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孔衛撞開的門後, 是一條黑暗深邃的走廊。 眾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邁步深入,儘量謹慎而快速地向前走去。 越往裡走,
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重, 那氣味沉澱在鼻腔內,黏著在舌頭上,令人幾乎能嚐到沉重的鐵鏽味。 一絲微弱的光線從前方滲進來。 終於, 走廊走到了儘頭。
藉著燈光,溫簡言終於看找到了血腥味的來源。 是“馬”。 準確來說, 是死去的“馬”。 一具具扭曲變形的屍體被金屬鉤子並排掛在半空中, 下方是凹槽,
像是冷凍庫裡被生剖開的一扇扇豬肉, 而每一扇豬肉都有一張人類的臉——痛苦的、扭曲的、絕望的、驚恐的臉。表情被死亡永久地冷凍在了上麵。
然而除此以外,卻又幾乎很難找到其他屬於人類的特征。 拉長變形的四肢,無數傷口遍佈於其上, 各式各樣, 五花八門,彼此重疊,僅憑傷口的形狀幾乎很難判斷其來源,
唯一能確定的是, 死者在生前承受了無法想象的痛苦。 這裡簡直就像是真正的屠宰場。 注視著眼前著挑戰人類心理極限的一幕,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難看。
無論是誰,都在遏製著自己想象力的發散,不去幻想更糟糕的情形——譬如一具新鮮的屍體, 一張熟悉的麵孔。 “他們為什麼要把這些屍體掛在這裡?” 聞雅皺皺眉,
低聲道。 陳默:“更關鍵的是, 我們該如何找到荷官?” 雖然他們不知道荷官的確切方位,
但是,根據賽馬場內螢幕中的畫麵,荷官所在的地方是一個足夠體麵的房間,而絕不是眼前這血腥的屠宰場。
而這個空間太大了,放眼望去,隻能看到一排排掛在空中的屍體,想要在如此有限製的視野中尋找到快速離開的方式,起難度不可謂不低。
還冇等眾人得出結論,忽然,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滋啦聲,緊接著,失真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來: “晚上好,未受邀請的客人。”
語調激昂而快活,即便隔著沙沙的噪聲,也依舊能辨認出屬於【No.9】號荷官的聲音。 “作為這片區域的管理者,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您在這裡並不受歡迎……”
眾人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抬起頭,四下搜尋,很快,他們就在頭頂看到了一個個亮著紅點的監視器——顯然,他們在這裡的所有行動,都被荷官儘收眼底。
“……不過,這並不是我的待客之道,”【No.9】號荷官的聲音之中,此刻忽然帶上了一絲詭譎的笑意,“既然您這麼喜歡這裡,那就不如永遠留下來好了。”
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忽然傳來了熟悉的鏗鏘聲響—— 像是沉重的鐵鏈拖過地麵,所發出的叮噹碰撞聲。 “?!”溫簡言呼吸一窒。 糟糕,是收債人!
那鎖鏈拖拽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隔著一排排的屍體,很難知道有多少收債人、也無法確定它們是從哪個方向逼近的。
但是,他們都清楚被收債人捉到的後果:那就是成為馬匹之一。 伴隨著尖銳的破空聲,左邊一排屍體被驟然掀起,一條粗重的鐵鏈自上而下地砸了過來!
風聲呼呼,被在當空中驟然截斷。 “當!”金屬錚鳴。 陳澄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漆黑唐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圓弧,居然硬生生格開了這一擊。
“這裡交給我。” 他頭也不回,厲聲道。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右邊的屍體群再次被掀起,第二個收債人出現了,向著背對著它的陳澄揚起鎖鏈,但下一秒,它腳下原本堅實的地麵陡然軟了下去,猶如沼澤般死死捉住了——是聞雅的天賦——收債人踉蹌了一下,手中的鎖鏈偏離了原本的方向,重重地砸在了陳澄腳邊的地上,地麵瞬間裂開幾道縫隙。
聞雅咬緊牙關,語速極快:“我也留下,你們去找出路,快!”
收債人不止一個、甚至很有可能不止兩個,陳澄的天賦是純攻擊性的,很難把他們全部拖住,但如果加上聞雅就不一樣了。
不遠處的陳澄有些不忿地“嗤”了一聲,終於還是冇有反駁。 “好。”陳默一點頭,果斷道,“你們小心。”
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留下兩人拖住戰力,其他人尋找出路是最理智的方法。 “我們走。”
溫簡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剛剛被陳澄唐刀劈開的幾具屍體上,微微一怔,幾秒之後,他才移開視線,跟上了陳默的腳步。
一行人在一排排屍體間快速奔跑,可是,這個空間顯然大的驚人,周圍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屍體,無論跑多久似乎都冇有任何變化,令人完全無法辨清方向。
陳默咬咬牙:“我們在浪費時間。” 雖然能在SS級副本之中起作用的道具鳳毛麟角,但現在看來,或許已經到了不得不使用它們的地步。
忽然,溫簡言開口了,因為奔跑的緣故,他的氣息有些不穩:“不完全。”
“你們還記不記得之前聞雅問,屍體為什麼掛在這裡——我也覺得奇怪,畢竟這裡不是主播能涉足的區域,為什麼要將它們一具一具掛起來呢,直到剛剛陳澄用刀將屍體劈開的時候,鮮血淌下,我才發現……”
說著,溫簡言指了指旁邊的凹槽:“這些屍體在這裡掛了這麼久,但下方的凹槽之中卻是空的。” “……因為淌走了。”陳默愣了愣,眼睛忽然一亮,“他們在收集鮮血!”
“對。”溫簡言一點頭。 “所以隻要順著鮮血流淌的方向走就能到達目的地,”常飛羽也是精神一振,“太好了,我們需要更多血!”
話音剛落,幾人就立刻行動了起來,他們用利器在屍體上切割,尚未被收集的鮮血立刻滴滴答答地流淌下來,冇多一會兒就聚少成多——明明凹槽之中並冇有任何緩坡,但鮮血就像是紅蛇一樣遊動了起來,開始順著同一個方向飛快流淌。
這說明溫簡言的推測是正確的。 “快!跟上!” * “喂,你在乾什麼?”瑪琪意識到黃毛的視線從賽馬場上轉移走了,幾乎立刻焦急起來,“比賽還冇有結束呢!”
“季觀被針對了,” 黃毛嗓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嘶啞,“我們贏不了的!” 瑪琪一驚:“……什麼?” 她轉過頭,下意識地向著黃毛注視的方向看去。
賽馬場太大了,唯有賽道上是被燈光照亮的,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令所有的癲狂、貪婪、慾望、殘忍在其中發酵,在瑪琪的眼裡,四周就像是一個混沌的旋渦,除了喧囂的聲浪之外,其他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但是,對於黃毛來說,一切就不一樣了。
他能看到每個人臉上的神情,他們臉膛赤紅,神情猙獰,入了魔似得雙眼緊盯著中間的賽馬場,隔著一層血紅色的膜,他甚至能看清他們在尖叫時噴出的口水,看到他們緊握拳頭上迸起的青筋。
“在那裡。”黃毛的目光落在黑暗一角,篤定道。 瑪琪:“你是說……” “想讓季觀死的人在那裡。”黃毛扭過頭,“我們得做些什麼。”
仍舊是那張清秀柔和、幾乎有些孱弱好欺的臉,他的眼珠因天賦消耗過度而赤紅一片,莫名顯現有些陌生。 瑪琪:“先不要輕舉妄動,我問一下副會長他們。”
她用最快速度將他們現在遇到的困境編輯好,發送給了聞雅,但是,訊息卻好像石沉大海,一直冇有迴應。
在這段時間裡,黃毛和瑪琪也都冇有忘記他們的任務——隻可惜,失去視力的劣勢並不是那麼好彌補的,即便瑪琪給出的指令已經足夠明確和清晰,季觀仍然免不了出錯,不過短短十幾分鐘過去,他的身上又增添了數道鮮血淋漓的口子,其中一道甚至隻要偏差一寸,就能徹底劃開他的肚子,奪取他的行動能力。
“副會長回覆了嗎?”黃毛咬牙催促道。
“……冇有。”瑪琪的狀況也並不好,她的能力消耗有些太大了,從臉上淌下的汗幾乎要把衣襟滲透,她低頭看看手機,訊息仍然是一片空白。
瑪琪知道,聞雅那邊是不可能不回他們訊息的,除非……他們現在也遇到了無法分心的險情,根本無暇檢視手機。
不過一個分神,賽道上的季觀又是一個踉蹌,一根長釘鑽入了他的腳心,他蹣跚向前,後方的賽道不知何時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黃毛:“……不能再等了。”
瑪琪咬咬牙,幾乎有些絕望地反問:“可問題是,我們能做什麼?”
為了保證計劃的實施,隊伍中的主力都在另外一邊,他們兩個一個是靈媒,一個是視力強化者,無論哪一個都並非戰力,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也都多少瀕臨極限了。
黃毛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痙攣攥緊,他抬起赤紅色的雙眼看向賽道,眨也不眨,不放過任何一點細節。
他冇有陳默那樣的冷靜和領導能力,也冇有聞雅那樣的縝密和細心,他的天賦無法戰鬥,無法預測,無法改變任何事,他冇有膽量,冇有智慧,冇有能力,他能做的,隻有【看】。
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畏懼著參與任何事,畏懼著成為任何角色,他永遠隻是旁觀,也永遠隻能旁觀。
無論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副本裡,他都是一個弱者,一個藏在所有人背後的膽小鬼。 看著人掙紮,看著人受苦。 看人活,看人死。
黃毛的嘴唇扭曲了,聲音細弱,像是強迫自己發出的:“我們要做些什麼。” 我要做些什麼。 這一次,他終於無法再看了,因為他已經無法容忍自己僅僅隻是看了。
他強迫自己從賽道上收回視線,蒙著一層血色的雙眼轉動著,尋找著——他做的最好的就是【看】,隻不過這一次,他失去了能幫他思考和決策的頭腦,該如何處理這些資訊,就隻能靠他自己了。
終於,黃毛的視線落在了黑暗中的一角,他的嘴唇開合,低聲道: “我知道了。” * 賽馬場二層。
一個影子站在走廊裡,他冇有進入包廂,也冇有參加賭馬,隻是任憑自己浸冇於黑暗之中。
所有的喧囂都像是距離他千裡之外,他隻是孤獨地站在那裡,像是一縷隻屬於陰影的幽靈。 直到…… “蘇成。”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喊他。
幽靈動了一下,轉過頭,露出一張平靜蒼白的臉。 “你怎麼找到我的?”蘇成愕然。 目光落在黃毛身上,像是意識到自己問的問題有多愚蠢,他搖搖頭,“算了。”
“神諭想在賽馬場上肢解季觀,對麼?”黃毛的聲音仍在微微顫抖,帶著不穩定的氣音。 蘇成冇回答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黃毛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要救季觀,”黃毛渾身哆嗦著,但血紅的雙眼卻直直盯著自己的這位前隊友,顯得格外執拗,“但這事我得要你幫忙。”
蘇成定定地看了他兩眼:“你怎麼確定我會幫你?” 他往外走出兩步,離開了藏身的那片陰影:“我現在也是神諭的副會長,不是麼?”
蘇成的語氣尖銳,似嘲似諷:“而且,說不定這本就是我想看到的,不然我怎麼可能會好心主動給你們提供情報?”
“我不確定。”黃毛的聲音忽然不抖了,“但我知道,你也不想季觀死。” 他睜著那雙能洞徹一切的雙眼,眼底猩紅一片,似乎下一秒就會有鮮血從眼角溢位:
“不然你不會從頭到尾都不敢回一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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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4 章 幸運遊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