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在客棧之中住了兩日,本想找個牙行,先把房子租了,突然想起來,親舅舅還冇去拜訪呢。
於是,這日上午,嚴恕照著嚴侗給的地址,找去了吳有聞家。
在北上之前,嚴恕特彆向他爹細細地打聽了吳家的情況。
吳家祖籍河南,始遷祖新令公到嘉興為官,就落戶本地。子孫繁衍近百年,形成了一個規模不算小的家族。
嚴恕的外祖父名叫吳長霖,有舉人功名,曾任知縣,後因身體原因辭官回鄉。隻有一女一子。女兒是正妻所出,就是嚴恕的母親。而兒子則是妾室所出,屬於老來得子,名叫吳有聞,比長女小十三歲。
吳長霖病重之時,嚴恕的母親已經去世,而吳有聞才十歲。幼子本是妾室所出,冇有勢力比較大的母族,吳長霖怕吳有聞被宗族欺辱,難以立足。故而以需要錢財看病為理由將能賣的房屋和田產都賣了,囑托一個在京城做官的同族,將兒子帶到京城的書院讀書。
吳長霖去世以後,吳有聞回鄉守孝了一百來日,就又隨著那位族叔進了京,一直住到了今天。
那位族叔的品德非常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將吳有聞撫養若親子,還將之落戶京城,以便參加順天府鄉試。當吳有聞十六歲成丁之時,又將吳長霖當年賣祖業所得的錢財悉數交付。
吳有聞就這麼在京城買房置產,娶妻生子,生活過得還不錯。
關於吳有聞遷居京城以後的資訊,都是嚴侗入京趕春闈的時候去拜訪吳有聞,聽他親口所說。
嚴恕找了挺久,問了三四個人,才找到了吳家的大門。從外麵看,這戶人家應該不算很有錢,院子不算很大。
嚴恕敲響了門環,不一會兒,裡麵有人出來開門了,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應該是門房一類的仆從。
嚴恕問:“請問,這戶人家的主家姓吳,原籍浙江嘉興麼?”
那名老仆疑惑地點了點頭,開口問:“這位相公找誰?”
這人一開口,嚴恕就知道他找對門了,因為老人家一口鄉音未改。嘉興人說北方官話就是這個味道。
“在下嚴恕,嘉興府嘉善縣人,貴主人應該是我舅舅……”嚴恕話未說完,那名老仆的眼睛突然亮了,欣喜地說:“竟然是大小姐的兒子?是嚴小相公對吧?來,來,快進來。”他一麵把嚴恕往裡讓,一麵叫人去報給主家。
嚴恕進了門,四下裡打量了一下,影壁後麵是一個小院落,如果是春天應該挺好看,種了一些花草,不過如今正值隆冬,有些蕭瑟的意味。
那個院子不大,很快就穿過去了。進入正院,嚴恕迎麵就見到了一個三十不到的青年人正快步向自己走來。
他身著北方士子冬季常穿的鴉青色棉布直裰,麵容清瘦,眉宇間略見病容,似乎身體不是很好的樣子。
嚴恕知道,這就是他舅舅吳有聞了,馬上下拜,說:“甥男嚴恕,拜見舅舅。”
吳有聞上前扶起嚴恕,上下打量了一下,說:“嚴恕……你長得更像令尊。我前幾日就收到了你寄過來的信,估摸著這幾日你該到京城了。怎麼樣,一路順利吧?”
嚴恕看著吳有聞麵上帶笑,言語溫和,但是這笑意卻未至眼底,有些疏離之意。
嚴恕兩歲喪母,早就不記得生母是什麼模樣,他點了點頭,說:“托舅舅的福,一路平安。父親也說我長得並不似母親,聽說母親生前是個美人。”嚴恕一笑,從懷裡拿出了嚴侗的書信,雙手遞上,說:“這是父親給您的信,讓我轉交。”
吳有聞接過信,說:“天氣冷,我們不要在院子裡說話了,去暖閣奉茶。”
嚴恕出生於江南,從來冇進入過北方的暖閣。他一腳踏入,便覺得腳下地磚溫潤得像曬了一整個秋日的青石板,熱氣卻從地心絲絲透上來。
窗下一鋪大炕,鋪著厚實暗紅的氈子,當中一張黑漆炕桌油亮亮的,映著窗外雪光;靠牆的多寶格不似江南那般雕鏤精細,卻是渾厚的榆木架子,疏疏落落擱著幾件青瓷、一尊銅香爐。
吳有聞指了一下窗邊的火炕,說:“隨便坐,不要拘禮。”說罷自己先走過去坐了。
嚴恕坐在了他的下首,不一會兒,剛纔那名開門的老仆送來了兩碗茶。
嚴恕低頭喝茶,吳有聞咳嗽了兩聲,然後問:“恕哥兒,你已到弱冠之年,表字是什麼?”
“舅舅是長輩,喚我的名就行了。”嚴恕一笑。
“哈,那我也應該知道你的表字吧?”吳有聞一笑。
“甥兒表字貫之。”嚴恕答道。
“哦,貫之啊,你這次上京城是入國子監讀書是吧?果然是少年英才。姐姐於地下亦可瞑目了。”然後吳有聞自失地一笑,說:“不像我,年近而立,一事無成。”
“舅舅不要這麼說,恕不過僥倖……”
嚴恕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吳有聞打斷,他說:“我們一家人不用說這種客氣話。”然後他吩咐老仆:“李叔,去叫夫人和少爺出來見客。”
不一會兒,一位身穿銀紅色比甲的少婦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走了進來。
嚴恕連忙下座行禮:“甥兒嚴恕,拜見舅母。”
少婦虛扶了一下,說:“快請起來吧。”
嚴恕起身後,吳有聞對兒子說:“成哥兒,這是你表哥,叫人。”
小男孩怯怯地拉著他母親的衣角,叫了一聲:“表哥。”
嚴恕對他笑了笑,說:“表弟虎頭虎腦的,好可愛。”
廝見結束以後,婦人和小男孩就回了內院,又剩下嚴恕和吳有聞兩個人說話。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嚴恕一路進京的見聞,和京城的一些風土人情。
忽然,吳有聞問:“貫之,你現在住在哪裡?”
“鴻升客棧。不過,我打算儘快在國子監邊上賃一間屋子。”嚴恕說。
“這樣啊……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以搬到家裡來,反正這裡離國子監也不遠。”吳有聞說這話的時候,微微猶豫了一下。
嚴恕敏銳地感覺到他並不是特彆情願,就推辭說:“多謝舅舅好意,甥兒本不該辭,隻是明年拙荊可能會來京城,家中仆婦丫鬟一大堆,實在是過於打攪了。還是另外租一間房子合適。”
“哦?是這樣麼?那寒舍窄小,的確不太方便了。”吳有聞點頭。
嚴恕站起來說:“甥兒絕不是這個意思,隻是……”
“哎,坐,坐。我說的是實話,並不是介意你剛纔所言。”吳有聞擺手。
他又說:“如今國子監基本不怎麼住人,也不開飯,監生的膏火銀和飯錢都折成現銀,每兩個月發放一次。基本上家裡略有些資產的人都在外租房子住。而且我聽說,會講、課考之類的都不太嚴格,大多數監生隻是掛名坐監,捱時間候缺而已。”
嚴恕聽了苦笑道:“可是……我是想參加順天府鄉試的,並不想等坐監時間滿了以後直接授官。”
“貫之好誌氣。這樣也好,你還年輕,的確應該去拚一下科舉功名。”吳有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