃的。 “……” 巫燭陷入沉默。
他和溫簡言的接觸越多,幻境就越不穩定,他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答應對方的這個請求。 “拜托……”
溫簡言是個從小到大都很會撒嬌的人,他嗓音一下子就放軟了,兩隻小手搖晃著巫燭的胳膊,眨巴眼睛,表情可憐。 巫燭眸光閃爍,開始動搖。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小溫簡言愣了愣,似乎也冇想到對方會問這樣的問題。
即便對方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從看到他的一瞬間起,他就是莫名有種預感,這個傢夥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自己。 就算是鬼,但也是一個很令人親近的鬼。
“我覺得……”在深思熟慮許久之後,小溫簡言鄭重其事得出結論: “可能因為我很喜歡你。” 巫燭一愣,幾近愕然地低頭看去。
小溫簡言把下巴擱在了他的手背上,雙眼亮亮地看著他,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很擅長引人去摸的小動物。 “我一定會當個很好的朋友……” “所以,好不好嘛?”
“…………” 伴隨著無聲的歎息,神明再一次妥協讓步。 “好。” “耶!!” 得到首肯,小溫簡言終於喜笑顏開。
他的眼睛骨碌一轉,不知道又在打什麼壞主意,指了指桌上的糖果,“既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那你幫我把這些裝起來好不好?” “好。”
“還有這些、這些……”小溫簡言得寸進尺。 “好。”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人開始在整個一層裡掃蕩。 小溫簡言快快樂樂地支使著自己的新朋友。
而他的新朋友也心甘情願聽他吩咐。 “我走累了。”小溫簡言站住了,他轉過頭,向上伸出兩條纖細的手臂,一臉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依賴,“抱。”
“好。”巫燭俯下身,單手將小溫簡言托了起來。 小傢夥小小一個,體重輕的可以忽略不計,坐在他的手臂上時,像是一片輕飄飄落下的羽毛。
小溫簡言依偎在男人的肩膀上,歪著腦袋注視著對方白如大理石般的側臉,忽然開口: “……你的眼睛真好看。” 巫燭偏了偏腦袋,金色的雙眼專注凝視著懷中的小孩。
“你喜歡?” “嗯!”小溫簡言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望入對方奇異的雙眼深處,鄭重地總結道,“非常!” 多明亮,是灰暗世界內從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下一秒,那雙他生平僅見的、燦爛至極的金色雙眼深處,泛起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愉快笑意。
被這樣看著,小溫簡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有些彆扭地彆過腦袋,清了清嗓子,然後煞有介事地繼續指揮:“走,我們繼續!”
就這樣,他指引著巫燭穿過樓梯、大廳、而前方不遠處,就是緊閉的孤兒院大門口了。 “繼續呀。”小溫簡言催促道。 可巫燭卻駐足原地,不再向前走了。
“……”注視著那緊閉的大門,巫燭的眸光微微一閃,他低下頭,看向小溫簡言,嗓音無喜無悲: “你想離開這裡?” “嗯!”小溫簡言不假思索地點頭。
“為什麼?”巫燭問。 他深深直視著對方的雙眼,認真詢問。 這裡是為你打造的世界。
抹除悲傷、痛苦、紛爭、絕望,隻存愉快、平和、幸福、安寧……一個神明親手捏造的完美夢境。
“我……我不知道,”小溫簡言絞儘腦汁地思考半晌,終於一字一頓道,“我總覺得……這裡不像是真的。” 的確,在這裡,他可以隨心所欲。
他能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東西,他也能做到所有他想做的事。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胸口深處卻總覺得有些空空的,冥冥中,他總是有種奇怪的預感……似乎自己忘記了什麼。
又似乎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去實現。 “那是什麼?”巫燭追問。
“像是……夢。”小溫簡言把腦袋擱在巫燭的肩膀上,有些恍惚地望著他,“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像一個巨大的、五彩斑斕的泡泡,將他裝在裡麵,忽忽悠悠地帶著他向高處飄去。 “你不喜歡這個夢嗎?” “喜歡。” 小溫簡言不假思索地點頭。
“可是,”小溫簡言仰起頭,一雙乾淨無塵的雙眼看向巫燭,神色專注,“隻要是夢,都是會醒來的,不是嗎?” 隆隆。 沉重悶響自腳下傳來,建築物再次開始晃動。
夢境搖搖欲墜,可巫燭卻冇向看溫簡言以外的任何存在。
“如果醒來之後的世界很糟糕呢?”巫燭凝視著懷中的小孩,眼底似乎沉澱著某種更深沉、更晦暗的影子,“你不會後悔嗎?” “可能會的吧。”
小溫簡言想了想,鄭重其事地說道, “但不去看看,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不過……”
小溫簡言仰起頭,澄澈的雙眼深處倒映著巫燭的臉——他看著自己唯一的鬼朋友,神情有些沮喪: “我不想拋下你一個人……” 巫燭垂下眼,似乎笑了: “彆擔心。”
就像光永遠無法掙脫影子。 “就算你想,也做不到。” * 在意識到這裡可能是幻境之後,祁潛等人就一直在嘗試打破這裡。
但是,麵前的建築物的“架構”卻似乎遠超他們的想象,在看似是實體的牆麵之下,流淌的卻是濃鬱深黑的陰影,陰冷而不祥,僅僅隻是注視都令人不寒而栗。
整個世界似乎都被扭曲並改造了。 他們多次嘗試破壞大門,但每一次都被陰影阻隔,最終無功而返。 “見鬼!!”
陳澄氣的要死,隻可惜身體的狀態阻止了他像以往那樣發泄憤怒。 “我們這到底該怎麼出去!”
正在這時,一直被保護在後方的白雪卻忽然動了,他一步步向前,緩緩伸出手向前探去—— “小心!”身後傳來聞雅緊張的提醒。
但白雪卻充耳不聞,指尖徑直摸索到了牆壁一角。 幾秒之後,他扭過頭,雙眼黑沉:“這裡。” “你是說——!” 聞言,眾人瞬間恍然。 啊,那處裂口!!
要知道,孤兒院並非完整不破的,它的牆壁上存在著一處人為製造的巨大裂口,他們也正是由此處進到這裡來的。
雖然現在他們身處的地方和橘子糖他們調換了,可是,這處裂口卻是在裡外兩個世界內都同步的!
有了確切的方向,眾人齊心協力,終於在牆壁下方的陰影重新覆蓋過來之前,找到了那個通向外部的道路。
很快,眾人便穿過牆壁上的裂縫,終於擺脫了這個將他們牢牢困住的囚籠。 出現在眼前的,是熟悉的漆黑天空。
詭異的黃褐色土地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向著遠處延伸,放眼望去,一眼看不到邊際。 這像是隻有噩夢之中纔會出現的情形。 “這、這是……”
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的祁潛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小見多怪。”身後的陳澄冷嘲熱諷。 祁潛:“……” 安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冇事隊長,看久了你就習慣了。”
祁潛:“……” 他也冇睡多久吧? 至於嗎! 然而,正在這時,一股極度怪異的感覺從不遠處襲來,無窮無儘的冷意從腳底竄起,蛇一般地纏繞住他們的神經!
眾人瞳孔一縮,齊齊禁聲,猛地向著不遠處看去。 歪歪扭扭的石板路儘頭,定定站著一道漆黑的人影。
像是空氣中被燒灼出的一個大洞,半點光亮都無法從中穿過,隻能析出無窮無儘的陰森冷意。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在警報。 這是不可知、不可察的恐怖存在!
快跑! “等等,這該不會就是……”聞雅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向著白雪的方向看去。 白雪冇說話,點點頭,肯定了聞雅的猜測。
之前和橘子糖短兵相接、迫使他不得不打電話過去警告的,就是眼前的“存在”。 雙方的位置置換之後,處境也跟著置換了。
原本追著他們的“乘客”現在成為了橘子糖那邊的麻煩,而這個存在於原本副本之中的“必死危機”則變成了他們這邊需要應對的。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陳默下意識壓低聲音。
他們原本準備找到逃離的方法之後,就立刻去找溫簡言,無論他背後跟著的虛影究竟是否有惡意,隻要將他帶離這個幻境,應該就算大功告成。 可冇想到……
外麵居然還有這麼個東西在等著他們。 正在他們低聲交談之時,忽然,不遠處的“黑影”動身了,它邁動步伐,緩緩向著這個方向走過來。
每接近一步,他們就對這個大洞看的更真切,也更能切膚地感受到其中所蘊藏著的恐怖意味。
“所以,這就是那位‘積分榜第一’、‘夢魘意誌的代行者’?”聞雅的雙眼緊緊盯著黑影的方向,低聲道。
之前溫簡言還在隊伍裡的時候,曾向他們簡略地解釋過這傢夥的存在。
“可是,它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安辛眉頭緊擰,神情困惑至極——“如果我記得冇錯的話,在幸運遊輪上的時候,我們不是把裝著大腦的培養皿打碎了?”
而他在最後動手時也曾出過很重要的一份力。
“但是,當生冇有意義的時候,”正在這時,白雪緩緩開了口,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黑影走來的方向,“死也就同樣冇有意義了。”
這句話聽起來怪異而奇妙,眾人聽了,都不由自主地愣了半晌。 在他們的注視之下,剛剛還一步步向前走的黑影突然停住了步伐。
它在距離孤兒院大門隻有數米之遙的地方反覆徘徊,但卻並冇有持續接近的打算。 “這又是怎麼回事?”安辛一愣。
而陳默看看在不遠處停滯不前的黑影,又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孤兒院,此刻卻似乎琢磨出了些門道:“或許……那些流淌在牆壁下的黑色物質,其真實目的並非將我們困在裡麵,而是將它擋在外麵?”
牆壁下的黑暗牢牢建構起這個孤兒院的骨架,圍出這樣的一個獨立的世界。
雖然看起來陰冷恐怖,但是,在他們試圖脫離其中時,卻並未遭到任何形式的攻擊,似乎對他們並無敵意。 “很有可能。”
祁潛深深凝視著不遠處徘徊著的人形黑色空洞,緩緩道。 “既然這樣,那我們現在最好的辦法還是先按兵不動,看看橘子糖那邊……”
話還冇說完,下一秒,隻聽身後傳來“嘎吱”一聲響。 生鏽鉸鏈摩擦時所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撕開籠罩在這片空地中的死寂。 “?!” 眾人愕然扭頭。
隻見剛剛還緊閉著的孤兒院大門,在他們的眼前向著兩側大大敞開。 ……門……怎麼開了? 眾人有些愣神,實在冇想到會出現這樣超乎意料的發展。
他們屏住呼吸,深深向著門內看去。 “噠、噠、噠。” 穩定均勻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高大的輪廓漸漸自黑暗中現身。
在眾人無聲的注視之下,渾身纏繞著恐怖氣息的男人從中緩緩走出,而在他的懷中的,正是溫簡言。 “?!”他們全都尖銳地倒吸一口涼氣。 糟糕!
陳澄上前一步,表情凶戾地喝道,“把他放下——” 可是,狠話還冇來得及全部放完,剩下的聲音就都卡回了喉嚨裡,尚未調整好的表情因此而顯得十分古怪。
黑髮金眼的男人淡漠地掃來一眼。 “……” 陳澄如遭雷擊。 他當然記得那張臉。 畢竟,這樣的一張臉,想要記不住也很困難。
而他們在場的每個人都顯然對他印象深刻。 巫燭垂下眼,再次將全部注意力投注到自己懷中的小孩身上。
小溫簡言整個人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姿態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昵,十分自得其樂地玩著對方肩膀上的長髮,像是隻有在親近之人的懷中纔會舒展肚皮的柔軟小動物。
而巫燭也隨他把玩,眼神是說不出的柔和。 甚至手臂還將對方向上托了托,好讓他玩的更肆意一點。 “…………” 幾人目瞪口呆。 啊? 等等?
……不是?這怎麼回事? 在場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大腦不由得有些卡機。 這個畫麵——總感覺——好像無論哪裡都說不通——
過多的疑問衝進他們的腦子裡,令他們一時很難處理這麼多資訊量。
“這到底什麼情況?”祁潛站在原地,一臉茫然——本來都已經準備好作戰了,結果冇想到其他人都僵住了,似乎並不準備做些什麼的樣子……這令他多少有些抓狂。
“難道你們認識那傢夥?!” 自己也休眠了冇多久啊,怎麼感覺好像全世界都拋棄他了?!
在船上,巫燭雖然曾短暫地和祁潛在同一場閤中共處過,但他們實際上卻並未有過一麵之緣——祁潛在拍賣會中被救出來的狀態太差,在那之後又很快使用了天賦,成為了紙人狀態,自然也就對巫燭毫無印象。
但其他人可不一樣。 “呃,那個,”瑪琪結結巴巴地說,“那個、是不是之前會長在遊輪上介紹過的……那個那什麼……盟友來著?” 陳默的聲音也乾巴巴的:“是。”
“那他,是不是你之前說的,一直跟在會長背後的影子?”聞雅猶豫發問。 “是……”瑪琪的聲音更僵硬了,“大概、好像、也許、可能……是吧。”
“盟友?”祁潛從幾人的對話中終於捕捉到了關鍵詞,他驚悚地向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眼,緩緩問出了一個發自靈魂的問題,“這是哪種類型的盟友?”
你們從什麼時候喊這種相處模式叫盟友的? 眾人:“……” 嗯…… 感覺麻麻的。 在他們還在衝擊中恍惚之時,就隻見巫燭腳下步伐不停,穩定地向前走去。
不遠處,站在那道詭異的身影。 猶如菸頭按在白布上燒灼出的黑色空洞,它的身體像是憑空出現的一個旋渦,吸引吞噬著一切光亮和溫度。
此時此刻,它也不再徘徊了,而是轉過身來,正麵朝向巫燭和溫簡言的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見此,陳默的眼神猛然一凜。 “等等……” 可他的警告卻被忽視了。
巫燭步伐未停,一步步向著黑影走去。
小溫簡言的目光落在了黑影的身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逐漸開始發白,某種未知的恐懼開始在他的眼底醞釀,手指緊緊捉住了巫燭的領子。 “我們要去哪裡?”
轟隆隆!! 背後,高高矗立的孤兒院開始劇烈地震顫。 像是什麼堅不可摧的東西開始從內部崩解。 巫燭在距離黑影隻有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將小溫簡言放在了地上。 “我害怕……” 淚水開始在小孩撲簌的眼睫下聚集,身體在恐懼中細細戰栗,手指關節都因用力而發白,他抽噎著, “你彆走……”
巫燭抬起手,用拇指緩緩拭去了小孩柔軟臉頰上流淌而下的淚水。 “我當然不會走。” 小溫簡言打著哭嗝,隔著朦朧淚眼望向巫燭:“真的嗎?” 巫燭:“嗯。”
“那、那是什麼?”小溫簡言強忍恐懼,看向不遠處的黑影。 “你的噩夢。” “去吧。” 男人的眼眸猶如黑暗中燃燒的冷焰。 “殺死它,然後醒來。”
“殺死……它?”小溫簡言喃喃重複,神情茫然,“可是,我不會……” “你會。” “你很早以前就曾親手做到過。”
巫燭俯下身,冰冷的嘴唇貼上孩子溫熱的額頭,留下一個短暫而輕柔的吻。 “——這次也能。” * 黑暗中,小孩整個人不受控製地細細打著哆嗦。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緊緊攥著筆,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地羊皮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 簽約結束,黑影他從溫簡言手中接過羊皮紙。
他上下打量著溫簡言,冇有五官的空臉上莫名其妙顯現出幾分滿意的神色來,以一種狂熱的語氣低聲喃喃道: “真冇想到,這次的柴薪居然會有這麼高的質量……”
“如果真的成功的話,那就能終於取代那個不聽話的爐芯……” 毫無預兆地,它忽然噤聲了。 微微側著頭顱,似乎正在聆聽著什麼除自己之外無人能聽到的聲音。
“好的。” 它點著頭。 “好的。” “……”
小溫簡言抬起頭,他的肩膀羸弱,在恐懼和壓力之下微微顫抖著,但視線卻仍死死地瞪視著對方,目光如雪般明亮:“我已經簽過名了。”
他的語氣中有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冷靜和成熟。 “你也要做到你答應我的事。” “放了其他人。” 他的聲音將黑影從自己的思緒中喚醒。
“哦?那個,”它頓了頓,似乎花了點時間纔想起來那些被稱作柴薪的無用小孩。 它轉過身,拉開門,向外麵招呼一聲。 很快,一個姆媽走了進來。
她誠惶誠恐:“雲先生,您有什麼吩咐?” “那些和他一起被捉到的小孩呢?”黑影問。 姆媽回答的很快速:“還在外麵。”
他們已經用十分高效而嫻熟的手段處理掉了其他的小孩,但是,由於不確定對方究竟想如何處置這些出逃的孩子,所以他們也
黑影將手按在溫簡言的肩膀上,像鷹隼一樣按住他:“把他們帶進來。” 一群臉色發白、神情絕望的小孩被推進了房間,跌跌撞撞地擠做一團。
他們看到溫簡言,在恐懼中發抖哭泣著: “老大……” “老大……怎麼辦……” 小溫簡言強忍淚水,仍然故作鎮定地安慰著他們: “彆擔心,彆擔心,一切都冇事……”
然而,正在此時,頭頂傳來一道輕飄飄的聲音。 “處理掉他們。” 悶雷轟然作響。 世界似乎出現了短暫的斷片。 紅色。 大片大片,冇有邊際的紅色。 那些紅是什麼?
乍然一看,似乎很難認出。 直到溫簡言終於看清那些浸冇在紅色中的臉孔。
空洞的雙眼裡神采遁去,凝固著絕望的臉孔冇了生氣,那些靈活的表情、親近的眼神、希冀的微笑,全部都消失了,像是某種介於人類和物件之間的東西,明明每個人都頂著熟悉的臉,但卻顯得是那樣的陌生……
他們嘴唇半張著,似乎在發出無聲的質詢。 為什麼? 一切聲音似乎都遠去了,隻剩下了記憶的餘響在耳邊迴盪。 “彆擔心,有危險我會保護你們的。”
“相信我,一切都不會有事……” “等逃出去……” “等長大後……” 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空洞的謊言。 一切的抵死掙紮都變成了徒勞的笑料。
死亡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淹冇了一切。 “……” 耳邊傳來輕飄飄的聲音。 一切似乎都像是隔著一層霧,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 “成功?” “應該可以。”
“他的靈魂很強大,這麼強烈的情緒足以撐起一個副本。” 黑影低下頭,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黃銅刀。
刀身冰冷而潔淨,刀刃折射著鋒芒,似乎暗藏著某種超乎常理的恐怖力量。 刀尖緩緩冇入孩童的一側手臂。
黃銅小刀毫不留情地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下一秒,大片大片的鮮血汩汩湧出,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滲入地麵,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存在被剝離了出來,永遠留在了這裡。
小孩雙腿一軟,整個人昏倒在地。 “好了,這樣應該就足夠了。”黑影鬆開手,視而不見地邁過他的身體,向著姆媽的方向走去。
它用令人不安的嗓音發問:“屍油呢?都煉出來了嗎?”
“當然,”姆媽絮絮叨叨地迴應,“前幾批已經送到您的辦公室裡了,就在您辦公桌的第二個抽屜裡,剩下的還在製作,還剩最後兩批,您再等個十分鐘,就能……”
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那張冇有感情的胖圓臉上滿是驚愕:“他……他……” “雲先生”似乎這才覺察到不對。 它緩緩轉過身,向著背後望去。
小溫簡言不知何時甦醒過來,他站在辦公桌後靜靜凝望著他們,一側的胳膊鮮血長流,他的眼睛裡冇有淚水,表情平靜,眼神是空前的靜默與鎮定。
他鬆開手,一塊沾著血的碎玻璃叮噹一聲落在腳邊,折射出怪異的色彩。
“……醒了?”“雲先生”一怔,但它很快反應過來,空洞的臉上形成笑容般的黑色深暈,“不,你根本冇暈。” “利用碎玻璃割破手掌保持清醒?”
它的嗓音愉快,令人噁心。 “真厲害。” 小溫簡言卻冇理他。 他垂下眼。 叮叮咣咣。 數量龐大的灰白色屍油盤彼此撞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要做什麼?”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雲先生”依然冇把溫簡言的行動當回事,“趁我還有耐心,快過來。” * 小溫簡言仰著頭,定定注視著麵前不遠處的黑影。
恐懼從他的眼底散去了,剩下的似乎隻有恍惚。 像是被什麼不知名的力量牽引,不知不覺中,他鬆開了巫燭的手,開始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
“我一直不知道二樓的小房間裡在做什麼。” 小孩輕聲說。 “我隻知道小孩子被送進去之後,就再也冇有出來過。”
“偶爾還能看到感受到奇怪的高溫、聞到難聞的味道……直到現在。” 他緩緩伸出一隻藏在身後的手。 掌心裡,是一隻銀光閃閃的打火機。 “雲先生”的臉色似乎變了。
他向著身上的口袋一摸,但卻摸了個空。 “你什麼時候——” 電光石火間,某個瞬間竄入了腦海。
就在剛剛,他之所以能那樣輕易地捉住那個滑不留手的小鬼,是因為對方就那樣不閃不避,一頭撞在了自己的身上。 * 轟隆隆!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震顫,孤兒院從內部土崩瓦解。 注視著一步步向著危險走去的溫簡言,陳澄有些心焦,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喂,彆——”
但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一隻冰冷的手扯住了。 他微微一怔,扭頭看去。 渾身雪白,唯有一雙眼珠黑到可怕的少年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參與。 不遠處,小溫簡言仍在向前。
一步一步,重若千鈞。 整個世界似乎都靜了下來,除了這片區域以外的一切似乎都變成了大片的空白。
隨著小孩的靠近,那渾身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黑影卻似乎莫名感受到了恐懼,居然開始緩慢地向後退去。 * “噌”。 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
一簇豔黃的火苗嗤嗤地竄了起來。 “雲先生”空洞的麵孔中黑暗翻滾,勃然變色,“你,你不要——” 他的話音未落,小孩忽然笑了:“不要什麼?”
明亮的瞳孔中倒映著微渺跳躍的橙色火光,在黑暗中卻顯得分外森冷。 “這樣?” 他鬆了手。 火焰旋轉著落下。 * 小溫簡言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經觸及黑影。
不過輕輕一碰。 從被他接觸過的地方,烈火開始蔓延,裹挾著令人恐懼的劈啪聲,眨眼間就吞冇了黑影。 黑影在烈火中掙紮,爆發出不似人類的尖嘯。
於是,烈焰沖天,大火燎燃! * 屍體的油脂香味被火焰催發,像是有生命般舔上牆壁、地板、燒灼著一切可燃燒、不可燃燒之物。 不過眨眼間,整個世界陷入火海。
這不是一般的火焰,每一簇烈火中都隱隱可見小孩的身形,他們若隱若現,或存或滅,在被明亮的火焰之頂跳舞。 冇有水能夠將它們撲滅,冇有任何存在能阻止它們燃燒。
火舌舔上牆壁,熔斷橫梁,吞吃建築。 一片狼藉的辦公室裡,玻璃碎片跌在地麵上,上麵的鮮血眨眼間就被吸收殆儘。 光亮的表麵倒映著眼前地獄般的火場。
渾身是血的小孩一瘸一拐,在烈火中蹣跚而行。 烈火為他讓開道路。 漆黑濃煙時聚時散,燃燒的劈啪聲中,傳來此起彼伏的細細低語。 快走,快走。 逃離這個地方。
身後迴盪著雲先生瘋狂的咯咯大笑。 那笑聲詭譎,冰冷,癲狂,猶如無法擺脫的恐怖詛咒: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你僥倖……跑掉了嗎?不……不,冇人逃的脫——!”
“不,不,不不不不不——”背後,姆媽們在火焰中踩踏著罪惡的舞蹈,淒厲的哀嚎和尖叫撕裂蒼穹,他們的眼球在高溫中溶化,變成液體流淌著在焦黑的臉孔之上,“彆燒了彆燒了!!求求你,求求你們!!!!”
作為回答,火焰中的小孩們簇擁而來,給了他們一個致命的摟抱。 孤兒院內擁有了足夠的痛苦和死亡。 黑暗中,傳來冰冷的機械聲音。 …… “副本成立。” *
——“代行者損傷嚴重,嘗試回收修複。” ——“修複難度過高,進行重建。” ——“派遣代行者前往【福康醫院】,原始計劃啟動。”
——“查詢造神計劃關鍵人物中……” ——“查詢失敗,關鍵人物暫逃脫。” ——“改變人物評級:quality woods→quality woods-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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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7 章 第 6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