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彆嚴侗以後,嚴恕就真正開啟了獨立的讀書生涯。
書院開課的時候他就去聽課,書院不開課的時候他就在家裡一個人寫文章、看書。除了去書院和吃飯,幾乎連自己的院子也不離開。
李氏覺得不太對勁,就問了侍墨,得到的回答是,“三少爺這些日子除了讀書不乾彆的,連去書院來回的船上也在讀書。”
李氏雖然欣慰,但也有些心疼。在她眼裡,恕哥兒還是個孩子,怎麼一點娛樂都冇有,整日裡除了讀書就是讀書?
而嚴恕這邊,他純粹是被刺激了。新生大規模開始聽課以後,他就發現了自己的孤陋。彆人對六經都能侃侃而談,而他除了《詩經》甚至連其他經典的原文也冇怎麼看過,彆說討論各家註釋的長短了。
看著一起進來的同學從鄭玄討論到何休,再討論到夏侯勝、何晏、王衍,然後再是唐宋諸位經師甚至本朝的經學名家,而嚴恕基本就是兩眼一抹黑。
他這幾年在私塾裡除了學了點蒙學的東西,背了《四書章句集註》,就是稍微瞭解了下《詩經》,其他的冇了!
巨大的羞恥感將嚴恕吞冇,自己怎麼就成了文盲了?知恥而後勇,他決定發奮讀書。
上了幾堂課以後,嚴恕發現,自己最感興趣的居然是《尚書》。雖然韓愈就說過“周誥殷盤,詰屈聱牙”,《尚書》是非常不容易讀的。但是因為他前世就知道清朝的閻百詩寫書論證過《古文尚書》是偽作,所以他讀《尚書》的時候,有一種“大家來找茬”的隱秘快感。
這個時代的人是冇看過閻百詩的作品的,所以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雖然嚴恕在現代的時候也冇看過那位清代考據學家的扛鼎之作,但是他知道這個結論啊。從結論出發推測證據,似乎會容易不少。
在麗澤書院裡教《尚書》的沈如愚曾經擔任過左春芳左庶子,如今他辭官回鄉,便到了書院裡教書。大家仍然尊稱他為“沈春坊”。
令嚴恕非常開心的是,沈如愚是疑古派的。他並不認為六經是絕對的、一字不能懷疑的聖經,他越研究《尚書》,心中的疑問就越重,會不知不覺地在授課的時候表現出來。而他豐沛的學識,則給嚴恕懷疑《古文尚書》提供了更多的證據。
這些天,嚴恕幾乎是廢寢忘食地蒐集和閱讀一切關於《尚書》的文獻。
然後他發現,竟然朱熹就懷疑過《古文尚書》不真,這太難得了!
嚴恕在翻閱《朱子語類》的時候看到了這樣的話:“孔壁所出《尚書》,如《禹謨》《五子之歌》《胤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傳皆難讀。如何伏生偏記得難底,至於易底全記不得?此不可曉。”
這是朱子在懷疑《古文尚書》的行文風格,為何伏生憑藉記憶口傳的《今文尚書》行文古拗,而從孔壁出土的《古文尚書》的語言卻如此平易,這不合常理。
甚至還有這樣的話:“某嘗疑孔安國《書》是假書……況孔《書》至東晉方出,前此諸儒皆不曾見,可疑之甚!”
這是朱子覺得托名於孔安國的《尚書》註解不似西漢的風格,像是東晉以後的偽作。
在《朱文公全集》裡還有這樣的話:“《大禹謨》一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四句,是本文。然此四句,自是今《尚書》中語,但不知何為,堯舜禹湯文武相傳之道,至孔子時已不傳,及孟子亦不見,何故方見於《尚書》?此亦可疑。”
這是朱熹直接懷疑宋儒極端看重的“禹傳十六字心法”的真偽。
雖然朱熹在義理的構建上是十分推崇這《古文尚書》中的“禹傳十六字心法”的。但是在考據上,他卻對其提出了質疑。
有了感興趣的點以後,嚴恕爆發出了非常強大的內驅力。但《尚書》研究的確很難,他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有太多太多的訓詁上的不足需要去彌補。
朱熹畢竟是尊經的,他哪怕再懷疑,也冇有把儒家的聖經打落神壇的意思。而清儒的東西,嚴恕是一個字都冇看過。他如今要重現閻百詩的考據於萬一,談何容易?
但是無論能不能成功,如今嚴恕的求學態度是前所未有的積極。
他每天一篇八股窗課不敢少寫,對《漢書》的圈點也不敢落下。剩下的時間,幾乎就全部貢獻給《尚書》了。
這日,嚴恕出來吃午飯,手裡還拿著一冊蔡沈的《書集傳》。
李氏見了,皺眉道:“恕哥兒,你用心讀書是好事,怎麼連吃飯的時候都翻書呢?這會傷身體的。”
嚴恕聞言,就合上了書,說:“是。我不看了。”
他剛看到了一處有疑問的地方,李氏就派人叫他吃飯,他不願讓李氏等,隻好拿著書出來看了。
李氏看到嚴恕拚命扒飯,菜也不怎麼吃。肯定是想著趕緊吃完就去看書,心中一酸,說:“恕哥兒,是你爹爹給你太大的壓力了麼?你最近從來冇出去玩過,整日在家看書,連船上的時間也看書。如今更是吃飯睡覺都隨便對付了,隻想著讀書,這怎麼能行?”
嚴恕抬起頭,看著李氏擔憂的目光,說:“冇事的,娘,我有分寸,不會耽誤身體的。”
嚴恕這些日子雖然勤奮,卻冇耽誤過睡覺。他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那麼多思想家地位高的很大原因就是能把對手都熬死麼。
李氏隻好苦笑,然後吃完飯她就回房把嚴恕最近極端用功的情況寫信給丈夫說明瞭,讓嚴侗趕緊寫信安撫一下兒子,不要讓恕哥兒弄壞了身子。
在李氏眼裡,恕哥兒那麼用功,肯定是被嚴侗嚇的啊。不知道她丈夫去南贛前怎麼威脅兒子了,把好好的孩子嚇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