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髮絲束在腦後, 灰色的眼珠藏在同色的睫毛之下,在燈光下閃爍著雅緻的光澤,五官立體深刻, 禮貌而冷淡, 像是古典主義的大理石雕塑。
令人完全無法想到,剛剛那番話居然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也短暫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 “……?” “???”
“這這這,這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04號你???你你你你想乾嘛!!!” “不是??我看平安療養院這個副本也好多次了,
我冇發現04號還有這癖好啊?!” “我看不懂,但我大為震撼……” 溫簡言:“……” 他的眉心跳了跳, 咬著牙, 露出一個微笑, “不過,
剛剛仔細看了看,我發現這些衣服其實還是很符合我審美的。” 【誠信至上】直播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彷彿聽到主播磨牙的聲音了笑死!”
“能屈能伸,不愧是你!” “我, 我我, 隻有我一個人開始興奮了嗎!!!難道接下來終於可以看到我這個付費觀眾應該看的東西了嗎!【打賞積分 50】”
“謝謝04號!【打賞積分50】” “您喜歡嗎?真是我的榮幸。” 聽到溫簡言的回答之後,04號的臉上露出愉快的神情。 他一步步走上前。
溫簡言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一雙眼珠緊緊地注視著逼近而來的高危病患。 很快, 兩人之間的距離僅剩咫尺,
溫簡言幾乎可以嗅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冰冷的,略帶苦澀的香氣。 男人捧起青年垂在身側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烙下一吻: “既然如此, 我就不打擾您更衣了。”
他自下而上地抬起眼, 用那雙霧氣般的灰色眼珠注視著麵前的青年, 微笑著說道: “我在餐廳等您。” 說完,
就像是一個為了接下來的約會而禮貌等待的男伴,04號鬆開手,施施然地轉身向外走去。 伴隨著“噠”的一聲輕響,房門落鎖。 04號離開了房間。 “……”
在房間內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溫簡言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他垂下眼,露出思索的神情。
看樣子,入侵到03號精神世界的高危病患不隻有愛德華一人,04也同樣趁虛而入了,所以纔會導致現在的局麵。 說起來……這次的裡世界,持續時間未免也有點過長了。
溫簡言打開直播介麵,掃了眼上麵顯示的直播時間,眉頭微微蹙起。
第一次鐘響之後,裡世界大概持續了十分鐘左右,第二次鐘響之後,裡世界存在的時間和第一次差不多持平,而到了第三次鐘響,也就是現在,已經進行了超過四十分鐘,並且還冇有結束的跡象。
難道說,隨著副本的進行,裡世界維持的時間會越來越長嗎? 那就確實不是很妙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溫簡言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在這個副本中存活下去,除了試圖打通白金成就之外,彆無他法。 溫簡言掃了一眼視線邊緣的任務欄。 【初級任務已釋出:找到???的病房】
他冇再向敞開的衣櫃多看一眼,而是徑直邁步走到緊閉的門前,試探性地伸手擰動門把手。 隻聽嘎吱一聲,門開了。 居然冇有被鎖。
那麼,這裡麵隻有一種可能性——對方不介意他是否跑掉。
要麼是由於他對自己的精神世界有著足夠的掌控能力,認為無論自己跑到哪裡都無法離開,要麼就是對方對此有著彆的安排。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什麼好事。
溫簡言打開揹包,整理了一下自己現在手頭的道具。
他可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服從命令,坐以待斃的人——換上衣服和對方進行“約會”的選項其實才更加穩妥,但是,在做出這個選擇之前,溫簡言必須摸清楚自己接下來可能麵臨的處境。
他擰開房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眼前的走廊細長而明亮,地上同樣鋪著厚厚的地毯,兩側的牆壁上貼著花紋古典的牆紙,壁燈上亮著燈,向著遠處延伸。
空中飄蕩著悠揚的樂聲。 輕快,空靈。 溫簡言對古典音樂研究不深,頂多隻是粗略的涉獵,他頂多隻能勉強認出來,這似乎是一首舒伯特的變奏曲。
他順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這裡看上去已經和平安療養院完全不相乾了,反而更像是某個古老的宅邸,走廊上的一扇扇房門緊閉,向著遠處延伸。
溫簡言看到了向下蜿蜒的圓梯,漸漸清晰的樂聲正是從下方傳來的。
他謹慎地繞開樓梯,在確認04號並不在這層樓之後,便啟用了【指引之手】——如果自己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話,那麼,04號的病房內應該也會有一個隱藏道具,也就是說,隻要用【指引之手】找到了隱藏道具,那麼,也就相當於找到了整個精神世界內最核心的區域——病患本人的病房。
熟悉的紅色箭頭在視線中跳躍。 溫簡言順著指引之手的引導向前走去。
和想象中的不同,這一層的地形其實頗為複雜,像是蜘蛛網一般,不過,無論走到哪裡,那樂聲都始終似有似無的盤旋在耳邊,像是在提醒他,“你從未走遠”。
很快,紅色箭頭向著其中一間緊閉的房門指去。 溫簡言試著下壓門把手。 是鎖著的。 他的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不錯,一扇鎖著的門。
這代表著精神世界的主人並不希望門內的東西被其他人看到。
溫簡言熟門熟路地掏出鐵絲,在鎖孔內輕巧地轉動著,很快,伴隨著“哢噠”一聲,房門一點點地向著內側滑動開來。 出乎預料的是,出現在眼前的,居然又是一條走廊。
走廊不算長,兩側分列著許多房間。 房門在身後閉合,將悠揚的樂聲擋在身後。 突如其來的死寂令溫簡言有些不太適應,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救命救命,我好緊張!” “來個有經驗的給介紹一下啊!這個04號我是真的不瞭解!”
“不瞞你們說,雖然本人看了那麼多場平安療養院的直播,但對04號也不怎麼瞭解……這傢夥平常太安分了,而且超級宅,我不僅冇見過他被丟到禁閉室,甚至冇見他申請自由活動過,我這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精神世界!”
“草,這傢夥以前居然這麼安分嗎?震驚了,我以為這麼重量級的變態應該很活躍來著,冇想到居然是深居簡出的那一款嗎?” 溫簡言推開左手邊的第一個房間。
房間內空空蕩蕩,冇有櫃子,冇有床,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個畫架,靜悄悄地擺在房間的正中央。 “……” 溫簡言心中有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他邁步上前,來到畫架前停下,向著上麵的畫布看去。 明亮的燈光將那副畫作照的分毫畢現。 是油畫。
無論是油彩,光影,構圖,都有種令人驚歎的古典美,筆觸嫻熟細膩,精心勾勒出一個令人不適的可怖場景。
纖細柔白的肢體像是被精心剪裁下來的枝條般,高低錯落地插在狹小的花瓶內,青年雙眼緊閉的頭顱像是美麗的花朵,被頂在鮮血淋漓的掌心之中。
血色從臉上褪去,蒼白的唇微張,失去生氣的眼睫垂下,擋住下方琥珀色的暗淡眼珠。 溫簡言:“……” 他注視著畫布內自己的臉,感到一陣雞皮疙瘩攀上了脊背。
他緩緩後退兩步,快速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第二個扇門內。 依舊是空空蕩蕩的房間,正中間擺放著孤零零的畫架。
和上一張清新的,近乎靜物般的畫法不同,這幅畫的用色要更加濃烈,由大片大片的黑與紅構成。
青年的肢體騰空,四肢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在紅與黑的底色中,碎裂的布料之下,是潔淨蒼白的膚色,像是汙濁世界中唯一的,微弱之光。
他像是殉道者般懸於空中,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淌成血河。 第三個房間…… 第四個房間……
每個房間內之中,畫布上的內容全都各不相同,有的甚至能夠看到一些著名的古典藝術畫作和雕像的底子——從一些細枝末節的姿勢和構圖中,溫簡言認出了劫掠普羅塞皮納,食子的克洛諾斯……
被劫掠的普羅塞皮納是他,被克洛諾斯撕咬胸口的也是他。 在這些畫作的基礎之上,這位04號成功將這些畫作升級到了令他都感到不適的尺度和底部。
溫簡言注視著眼前的畫作。 畫布之上,那如蛇般彼此纏繞的肢體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可怖張力。 他的視線落在那被撕扯開的裙裝之上,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
這條裙子……似乎有點眼熟。 溫簡言湊近些許,仔細端詳著。 他很快意識到,在那個被04號打開的衣櫃內,有著完全相同的一條裙子。 隻是還冇有被扯碎罷了。
在發現這一點之後,溫簡言感到一陣惡寒從背後升起。 ……他媽的,這變態。 “啊,您在這裡。”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冷淡嗓音。
溫簡言身體一震,猛地彈起,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04號站在門口,衣冠楚楚,姿態優雅,他用那雙灰色的眼珠將溫簡言一點點地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然後說道:
“我看您似乎並冇有穿上任何我為您準備的衣服。” “……”
溫簡言的唇角扯了扯,“讓我猜猜,每一張畫作都對應著一件衣服,我穿上哪件,就相當於我選擇了哪種死法,對不對?” 04號坦率地點點頭:“是的。”
他從門口一步步走了進來,不緊不慢地拉近兩人間的距離。 青年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一雙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機敏的光,像是一隻時刻準備逃走的貓。
04號在畫架前停下腳步,抬起手,用指尖觸摸著畫布上凹凸起伏的線條。 溫簡言快速地掃了一眼畫布上的內容,他意識到,對方的手指正停留在畫中“自己”的大腿之上。
04垂著眼,神情繾綣,指尖的動作溫柔細膩,和畫布上近乎殘酷的畫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溫簡言感到脊髓生寒,幾乎有種自己真的被觸摸著的錯覺。
和04號的對峙在他的預期之中,所有的道具已經被暗暗準備好了——他還有好幾個底牌道具冇有使用,在已經預料到眼前情形的前提之下,脫身對他來說應該冇有什麼問題。
但是,他強迫自己不做任何反應。 首先,時機未到。 其次…… 身為騙子,溫簡言有著敏銳的嗅覺。
和其他幾個完全不能溝通的高危病患比起來,這位04號雖然同樣扭曲瘋狂,但是,從他迄今為止的行動來看…… 這傢夥還有剩餘價值冇有被挖掘。 “事實上,我在猶豫。”
04號緩緩開口,打破了死寂。 溫簡言緊緊注視著對方,警惕地和眼前的男人保持著安全距離,緩緩地重複著最後兩個字:“猶豫?” “死亡。” 04號突然說。
“它是將一切推向頂峰時驟然落下的休止符,是一切道路必將通往的殘酷終點,它將美推向偉大和永恒,是一切哲學都無法繞開的終極主題。”
“大部分人類的身體都庸俗,無聊,千篇一律。” 他抬起眼,那雙灰色的眼珠內,似乎有什麼黑暗的東西在燃燒:
“人類的美,應該從那千篇一律的骨骼,血肉中剝離,隻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成為藝術,脫離禁錮,被昇華成永恒而盛大的,超越凡俗的存在。” 04號的聲音因激情而顫動。
他注視著溫簡言,灰色的眼珠內帶著一點困惑的神情,他話鋒一轉: “但是,您不同。” 溫簡言:“我不同?” “是的,您不同。
您適合更美,更殘酷,更壯麗的畫麵,但那卻是我的畫筆無法達到的境界。” 04號的手指收緊,將畫布從畫架上扯下,丟到腳邊,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嘗試了許多畫作,但是冇有一副真正讓我滿意。” “……” 溫簡言理智地冇有搭話。 “所以,我本希望讓您來進行選擇,好終止我的猶豫。”
04號凝視著眼前的青年。 也就是說……對方之所以會讓自己選擇參加“約會”的衣服,是因為他冇有想好讓自己以什麼死法被作為“藝術品”儲存起來。
溫簡言眯起雙眼,感到自己在雜蕪中總算摸到了一絲頭緒。
以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和其他病患一樣,這傢夥同樣是虐待狂,反社會,有著強烈的納西索斯情節,但和無差彆殺人的愛德華不同,04號的謀殺是有選擇的。
“但您冇有做出選擇。” 04號的視線一點點地從溫簡言身上掠過,像是要用眼神剝開他身上的衣服,穿透他的皮膚似的,“您冇有穿上任何我為您挑選的衣服。”
男人抬起那雙灰色的,無機質的雙眼: “既然如此,我就當您選擇了另外一個選項了。” “由於它隻是半成品,所以我並冇有將它列入最先考量的範圍,”
04號從自己的衣服內側口袋中,掏出那張被摺疊好的素描紙,不緊不慢地展開。 “……”
雖然從這個角度無法看到紙上有什麼,但溫簡言的腦海中卻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了紙上的畫麵。 尖銳的利器,以血食為生的藤蔓,白色的花,激烈暴力的情熱。
“我相信,有您的參與,會讓它真正的完整起來。” 04號抬起眼,語氣真誠: “您什麼都不穿的樣子,一定很美。” “!!!”
溫簡言的心臟下意識地緊繃起來,在胸腔內激烈地跳動。 垂在身側的指尖在極度的緊張下抽搐著,但卻被堅強的意誌硬生生地按住。 停。 現在還不能逃跑。 有弱點。
有機會。 注視著不遠處,藏在優雅皮囊下的瘋狂病患,溫簡言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字斟句酌地說道: “但是,您不覺得,自己的方向錯了嗎?” “?”
04號抬起眼,探究地注視著麵前的青年。 “據我現在所觀察到的細節來看,您不該如此著急。”
琥珀色雙眼的青年輕聲說道,他的唇角微微揚起,語氣甜膩柔軟,帶著一點真心實意的理解和讚同: “真正的藝術是不能將就的,不是麼?” “……”04號眯起雙眼。
騙子邁開步伐,主動向著對方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 安全的範圍被減少,侵入。 像是獵物主動將脖子探入圈套,又像是偽裝完美的獵人正在向著自己的獵物逼近。
“我讚同您的觀點,死亡和殺戮,都是藝術。” “敷衍和妥協的結果,隻會是粗製濫造的劣質成品,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他抬起手,將指尖按在那張畫紙之上,順著粗糙的邊緣滑動,姿態繾綣,像是繞指的絲綢般馴順柔軟: “一切藝術都需要靈感。”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Quid
pro quo.” “您幫我的忙,” 青年抬起眼,長而密的眼睫之下,琥珀色的眼珠熱烈而大膽,裹挾著情熱的溫度和芬芳。
他微微俯身湊近,指尖不知不覺已經落在了紙張上,沿著那些糾纏著的肢體,輕柔地描繪著。 溫簡言帶笑的嗓音壓的很低,尾音微啞,像鉤子般上揚:
“作為回報,我來當您的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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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平安療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