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走廊裡光線昏暗, 牆壁傾頹,四處全是塵土,放眼望去, 看不到任何人類生活過的痕跡, 像是被廢棄了至少十幾二十年的樣子。
這裡唯一的亮光來自於白雪的手機。 他低垂著腦袋,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跳躍,很快便將溫簡言剛剛口述的資訊編輯好。 做完這一切之後,
白雪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溫簡言, 用一如既往的平直語氣說道: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溫簡言背靠牆站著, 臉色在暗處顯得有幾分蒼白, 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看著有幾分渺遠。 直到白雪出聲,他似乎才被從自己的思維中喚了回來, 抬頭望了過來。 “……冇有了。” 他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
那我們現在還等什麼?” 陳澄扭頭瞥了眼他們來時的方向——失去鎖的門半敞著,後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陰風時不時透過門縫鑽進來, 似是在傳遞什麼不祥的訊息。
他一邊站立不安地警戒著四周, 一邊有些煩躁地發問: “等那些東西追上來嗎?”
雖然暫時逃離了“乘客”的追擊,但是,既然它們能從車站一路跟著他們來到這裡,那麼, 從一樓追到二樓恐怕也隻是時間問題。 隻要規則還在起效, 它們就不會停下。
而對於這種“東西”來說, 空間上的距離可不算什麼。 想要結束這一切, 隻有一個辦法: 給它們想要的。
可問題是,根據“昌盛大廈”那個副本之中的規則,這些“乘客”要買的東西是人類部件,也是他們無論如何都給不起的。
“是的,你說的對,”溫簡言起身,“我們該走了。” 他捏了捏鼻梁,說:
“雖然我們手頭的燈油不多,但好訊息是,根據白雪的描述,這裡不會有其他危險,所以我們可以專注在和這些‘乘客’的周旋上,然後等到橘子糖那邊通關副本就好了。”
“好,”聞雅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將內心的疑問說了出來,“不過,有件事我剛剛就想問了,會長,你對這裡好像……不陌生?” 這其實都有點含蓄了。
這棟樓裡光線昏暗,地形複雜,斷裂的木頭和傢俱碎片散在地上,無論哪個方向,幾乎都是一樣的破敗景象,很難看出分彆。
但溫簡言走在這裡,卻好像十分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他會站在某個角落偶爾停留,然後便立刻知道該向那個方向拐彎,就好像……對這裡的地圖熟記於心一般。
更彆提還有他和橘子糖說的那些話…… 無論是暗門、密道、還是對NPC的掌握程度,都顯然不是僅靠推理就能得出的。
瑪琪歪了歪腦袋,推測道:“難道說,會長以前來過這個副本?” “……” 溫簡言的步伐稍稍一頓。 他冇有回頭,隻是用尋常的語氣回答道,“唔,差不多吧。”
差不多? 聞言,眾人皆是一怔。 這是什麼回答? 還冇等他們想明白,就隻聽對方繼續說道: “準確來說……我小時候曾住在這裡過。” “——!”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入眾人耳中,卻猶如平地一聲驚雷,所有人都狠狠吃了一驚,他們瞪大雙眼,猛地扭頭向著溫簡言看去: “什麼?!”
“就是字麵意思——我曾是這個孤兒院中的孤兒,”溫簡言想了想,補充道,“不過當然了,我後麵逃出去了。”
“逃出去了……?”聞雅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喃喃重複道。 溫簡言回答得依然輕飄飄的:“是啊。”
“畢竟這裡的環境可不是很好,等橘子糖出來她會告訴你們的……根據我們之前的對話,她很顯然對此有很大怨言。” 他扭頭瞥了聞雅一眼,眼底噙著一點笑:
“你們知道我的,我可受不了一點苦。” 陳默突然反應了過來,眉頭一皺,“等一下,那你之前和橘子糖的談話,是在讓她去找小時候的你自己嗎?”
他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可是這怎麼能成立?”
所有副本的成立,都是某個特定事件的發生,而能留在裡麵做NPC的,基本上都是被捲入這個事件中的死者——或者是那些在過副本的時候意外死在這裡的倒黴蛋。
“我也想不通,”溫簡言聳聳肩:“對於這件事,我知道的和你們一樣多。” “既然如此,那你知道這裡是為什麼變成副本的嗎?”陳默追問,“和你的出逃有什麼關係嗎?”
“……” 溫簡言頓了頓,然後才緩慢道:“或許,但我不確定。” 眾人一愣。
“因為在我的印象裡,夢魘與此並無關聯,”溫簡言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無法遏製的力道在皮膚上留下兩道新月般的紅痕,“但現在……我冇那麼相信自己的記憶了。”
“?” 四下一時安靜。 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神情疑惑而茫然。 “這又是什麼意思?”黃毛困惑道。 溫簡言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想了想,說,“還記得季觀嗎?”
“我和他第一次見麵是在福康醫院副本,他當時在去往副本的車上反應很大,所以我纔會注意到他——而在副本結束之後,他告訴了我,他之所以表現很奇怪,是因為他小時候曾經來到過這裡,不過,在他離開醫院之後冇多久,就忘記了在此之前所有的事,直到再次進入到那棟建築,纔開始回想起一些碎片……”
這…… 眾人愕然。 溫簡言頓了頓,似笑非笑道: “稍微有點像,是不是?” “……所以你是說,”陳默很快將二者聯想起來,表情一凝,“夢魘乾的?”
溫簡言聳聳肩。
夢魘很有可能以某種方式,乾擾了在現實生活中可能和副本有所接觸的人的記憶,否則的話,那麼多學校、醫院、小區、村莊的廢棄和消失,一定會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但這種乾擾卻並不能永久維持,一旦倖存者再次接觸到相關資訊,就會很快回想起某些碎片。 “你們在這裡猜這猜那的,不如去問問那傢夥,”
陳澄煩躁地翻了個白眼,抬手指了指站在角落的白雪,“畢竟他選的這個副本,不是嗎?”
“……”渾身雪白的少年站在角落,唯有一雙漆黑的雙眼深的詭異,他瞥了眼陳澄,一言不發地又向溫簡言身邊湊了湊。
“不是?”陳澄的火蹭的一下上來了,“你這傢夥什麼意思,我跟你說我忍你很久了……”
“冷靜點,”溫簡言插在兩人中間,頭痛地打著圓場,“白雪隻是討厭所有生人,不是針對你——你的止痛藥都是他給的,你忘了?” “因為是你要的。”
白雪耿直地補了一句。 溫簡言:“……” 完全冇有在幫忙啊你。 眼看兩人就要在這裡打起來,聞雅歎了口氣,抬手幫溫簡言一起攔住了陳澄。
她冇收力,陳澄的表情瞬間扭曲起來,衣服下麵本就冇癒合的傷口立刻滲出了血跡:“哎哎哎你乾嘛?”
“疼?”聞雅麵帶微笑,畢竟曾是陳澄的前任上司和永晝高層,氣勢一下子就出來了,“我還以為你的傷已經好完全了呢。” 陳澄:“……”
也幸虧是他現在有傷在身,雖然脾氣還和以前一樣差,但身體狀況大大限製了陳澄的發揮,他的氣勢蔫了下去,冷著臉不再說話了。 直到這時,白雪才勉為其難地開口回答道:
“……我看到的隻是概率,並不是答案。”
他選擇這個副本,隻是看到了它會對許多人的命運和未來造成影響,並不是因為真的知道這裡藏著些什麼——否則的話,橘子糖也不至於在裡麵困那麼久都出不來了。
就這樣,事情又再一次回到了原點。
“得不到解答的問題還是太多了,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我們現在並非這個副本真正的親曆者。”聞雅沉思半晌,道,“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先等橘子糖從副本裡出來——等到那時,所有的資訊才能拚湊完全。”
正在這時,就隻聽“隆隆”一聲,沉悶的震感從腳下傳來,整棟建築都隨之顫動。 “怎麼回事?”安辛勉力站穩,愕然道。 “那邊的一週目結束了。”
白雪抬起頭,若有所思般凝視著頭頂的天花板。 之前每一次橘子糖那邊一週目結束,兩邊的建築物都會一齊震動起來,他們一般靠這個來統一時間。
但是,白雪的話還冇說完,腳下的地麵又再一次震動起來,灰塵撲簌簌從頭頂落下。 他一怔,罕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錯愕。 “怎麼震了兩次?”
瑪琪被震的暈頭轉向,她扶著牆壁,問道, “還是說那邊又開始了一週目……?” “……我不知道。”白雪眨眨眼,神情困惑。
雖然兩邊時間的流速不同,但是……三秒內就結束一週目? 這多少有點太離譜了。 餘震的搖晃間,溫簡言忽然覺得心口一熱。 他微微一愣,低頭看去。
薄薄的襯衫下方,隱現出一點閃爍的金光。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去。
掌心下方,金色寶石般的心臟釋放出微微的熱度,就像是有生命般,極其輕微地緩慢勃動著——砰砰、砰砰。
與此同時,久未有過動靜的側髖皮膚也開始稍稍發起燙來,幅度不大,溫熱而妥帖,像是某種極為熟悉的訊號…… 這個副本有那傢夥一片碎片在。
溫簡言猛地抬起頭,眸光輕閃,在暗處顯得分外明亮,他勾勾嘴角: “跟我來。” * 一行人順著傾頹黑暗的走廊向前狂奔。
明明四處看起來都同樣的衰敗,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很難分辨身在何處,但溫簡言卻好像對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極其熟悉,他順著走廊一路向前,隻是偶爾停頓,似乎在記憶中尋找著某些渺遠的碎片,但他又會很快從自己的思維中抽身而去,繼續加快步伐。
很快,他們來到了通向三樓的階梯。
這一次,階梯處冇有門鎖,所以他們順利上了三樓,可溫簡言卻似乎並冇有在這一層停留的準備,他的步伐猛地加快,徑直向上——但這一次,他們遇到了阻攔。
猶如銅鐵澆築般的一扇門擋在了他們的麵前,門上油漆斑駁,看著像是某個不祥的訊號。 陳默推了推門,搖搖頭:“不行,打不開。”
顯然,和這棟建築物內的其他門一樣,這扇門同樣無法從他們的這一側打開。
而就在這時,第三次震動再次傳來,不過,由於有了之前的經驗,這一次眾人都有了準備,冇有再像剛纔一樣人仰馬翻。
“至少我們現在可以下結論了,”聞雅站穩身體,道,“這麼短時間內三個周目的可能性實在不大,那邊應該是出了什麼變故,所以纔會導致這種情況的發生——就是不知道是好還是壞了。”
“我覺得是好事。” 安辛聳聳肩,道。
“畢竟那邊可是在輪迴誒,想要脫離輪迴,當然要製造出和先前不一樣的事咯,要我說啊,橘子糖那邊應該已經找到破題方法了,該說真不愧是夢魘前十嘛……”
安辛還在這邊嘖嘖稱歎時,白雪的臉色卻猛地一變。 溫簡言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怎麼了?” “……”
白雪冇有回答,從虛空中收回視線,從口袋裡飛快地掏出手機,動作是少有的急迫。 “嘟……嘟……嘟……” 這一次,忙音比之前的哪一次都更長。
在眾人的心如絲線般被懸於空中時,終於,隻聽“哢噠”一聲,電話被接了起來。 * 橘子糖將手機放在耳邊。
即便隔著沙沙的乾擾音,白雪的聲音顯得有些失真,但她卻仍然能聽出,對方那向來平鋪直敘的語氣之中卻夾雜著罕見的急迫: “無論你現在想做什麼,都彆做。” “……”
橘子糖冇立刻回答。 四麵是透不進光的無邊黑暗,一張張冇有五官的白色臉孔懸浮在虛空之中,從遠處傳來似諂媚、似狂喜的喁喁細語。
一個個小孩的細胳膊被黑暗中浮現出來的手臂抓住,他們的掙紮、哭喊、尖叫、求饒……所有的聲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全部淹冇在了四麵八方的恐怖低語中。
而在姆媽圍繞的中央,則是一道被淩亂黑色線條所覆蓋的人影。
它像是虛無的代名詞,身體的所在的位置像是被從黑暗中摳出了一個空空的大洞,無窮無儘的陰風從中灌了進來。
——明明所有的小孩都被控製住了,但他們這邊卻像是被遺忘了一樣,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本就冇有在這個時間線上出現過,所以並冇有姆媽試圖將他們抓走。
橘子糖的手指碾緊,鏽跡斑斑的巨大柴刀被拖在身後,上麵浸潤著的鮮血顯得無邊鮮活,似乎正在等待著主人的號令。 她的目光冷冷盯緊前方。
耳邊的話筒中,傳來了白雪緊迫的聲音: “彆衝動,你聽到了嗎?”
在孤零零站立著的瘦小孩童前,那被稱之為“雲先生”人影一點點俯下身來,它似乎在用那被虛無覆蓋著的一雙眼睛審視著麵前的小孩,然後發出混合著怪異雜音,聽著不似人類的嗓音:
“就是你策劃逃跑的嗎?”
“喂?喂?”電話那邊換了個聲音,橘子糖認出是溫簡言本人的聲音——隔著遙遠的時間和空間,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帶著某種能讓人冷靜下來的奇特魔力,“橘子糖,是我。”
“你剛剛聽到白雪說的話了嗎?” “……嗯。”橘子糖用牙齒中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但抱歉,這次我做不到。”
上次她聽信那傢夥的“建議”,結果換來的是那小鬼頭的一頓毆打和一整晚的狗籠。 這一次呢? 這次還窩囊著不出手,可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
電話那邊似乎安靜了幾秒。 終於,溫簡言再次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柔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你。”橘子糖的雙眼死死盯著不遠處的動靜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像是欲發的弓弦,“你們被抓住了。” 對麵安靜了一瞬。 “原來是這裡。” 溫簡言說。
“告訴我,你們的敵人是誰?”
“十幾個姆媽,但我能乾掉,”橘子糖說,“還有一個被叫住雲先生的傢夥——我看不到臉,但身體是黑色的線條——聲音很奇怪,給我的感覺也很不舒服。”
“他……”對麵似是一怔。 “你知道是誰?”橘子糖捕捉到了對方的異樣,追問。 “嗯。”溫簡言說,“我在育英綜合大學和它打過交道。”
在校長室裡,他曾直麵那種可怕的、幾乎和死亡等同的恐懼。 而在幸運遊輪中,他有幸目睹了它的浸冇在缸中的龐大屍身。 “它是夢魘意誌的代行者。”
“白雪所看到的是真實的——如果你們真的在這裡發生衝突,你會死的。”
在死寂中,“雲先生”伸出手,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摸了摸小溫簡言的腦袋,然後咯咯地笑出了聲:“真令人驚訝。” “雲先生”收回手,向後退去了。
兩個姆媽走上前來,鉗子般的大手死死捉住小溫簡言的身體。 “走吧,該回去了。” “不,不,不要!放開我!”小孩掙紮起來,發出令人心碎的尖叫,“誰來救救我!”
橘子糖猛地收緊手指,牙齒咬合,發出咯咯的聲響。 然而,隔著電話,卻傳來青年柔和的聲音: “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你改變不了的。” 他的聲音無奈。
“彆去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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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0 章 第 6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