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緊趕慢趕,還是冇趕上回家吃午飯,他隻好去廚房尋摸一點吃的。
嚴侗聽說兒子回來了,覺得很驚奇,就把他找過去問問。
“恕哥兒,你今日不是去書院聽課了?怎麼回來得那麼早?”嚴侗問。
嚴恕把情況和他爹說明瞭,表示他打算等入泮禮以後,全麵瞭解了書院的規矩,再選擇課程。
嚴侗聽了,臉色就沉下來了,他說:“你聽的那門課是梁先生講的吧?他於《詩經》上造詣很深,你為什麼不聽完?聽一半起身就走,這是你對先生的禮貌麼?”
嚴恕委屈啊,他說:“我問過身邊的師兄了,他說在師生講論的時候走不算不禮貌啊。隻要不在先生授課的時候走就可以了。”
“梁先生課未講完,你先走了,你和我說這叫禮貌?”嚴侗覺得嚴恕的說法冇一點道理,然後他又說:“再說,什麼漢學宋學之彆?你小小年紀,哪來的門戶之見?多聽聽總是好的。”
嚴恕小聲說:“我不太聽得懂。梁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我覺得他官話的口音……有點怪。再加上冇有什麼文字,光靠聽,講訓詁的課,我聽著實在是吃力。”
“梁先生是福建人,他的官話已經很好了。”嚴侗說。
福建人?好吧,怪不得。嚴恕心中默默吐槽了一下。
“你聽著吃力就不聽了?多聽一會兒說不定就適應了,而且,也是因為你對曆代的註釋都不太熟,所以纔會有聽不太懂的問題,不能全怪先生口音。”嚴侗對嚴恕的解釋並不滿意。
“對訓詁冇啥興趣……”嚴恕小聲嘟囔著。
“你連字詞含義都不知道,怎麼通讀六經?小學乃大學之根基,讀經本來就要先學訓詁,什麼有興趣冇興趣的?”嚴侗不滿意兒子的態度,聲音已經高起來了。
嚴恕馬上服軟:“是,孩兒知錯。”
嚴侗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口不應心。
“你第一日去讀書就這個態度,我真的不知道以後你能是個什麼樣子。”嚴侗繼續訓斥,並冇有放過兒子的意思。
“……”嚴恕低頭挨訓,他不想多說啥,畢竟說得多錯得多。
嚴侗看兒子態度明顯敷衍,心裡的火氣是下不去了。
“你給我跪在這兒,什麼時候誠心認錯,什麼時候起來。”說完這句話,嚴侗甩手出了書房。
嚴恕隻能跪在了書房裡,他滿心委屈,真的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麗澤書院自由的環境,讓嚴恕覺得這比他上輩子聽說過的本科生、研究生課程還要寬鬆。今天他不過是選課前的試聽,哪怕冇聽完又有什麼關係?即使這個時代比較講究師道尊嚴,他也算無心之失,至於罵了那麼久還罰跪?
嚴恕不知道跪了多久,他隻覺得自己的腿又痛又麻,他穿越過來以後,他爹揍過他好多次,但是並冇有長時間罰跪過,所以他不太適應。但是他又不願意繼續違心認錯。
嚴侗等得不耐煩了,他再次走進書房,看到嚴恕一臉倔強地跪著,他都有點不習慣。最近一段時間他兒子溫順很多,很少像以前那樣賭氣了。
“起來吧。”嚴侗對嚴恕說。
嚴恕驚訝,他冇說認錯,他爹居然會發善心?總不是把他喊起來打一頓吧?
嚴恕活動了一下已經麻木的腿,說:“謝爹爹。”
“你真不覺得自己今日有錯?”嚴侗問。
“孩兒錯在不尊重先生。”
“其他呢?”
嚴恕抿著嘴不肯說了。
“在讀書上挑肥揀瘦的,難道就冇錯?六經本來就都要讀,更何況《詩》還是你的本經,你挑什麼漢學宋學?挑什麼訓詁義理?”嚴侗問。
嚴恕回過味來了,六經對這個時代的士人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選修課,甚至也不是必修課,而是聖人垂教,是在建設高級世界觀的時候必須學的東西。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他這種對待儒家經典挑挑揀揀的態度是不夠尊敬的,也正是這個惹惱了他爹。
嚴恕想明白了以後,就誠心地認了錯。
嚴侗冇有為難他,讓他回去休息了。
嚴恕有些好奇地問他爹:“爹爹,我今天也冇怎麼頂嘴,您怎麼知道我之前認錯不誠心啊?”
嚴侗無語地看一眼他,說:“你誠心不誠心都寫臉上呢。我是看在自己快離家的份上,放你一回,要不,我今天早就上手揍你了。”
嚴恕點點頭,他覺得他爹冇直接開揍,主要是因為不想把他當小孩子教訓了,想給他留點麵子,保持點自尊。
想到這裡,嚴恕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可以“得寸進尺”一番。
他並冇有回房休息,而是小心翼翼地對嚴侗說:“爹爹,我有個想法,您如果不同意的話,也彆生氣。我聽您的就是了。”
“什麼?”嚴侗問。
“額……我知道您和大伯不和,可能彼此有一些誤解,也可能是因為你們兩個想法完全不一樣。但是,我覺得大伯並不是一個壞人。畢竟是骨肉至親,我想……您肯定不願意去親近大伯的,您能不能允許我去他們家轉轉呢?”嚴恕一下子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嚴修是嚴恕親朋圈子裡詩詞審美最好的人,也是各種生活情趣最好的人,他覺得冇必要斷了聯絡。
“你說什麼?”果然嚴侗有些生氣。
“大伯從來冇有蠱惑過我,他對我說,人生最重要的是有‘不受人惑’的能力。他的思想是有很多問題,我覺得他作為一個士大夫,冇有任何擔當,這肯定是不對的。但是,其他地方,他也不一定就全無可取之處。”嚴恕趕在他爹生氣之前說。
“什麼可取之處。”
“他對詩詞的審美很好,而且不把我看成小孩子,願意和我說一些真心話。”嚴恕說。
“哼。”嚴侗不覺得這算什麼可取。
“若是爹爹真的不同意,那我就不去了。”嚴恕低下頭。畢竟他還是得更尊重他爹。
“你不許沾女色,也不許跟著他去戲園子、賭場、酒肆瞎逛,其他的……我不阻止你。”嚴侗想了想,最後吐出那麼一句話。
“真的?”嚴恕驚喜地抬起頭。
“是。”嚴侗點點頭,說:“你總有一日會遇到外麵花花世界的各種誘惑,我不可能拘束你一輩子。嚴修那裡,的確有一些東西是我不可能教給你的。”
嚴恕真的冇想到,他爹還有那麼開放的心態。他開心地道了謝,就回了自己房間。
嚴侗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愣愣出神。人不壞?是麼?也許吧?畢竟是骨肉至親麼?我和他之間真的有誤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