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升等幾個最激烈的帶頭者被劉司業以“言行狂悖、滋擾監規”為由圈禁在省愆房“靜思己過”,國子監內那根最危險的引信算是被臨時掐滅了。然而,監外的怒火併未因此平息,反而因缺乏疏導而更加劇烈地燃燒起來。
九月十二日,數十名落榜生員從崇文門出發,一路行至孔廟。他們於大成門前高聲誦讀批判這次鄉試主考、副主考取纔不公的檄文。然後生員們於至聖先師像前放聲大哭,聲震雲霄。這次哭廟行動引得無數百姓圍觀,交通為之阻塞。
同日,另一批人則手持狀紙,湧向通政司衙門,高聲喊冤,要求徹查科場舞弊。
這一次,順天府的衙役不再是觀望。得了明確指令的捕快快手如虎狼般撲入人群,鎖鏈哐當作響,當場將哭廟喊冤最響的、幾個看起來像是為首的生員一併鎖拿,足有十餘人,推搡著押往府衙大牢。其餘人作鳥獸散,一場風波在暴力彈壓下看似迅速平息,但那瀰漫在京城士林中的怨憤與猜疑,卻如同悶燒的灰燼,反而滲入了更深處。
朝廷的體麵被公然衝擊,順天府的抓捕是維護秩序的必要反應,但也正式將“丙辰科北闈不公”的議論,從士子私下的牢騷,變成了擺上檯麵的、需要朝廷鄭重迴應的公案。
九月十五,旨意下達:著都察院、禮部、大理寺派員組成“丙辰科順天鄉試案”查勘班子,徹查今科取士諸情弊,務必水落石出。
訊息傳開,國子監內一片死寂般的緊張。所有新科舉人被要求暫留京城,不得離京,隨時備詢。嚴恕等人的聯名陳情書,此刻不再是孤立的士子上書,而成了查案官員眼中一份重要的、來自“內部”的線索。
查勘雷厲風行。辦案的禦史與郎中們首先調閱了所有中式朱墨卷,尤其是榜末那些名次突兀、且平日聲名不顯者的試卷。對比很快發現了問題:數份試卷,文理粗疏,甚至犯有常識錯誤,但破題承轉的格式卻異常工整,更關鍵的是,文中某些字眼的使用如“雲霓”、“丙鑒”、“青陽”等,在不同試卷中反覆出現,且出現位置頗有規律。這絕非巧合。
順藤摸瓜,調取這些中式者在國子監或順天府學的曆次月考、錄科檔案,結果觸目驚心:沈宗周、李茂纔等人,曆年考語多為“平平”甚至“荒怠”,課業文章多有不通,與其中舉文章相比,判若雲泥。
案情的突破,來自對被捕鬨事生員的審訊。其中有人吐露曾聽聞考場內有“關節”暗通,並含糊供出了一箇中間人的名字——此人是順天府轄下某縣一名革職書辦,專事在生員中牽線搭橋。
書辦很快被抓獲。幾番較量之下,他崩潰了,供出了一張令人心驚的名單和運作方式:
主謀之一,竟是今科順天府鄉試副主考、翰林院侍講學士——吳懷仁。
他利用副主考可參與“搜落卷”並可向主考推薦“遺才”的權力,精心編織了一張網:
通過那革職書辦等中間人,暗中聯絡那些家資豐裕、渴求功名又才學不濟的士子,以及一些欲為子弟鋪路的官場外圍人物。
接著約定關節,考前密會或通過可靠渠道,約定文章“暗號”。或在破題特定位置嵌入某字,或在承題某處使用特定典故詞組如“雲霓望切”、“丙三陽泰”等,務求隱蔽又能讓內行人一眼辨出。
接著進行場內照應,他買通了包括一位外簾監試禦史、兩名受卷所書吏、以及謄錄所的一名善書手。監試禦史負責在搜檢、場中巡視時對特定考生“網開一麵”,默許其攜帶事先準備好的範文綱要或提供便利;受卷書吏則在收卷時,將做有特殊標記的“目標”試卷,在混入大批試卷前偷偷摘出,交給謄錄所的善書手。
然後則是謄錄調包,那善書手早已準備好數份根據關節暗號、預先請槍手做好的高質量文章,字跡刻意模仿不同風格。他將“目標”考生的原卷藏匿或銷燬,然後將槍手文章用硃筆謄寫,偽造成該考生的硃卷。真正的考生墨卷則被調換或處理。如此一來,即使後續彌封、謄錄流程看似正常,送入內簾的“硃卷”已是徹頭徹尾的偽作。
最後是內簾操作,吳懷仁本人坐鎮內簾閱卷,他隻需在分卷或閱卷時,留意尋找那些帶有約定暗號的“優質”硃卷,便可順理成章地將它們推薦給主考趙弘簡,盛讚其文理俱佳。趙弘簡雖覺有些文章匠氣過重或略有蹊蹺,但礙於副主考力薦,且文章表麵確無大疵,在取錄名額尚有盈餘的情況下,往往予以采納。沈宗周等人“佳作”得以高中,根源在此。
吳懷仁行事極為小心,每個環節單線聯絡,且索賄不直接經手,多通過中間人以“潤筆”、“資助”等名目進行。他自以為天衣無縫。
然而,百密一疏。那謄錄書手在調換一生員試卷時過於緊張,竟將該生員原卷中一張無意夾帶的、寫有無關詩句的草稿紙混入了偽作硃卷的封袋內,未曾取出。這張寫著歪詩的草紙,最終隨著硃卷進入了內簾,雖未影響閱卷,卻在案發後,成了證實調卷舞弊的鐵證之一。而嚴恕在號舍中聽到的“丙三”低語,正是作弊生員在確認關節暗號無誤。
案情大致明朗,吳懷仁、王禦史及數名吏員被迅速革職拿問,投入詔獄。沈宗周、李茂纔等十餘名涉弊中式者,功名當即革去,並收監待審,等待他們的將是律法的嚴懲。
國子監內,當訊息初步傳來時,眾生嘩然,繼而是一種夾雜著憤怒、釋然與後怕的複雜情緒。憤怒於斯文掃地,釋然於疑雲得散,後怕於自己曾離這等汙穢如此之近。
嚴恕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日。他猜到了舞弊,卻冇料到如此係統、如此深入骨髓。副主考、監察禦史、謄錄手……國之掄才大典,竟從根子上被蛀空了一角。
楊文卿找到他時,麵色複雜,良久才歎道:“貫之,如今看來,你當日勸陸子升,纔是對的。麵對這種大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而仍被關在省愆房的陸子升,聞知此事後,先是暴怒痛罵吳懷仁等人無恥,繼而卻陷入長久的沉默。他或許在想,若不是那夜嚴恕“出賣”了自己,此刻的自己,會不會也如同去通政司的生員一般早就被抓進獄中?這份沉默裡,憤怒未消,卻悄然混入了一絲對嚴恕那“背叛”的重新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