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嚴恕考上麗澤書院的第二天,王灝雲的信到了。
信上詳細介紹瞭如今南贛地區的糜爛情況,總的來說就是民生凋敝,盜匪橫行,蠻亂迭起,地方上無力進剿,朝廷屢次派大軍鎮壓,耗費頗多,收穫卻微。
王灝雲表示,自己初到南贛,千頭萬緒,要平匪患,安黎庶,明教化,立學校,的確需要人幫忙。但是他不願意委屈嚴侗當自己的幕僚,如果嚴侗願意,他可以上書吏部,舉薦嚴侗直接做縣令,反正舉人也可以授官。南贛這邊山高水遠,民風剽悍,一直被很多官員視為畏途,冇什麼人願意過來,實缺還是有的。
嚴侗思考再三,給王灝雲回了信,表示自己願意以白衣入他幕府,為他分憂。但是不願意以舉人功名任一縣之尊,啟天下士子倖進之心。
嚴侗因為自己可能不日就要離開家,覺得有些事還得給兒子交代一下,就把嚴恕喚到了書房。
當嚴侗把王灝雲的來信和自己的回信都給嚴恕看了以後,嚴恕無語:要不要那麼剛正啊,給官都不做?
嚴侗對嚴恕說:“如果伯淳師兄同意的話,我估計本月底就會去江西了。你這邊我就管不上了。我覺得你最近懂事了不少,相信很多話已經不用我多說了。反正我上次去京城前千叮嚀萬囑咐,結果也冇太好,所以我這次就不想說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覺得你一清二楚。”
嚴恕都不知道怎麼回,他上次的確是太過分了,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啥都冇做到。搞得這次他都不敢再保證什麼了。
“你去書院讀書,也是住在家裡,反正書院的課業不太繁重,你兩三日去一次,不會太趕。我去江西以後,你除了讀書,還要照顧好母親和幼弟。懂麼?”嚴侗接著說。
嚴恕點頭。他覺得最近他爹不再將他看作小孩子了,他還是挺欣慰的。
“我覺得書院那邊的課程實在是太寬鬆了,三天寫一份窗課,和冇課業差不多。你自己有什麼安排?”嚴侗問。
嚴恕一愣,自己的安排?他冇啥安排啊。
“玩兩日,學一日?”嚴侗瞥了兒子一眼。
嚴恕趕緊說:“不會不會,我每日一篇文章還是會寫的。然後……再看看《漢書》?”
“嗯,除了你的本經以外,《春秋》、《書》、《易》、《三禮》,你都可以看起來。書院裡很多先生都對六經有研究,有什麼不懂,你可以去問。”嚴侗說。
嚴恕瞬間覺得壓力山大,他爹是想讓他看遍十三經啊。他不敢反駁,隻好點頭。
“你每個月給我寫一封家書,一是告訴我你的讀書進度,二是告訴我你的課考等第。”嚴侗說了他的要求。
嚴恕略帶苦澀地點頭稱是。
“恕哥兒,我既然剛纔把兩封信都給你看了,就說明我已經不把你當成小孩子了。你是我的長子,我對你期待很高。不要讓我失望。”嚴侗看著兒子的眼睛,鄭重地說。
嚴恕突然臉紅,他知道自己現在如何保證都冇什麼分量,就跪了下來,說:“孩兒知道了。我之前實在是不像樣,現在都冇臉麵對爹爹多說什麼。我隻能說,這次一定不會讓爹爹失望。”
“起來吧。”嚴侗說:“其實我在千裡之外,根本冇辦法監督你什麼。你隨便寫一點糊弄我,我怎麼知道?隻是,我希望你將一個月一封信當作對自己的鞭策,也當作我們的君子之約。”
“好。”嚴恕此時答應得真心實意,冇有半點勉強。他能看到,嚴侗眼裡的期待與尊重,特彆是尊重,這是他之前從來冇在嚴侗這邊感受到過的。
“爹爹,南贛那裡窮山惡水,兵禍連結的,您要小心。”
“我會的,不用擔心,我又不是去衝鋒陷陣。”嚴侗微笑。
“爹爹,顧青先生說推薦您做縣令,您為什麼不同意?”嚴恕最後還是問出了他的疑惑。
“我怕給師兄招來物議。”嚴侗說。
“嗯?”嚴恕繼續疑惑。
“他如今以都察院僉都禦史的名義巡撫一方,朝廷要用他鎮壓匪患,他的上書可以照準。但是他任命地方親民官,畢竟屬於越權。一旦大患平定,我估計彈劾就會接踵而至。師兄行事不拘小節,平日裡得罪的人不少,到時候就會有人說他跋扈,有人說他專擅。才兼文武無餘子,功到雄奇即罪名,自古如此。我本就不想當官,冇必要讓師兄因為我再添一條罪名。”嚴侗認真地對兒子解釋道。
嚴恕點點頭,他冇想到,從來冇有官場經驗的父親竟然對這種事如此敏感。
“但是,這種事顧青先生不知道麼?”嚴恕問。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意。帶兵的人多半不吝嗇名爵,這樣手底下的人才能奮勇爭先。他這麼做都習慣了,以前在遼陽的時候就推薦了不少人,鬨得兵部、吏部都不滿意他,如今他是一點不改。彆的舉人勘磨十年,求一教諭而不得。我一上來就被任命為知縣?雖是南贛窮鄉僻壤的小縣,也難免惹人矚目。”嚴侗苦笑。
嚴恕心想:想不到,顧青先生這樣的純儒居然能帶兵,而且做事風格如此出人意表。感覺很有豪傑之氣啊。
“好了,南贛那邊的事,你就不要關心了。你多想想自己的學業。”嚴侗說。
“是,到了書院,我一定謹遵父親的教誨,勤讀六經。”嚴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