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吃完午飯出來,信步走回國子監。廊下槐蔭已濃,楊文卿與沈觀、陸子升正相約往書庫查閱前朝《弘文類纂》殘本,項弘方將一件天青紗褡護搭在臂彎,也想一同前往,袖口卻被人按住。
“元亮兄留步,小弟有一事請教。”嚴恕攔住即將離開的項弘。
項弘回身,手中紫檀木泥金扇“唰”地展開,扇麵是倪瓚式的疏澹山水:“貫之有事?”
嚴恕遲疑了一下,說:“元亮兄知我家住嘉善,雖與秀水朱氏同府,卻終究隔了一層。聽聞貴府與朱氏累世通好。
方纔席間聞元亮兄提及玉符公之曝書會,小弟在家時曾於家父案頭見過朱公所輯《經義考》殘稿,於其中論《古文尚書》源流數條頗有觸動。心嚮往之。若得機緣一窺當代儒林清談盛況……”
他略頓,措辭更謹慎,“不敢奢求登堂入室,倘能於廊廡間聆聽片語,或於學問有裨益。”
項弘合扇,扇骨輕叩掌心。他這幾日和嚴恕討論學問頗為頻繁,知道嚴恕十三歲時曾作《古文尚書疑義辨略》,在麗澤書院曾得沈如愚沈春坊的好評。此番直指朱鼎的學術關節,顯是想藉此打入寓京的學者圈子。
他將嚴恕引至廊外一株正落細白槐花的樹下,說:
“玉符公的曝書會,名為曬書雅集,實是清流砥礪學問之地。往年除翰林院、詹事府諸公,常有六科諫官、國子監博士列席。你若欲往,需明三要。”
“其一,議論分寸。”項弘以扇代指,“會中清談分三階:初時賞鑒唐宋舊槧,宜靜觀默記。次節即席賦詩,當避開元天寶熟典,宜取漢魏冷僻事——朱公近年深研《文選》舊注。最要緊是自由論辯時,縱有激辯朝政、月旦人物,你隻作未聞。若被問及時事,當以‘弟僻處浙西,未諳朝局,然稽之史籍…’為引,轉論三代典製。”
嚴恕微微頷首。
“其二,進退之階。”項弘自懷中取出一枚楮紙名刺,邊緣以靛藍印著項氏“天籟樓”藏章,“五日後辰正,你攜此劄並你舊年所撰《古文尚書疑義辨略》精要抄節,往朱公古藤書屋。司閽老仆姓吳,予五錢銀‘冰敬’,隻說‘嘉興項弘問竹垞先生夏安,並呈嘉善嚴恕經義劄記求正’。”
他補充道,“《古文尚書》真偽正是朱公與汪堯峰論戰焦點,必中其懷。”
“其三,耳目之辨。”項弘聲音壓得極低,幾近槐葉摩挲聲,“去歲有禮部郎官席間論及邊鎮茶馬改製,三日後所言竟現於緝事衙門的密報。若得入西廂‘聽濤軒’旁聽,須記軒外九曲迴廊處處可立人。”
他目光倏然深斂,“歸後劄記隻錄經學疑義,凡涉軍鎮、漕運、考功諸事,片紙不留。”
嚴恕背脊微挺,鄭重長揖:“元亮兄金玉之言,弟當銘記。隻是……以少年妄論呈於宗師之前,會否失之僭越?”
項弘展眉輕笑:“此正是朱公過人處。他厭浮詞頌讚,卻極喜見少年真見識。你若另備兩罐玉泉水、一匣青菱——需說是‘家嚴特命攜呈朱世伯嘗新’,反顯世交通誼之醇。”
他忽又斂色,“那篇《辨略》,你需在‘《大禹謨》句讀’條下添一筆新證,引《墨子·兼愛》對勘,朱公必指此條與你深談。”
槐花如細雪落在肩頭,嚴恕接過那枚猶帶體溫的楮紙名刺,問:“若蒙朱公垂問,弟當何以應對?”
項弘合扇擊掌,“你可從容答:‘昔年作此辨時,未睹朱公《經義考》中論《尚書》今古文師承流變條。今觀之,拙辨所引《史通·疑古》遺說,或可為公之論添一註腳。’”
他眼中掠過一絲黠光,“此事我考校過,你之觀點中確有一例可佐朱公之說——然切記隻說‘或可參證’,萬勿言‘可補其闕’。”
嚴恕眸中光華湛然,再度深揖:“元亮兄周全若此,弟感念不儘。”
“何須客套。”項弘已振衣轉身,天青紗褡護在夏風裡漾開如水紋,“他日你若入翰林院典簿廳,莫忘借我抄錄《弘文類纂》中嘉禾舊誌便是!”
嚴恕垂目凝視楮紙上那方靛藍“天籟閣”藏章,感歎一句:項氏子弟,果然是家學淵源,不同凡響。
回到租住的小院,嚴恕打開書房桌案的抽屜,內裡正是他三日前重新謄潤的《古文尚書疑義辨略》精要本。
他之前答應過錢肖月,要替她交好京城的藏書名家,所以,進入朱鼎的圈子早在他的計劃之中。
隻不過嚴家與朱家交遊不多,他若貿然以世交之子或者同鄉晚輩的身份上門拜訪,總覺得哪裡不對。
而這次在國子監通過項弘結交這朱翰林則是水到渠成。畢竟項家與朱家同在嘉興府城,都是當地書香名門,世代通婚。他聽說項弘之母即是朱鼎之堂妹,這麼親近的關係,走動自然頻繁。有項弘的引薦,嚴恕相信應該會事半功倍。
進了圈子以後麼,他準備多聽少說。他自認關於版本目錄之學冇什麼心得,不能自曝其短。反正他一個剛進國子監讀書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應該不至於引人注意。
等錢肖月到京城以後,再找個恰當的機會讓她參與討論,估計能一鳴驚人。畢竟錢氏冷齋的藏書冠絕浙西,比項氏的“天籟閣”還要知名。而且錢肖月的記憶力和影印機差不多,嚴恕那麼多年,無論是以前在麗澤書院還是如今在國子監,都很少見到比錢肖月對書籍版本更加熟悉的人。
唯一可慮的就是她的女子身份了。不過聽說竹垞先生不拘泥於世俗禮法,可能可以通融一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