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拜會過舅舅了,嚴恕就開始著手找房子,畢竟不能總住在客棧裡。
臘月的京城,寒風如刀,嚴恕已經換上了最厚的衣服,還披了一件狐裘披風。當初他進京的時候覺得李氏收拾的冬衣太多了,如今真見識到了北方的嚴寒,就慶幸還好帶足了衣物。
他走到了了一家牙行門口,隻見門楣上懸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書“劉記房牙”四字,簷下掛著一串冰淩。
嚴恕推門而入,一股暖意夾雜著墨香撲麵而來。
“客官可是要尋住處?”櫃檯後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這人頭戴萬字巾,身著青色直身,外罩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
嚴恕拱手道:“正是。在下嚴恕,江南嘉興府人氏,新入國子監進學。想尋一處離監學近便的住處,須得獨門獨院,清淨整潔。”
那牙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嚴恕一番——狐裘是上好的銀狐皮,這個讀書人家裡應該挺有錢。他忙拱手還禮:“原來是國子監的相公,失敬失敬。小人姓劉,行三,人都喚我劉三牙。相公請坐,吃杯熱茶暖暖身子。”
嚴恕依言落座,接過熱茶抿了一口。劉三牙從櫃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到其中一頁:“相公來得巧,臘月裡退房的不少。離國子監近的房源,我這裡倒有幾處。”
他指著簿子道:“這頭一處,在監學東側成賢街上,獨門小院,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院中有井,月租二兩銀子。”
嚴恕微微搖頭:“聽聞成賢街上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恐非讀書之所。”
“相公說得是。”劉三牙眼珠一轉,翻過一頁,“那這第二處,在監學後身的方家衚衕,四合院中的西廂房兩間,院中有老槐一株,月租一兩二錢。同院住的是位老舉人,最是安靜不過。”
嚴恕搖頭道:“在下習慣獨處,且年後可能會有家眷入京,需有個獨立門戶。”
劉三牙合上簿子,露出為難神色:“相公既要獨門獨戶,又要清靜雅緻,離國子監還須近便……這樣的房源確實不多。”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巧了,前日剛收到一處,還未錄入簿中。”
“哦?請道其詳。”嚴恕放下茶盞。
“在監學西側的竹笆衚衕,有一座小院,原是位致仕翰林公的彆業。老先生三年前告老還鄉,院子便一直空著,隻留一對老仆看守。”劉三牙邊說邊觀察嚴恕的神色,“院子雖不大,但極是規整。正房三間,青磚灰瓦,去年剛修繕過屋頂,絕不會漏雨。屋內方磚墁地,設有暖閣,冬天生起火來,最是暖和。東廂是書房,西廂廚灶俱全,南麵倒座房可住仆役。”
嚴恕來了興趣:“離國子監多遠?”
“不過一街之隔,步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劉三牙伸出五指,“隻是這租金嘛……月租五兩。”
嚴恕眉梢微挑,卻不露聲色。五兩銀子在京城足以租下一座像樣的兩進院子,這租金確實不菲。
劉三牙見他沉吟,忙道:“相公莫嫌貴。那院子我去看過,雖不大,但一應俱全。翰林公當年住時,屋內陳設都是講究的。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臨窗的大書案,都留在原處。最難得的是,院中有一口甜水井,這竹笆衚衕七八戶人家,就這一口好井。”
嚴恕心中一動。京城水質硬,有好井確實難得。但他麵上仍淡淡的:“五兩一月,在京城能租到更好的院子。”
“話是這麼說,”劉三牙湊近些,聲音更低,“可離國子監這麼近,又獨門獨院的,實在難尋。不瞞相公,這院子已有兩三位官宦子弟打聽過,都嫌貴未定。但以小人之見,若非相公這樣的人物,住進去反倒糟蹋了那院子的雅緻。”他頓了頓,“若是相公誠心要租,小人可去信與翰林公商量,看能否稍減些租金。”
嚴恕微微一笑:“那便有勞劉牙人先領在下去看看院子。”
“自然自然!”劉三牙連聲應道,起身取過一頂氈帽。
二人出了牙行,穿街過巷,到了竹笆衚衕。衚衕幽深,兩側青磚牆覆著未化的積雪。
劉三牙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步,叩響門環。不多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仆探出身來。
“李伯,我帶這位嚴相公來看院子。”
李伯打量嚴恕一番,側身讓道:“請進。”
嚴恕踏入院門,仔細打量起來。院子方正,青石鋪地,掃得乾乾淨淨。正房三間,確實如劉三牙所說,青磚灰瓦,簷下椽子漆色尚新。他推門進屋,隻見屋內方磚墁地,靠北牆設有一間暖閣,閣內有炕,炕洞連通外間灶台。桌椅書架一應俱全,雖是舊物,但用料紮實,做工精緻。
東廂書房寬敞,整麵牆的書架空空如也,但書案臨窗,光線充足。西廂廚房裡灶具齊全,水缸、碗櫥、柴堆井然有序。嚴恕又轉到院中,檢視那口井。井台青石砌成,井口轆轤完好,打上一桶水來,清澈見底。
“這井水可甜?”他問李伯。
李伯躬身答道:“回相公的話,這井打在甜水脈上,左鄰右舍常來打水。翰林公在時,泡茶都用這井水。”
嚴恕點點頭,又問:“冬日取暖如何?”
“正房暖閣的炕最是暖和,燒上兩捆柴,能暖和一整夜。書房也可設炭盆,煙道都是通的。”李伯答道。
嚴恕裡外看了一圈,心中已有主意。這院子確實合意,隻是五兩租金偏高,他雖然不是出不起,但是總不能被人家明目張膽地坑。
他轉身對劉三牙道:“院子尚可,隻是五兩太貴。若是四兩,在下今日便可定下。”
劉三牙麵現難色:“四兩……恐怕翰林公不允。相公也看見了,這院子維護得多好,傢俱物什俱全,搬進來就能住。再說這地段……”
“京城租房,三兩者有,二兩者亦有。”嚴恕打斷他,語氣平靜,“在下初來乍到,卻也不是不知行市。劉牙人若為難,在下可另尋他處。”
劉三牙忙賠笑道:“相公莫急,莫急。這樣,小人儘力商議,看能否以四兩五錢成交。若能成,相公三日內便可簽約入住。”
嚴恕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約莫二兩重,放在一旁石桌上:“那便煩請劉牙人多費心。若能以四兩成交,在下另有謝儀。”
劉三牙眼睛一亮,忙不迭收起銀子:“相公爽快!小人定當儘力。”
離開小院,嚴恕又回頭望了一眼。黑漆小門在衚衕深處靜靜立著。他心中盤算,京城居,大不易,這處院落不算貴。反正這次帶來的飛錢足有三百多兩,哪怕是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也還剩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