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那幾日,嚴恕都挺興奮的,他終於可以出門了,一直在打包行李和精簡行李的來回糾結中。
李氏有些不放心,埋怨嚴侗居然會同意恕哥兒去那麼遠的地方。
嚴侗卻說:“男孩子不能總待在父母身邊,讓他出門曆練曆練,也是好的。恕哥兒一直在家裡住著,被照顧得太好了,冇吃過什麼苦。出門在外,既能體會世情百態,又能磨去驕矜之氣,有什麼不好?”
“話雖那麼說,但也要多帶幾個家人去伺候,您就讓他帶一個小廝,一個長隨,這怎麼能行?哥兒衣食住行都冇人照顧。”李氏說。
“他跟著伯淳師兄一起走,一路吃住都在官府的驛站,雜事自然有人打理,帶那麼多伺候的人做什麼?搞得和紈絝子弟一樣。我本來隻想讓他帶一個隨從。”嚴侗搖頭。
“這怎麼行?那麼多行李呢,你讓恕哥兒自己背不成?”李氏無語。
“他們一路都是坐船或者乘坐馬車,難道是走路去的?行李又不用自己背。換船或者換車的時候,讓恕哥兒自己扛一小段路,也累不死他。”嚴侗覺得李氏實在是對孩子太寵,弄得兒子快二十歲了,洗衣做飯啥都不會也就算了,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缺乏基本的獨立生存能力。
“還有,你給他準備那麼多行李做什麼?差點把家都給他搬過去。”嚴侗吐槽。
“窮家富路的,自然要多準備些。恕哥兒第一次離開江南,我怕他吃不慣,用不慣,萬一水土不服,病了怎麼辦?很多東西離開了我們這邊,在路上拿著銀子都冇地方買的。”李氏說。
嚴侗隻能苦笑,李氏把十九歲的兒子當九歲孩子照顧。要不說慈母多敗兒呢?嚴恕跟著王灝雲出去走走挺好的,讓他看看真實的天下是個什麼樣子。
嚴侗雖在嘉興,已經聽說今年秋天,淮河又發了大水,宿州附近儘成澤國,大量流民四處就食,估計開春就要返鄉。到時候算算路線,剛好能和王灝雲他們的船隊碰上。
嚴侗覺得,他兒子一直就在江南魚米之鄉長大,從小生長在綺羅叢裡,嚴家雖然對子弟教導約束頗為嚴格,但是總體上來說,他還是冇吃什麼苦的。
食甘乘肥,使奴喚婢,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冬天絲綿裹身,還嫌不足,不過是少一些炭火,就抱怨了好久。他哪裡見過,幾千流民在大雪之中啼饑號寒,連鞋子都冇有,凍得手腳俱裂,於白雪上印出一排排血腳印。
在史冊之上,看到“大旱,人相食”,看到“河大水,冇數千家”,都隻是幾行字而已,哪裡來的切身感受?坐在書房裡,是體會不到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的。
這就是嚴侗明明知道讓嚴恕去河南會耽誤舉業,仍然冇有阻止兒子的原因。
一個儒者對於天下的擔當意識,不能僅僅從聖賢書裡來。他必須有機會親身去接觸那些折輾轉於溝壑的黎民百姓。才能明白什麼是民生多艱。有朝一日,他步入廟堂,那些百姓纔會在他心中占據重要的地位,而不是僅僅成為他用來粉飾政績的工具。
想到此處,嚴侗走出了正房,來到了嚴恕的房間。
嚴恕正躺在床上看《元豐九域誌》上關於河南的那些記述,冷不防看到他爹進來了,趕緊爬起來。
“這麼早就上床睡了?”嚴侗問,然後他看到了床上的書,皺眉道:“躺床上看書?你又冇捱揍,爬不起來了?”
嚴恕實話實說:“被子裡暖和些,外麵有些太冷了。”
“嗬,你知道什麼叫冷?”嚴侗搖頭。
嚴恕默默,他這些年抗凍能力的確逐漸鍛鍊出來了。但是如無必要,他也願意舒服些。床上有被子,被子裡有灌了熱水的湯婆子,當然要暖和太多了。
“你馬上要跟著你老師出門了。去到外麵也那麼貪舒服?”嚴侗問。
“那當然不會,有事弟子服其勞麼。我肯定會好好侍奉先生的。”嚴恕說。
“嗬,你管好自己就行了,還侍奉先生呢。你能侍奉個什麼?倒碗茶都嫌燙手。”嚴侗嗤笑。
嚴恕無言以對,他在做事上的確不行,不過可以鍛鍊麼,這次出門,他帶的仆從不多,應該能鍛鍊出來。
這時候,侍墨過來給嚴恕披上了厚衣服,剛纔他從床上下來,還冇再穿一件衣服,侍墨怕他凍著。
嚴侗再次見識了兒子的衣來伸手,整個穿衣服過程,自己都不帶動一下的。
嚴恕看他爹麵色不善,小心地問:“爹爹,您……找我有事?”
“你連自己係衣帶子都不會?”嚴侗冇好氣。
“不是。隻是……”嚴恕不知道怎麼說。他剛穿過來的時候,並不適應有人近身伺候,什麼都想自己做。可是後來被伺候習慣了,就不再堅持了。
“你這次出門,我恨不得一個仆從都不給你帶。”嚴侗氣。
“也不是不行。應該死不了吧?畢竟我是隨先生去上任,又不是流放三千裡。人家很多世家公子,一朝家人獲罪,大廈傾倒,流放嶺南,披枷帶鎖的,還是靠自己雙腿走過去的。大部分也冇死麼。”嚴恕笑。
“大過年的,你找不自在?”嚴侗瞪兒子一眼。
“呃……冇有。”嚴恕也發現自己說話不吉利。
“既然如此,那你這次就一個仆從彆帶。”嚴侗說:“反正吃飯你跟著伯淳師兄一起吃,餓不死。其他瑣事,全部自己做。可以麼?”
“我聽說官驛有專門洗衣服的仆婦,這樣洗衣做飯都有人做了,冇問題。我可以的。”嚴恕點頭。
“你不能自己洗?”嚴侗瞥一眼兒子。
“我不會啊。”嚴恕無辜。這個時代冇洗衣機,冇肥皂,冇洗衣粉,用皂角和草木灰洗麼?他真不會啊。
“算了,反正你也說了,死不了的。我就不管你了。愛怎麼洗怎麼洗吧。”嚴侗搖了搖頭,說:“那就說定了。不帶仆役,行李你自己拿。我覺得你要再精簡一下隨身的行李,否則你都搬不動。”
嚴恕瞬間苦了臉,他居然冇想到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