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這幾日於舉業上是打算擺爛到底了,時文也不寫,帖詩、策論什麼一概不弄,就看看《左傳》,實在是花不了多少功夫。他覺得可以去關懷一下問題兒童的心理健康。
於是嚴恕對田偉業說:“那……我去問下我爹,他同意的話,最近孝哥兒可以跟著我讀書。”
田偉業點頭,然後就進了屋子,他看孝哥兒已經背得差不多了,要去講解一下。
一對三,是可以做到因材施教的。田偉業給三個孩子上的書,安排的進度都是完全不同的。在給一個人講書的時候,另外兩個就自己溫書或者練字什麼的。一個一個輪過來,和後世的那種班課大鍋飯截然不同。
既然已經決定,嚴恕就去找嚴侗了,畢竟這件事還得他爹點頭。
一聽兒子要接管指導孝哥兒讀書的事,嚴侗就皺眉,說:“你是真的不想攻舉業了是吧?一次鄉試不中,就直接開始做蒙師了?”
“也不是,就是最近冇什麼心思寫時文。”嚴恕知道他爹肯定不滿。
“冇心思?挨頓揍就有了。”嚴侗冇好氣。
“爹爹……您……”嚴恕無語,他爹怎麼還把他當小孩子管教?
“剛纔駿公兄和我說,孝哥兒天資雖高,但心性上有點問題,如果放著不管,以後可能難以扶正,我覺得既然如今我有空,就幫幫他。畢竟是親戚,而且他還是個孩子。”嚴恕說得很認真。
“孝哥兒那孩子,我也看出來了,有點左性。不過,他的出身,你也是知道的,難免就有點彆扭。嗯,你的性子活潑些,也還算溫厚,是可以帶帶他。算了,我就暫時不和你計較舉業的事了。最遲今年過年,你給我調整過來,再這麼散漫,我肯定不饒你,懂麼?”嚴侗想了想,就冇勉強嚴恕一定要把心思立刻轉回來。
嚴恕一算,到過年還有兩個多月,他爹居然能給他放那麼長的假?真是太難得了。而且嚴侗居然還能稱讚他性子溫厚?
“是,爹爹。”嚴恕挺開心。
嚴侗揮手讓嚴恕離開,看著兒子高興的模樣,搖搖頭。
既然嚴侗恩準了,嚴恕就去找孝哥兒了。
嚴恕覺得自己雖然在古代的教育經驗冇有田偉業豐富,但是於舉業的理解,估計還在他之上。指導一下孝哥兒絕對冇問題。
嚴恕一進門,願哥兒和全哥兒都停下了背書,好奇地看著他。特彆是願哥兒,直接就從座位上下來了,問:“三哥怎麼來了?”
“你專心背書。彆問東問西的,等下文章背不熟又挨爹爹的戒尺。”嚴恕拍了一下弟弟。
然後他轉頭對李崇孝說:“田先生說你讀書進度很快,也很用功,和他們兩個頑劣的不一樣。我最近有空,就想著帶帶你。你願意麼?”
李崇孝放下書,略想了想,說:“不會耽誤兄長的功課麼?”
“不會,最近鄉試剛過,我爹許我放假。”嚴恕帶著笑意說。
願哥兒在一旁聽了很羨慕,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是不用想這個的。
“那就麻煩兄長了。”李崇孝站了起來,對嚴恕行了一禮。
嚴恕還了半禮,心中吐槽:這娃禮儀怎麼學得那麼好?相處起來怪麻煩的。
然後,嚴恕就讓孝哥兒收拾收拾書冊,在願哥兒和全哥兒羨慕的目光中跟著他走了。
到了自己的小書房,嚴恕有點抱歉地說:“我這裡地方小,而且冇怎麼收拾。你隨便坐。”
然後,嚴恕指揮侍墨給孝哥兒清理出空桌子來。
李崇孝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因為他看到嚴恕的桌子上攤著各種遊記、筆記小說、詩文集,甚至還有話本子。這實在是不太像話吧?
他早就聽說姑父家的大公子讀書很用功,而且十四歲就進學了,天資是極高的,文章也寫得極好。但是今天這一看,什麼情況啊?
嚴恕看著他直愣愣地看著那些書,有些不好意思,他最近是散漫得過分了。連小表弟都看不下去了。
幸虧他爹最近冇怎麼來他房間,否則的話,估計是要壓不住火。
嚴恕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想要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說:“聽說你最近開始學《中庸章句》了?”
李崇孝點頭。
嚴恕心想,還好不是教《大學》,否則他估計要忍不住摻雜點私貨,《中庸》就好多了。
“田先生教到哪裡了?”嚴恕問。
“剛開始不久,兄長可以從頭教。”李崇孝說。
“呃,你直接和願哥兒一樣,稱呼我三哥吧。”嚴恕聽著那麼書麵的稱呼,覺得彆扭。
“是,三哥。”李崇孝點頭。
“聽田先生說,你背書很勤快,《中庸》背到哪裡了?”嚴恕知道,這個時代開蒙都是先背書再講解的。不管懂不懂,背下來再說。
“全背完了。”孝哥兒回答。
“啊?”嚴恕驚訝,繼續問:“那朱子的註釋呢?”
“田先生讓我不要自己背註釋,等他講了再背,否則怕理解歪了,以後不好改。”孝哥兒說。
“哦,的確。那我就從頭講?天命之謂性那裡開始講?”嚴恕說。
“好。”孝哥兒起身,去拿了一本書冊樣子的東西,再拿了筆墨。
“你不是背出來了麼?還需要書麼?”嚴恕問。
“這是筆記。三哥講解的東西我總有理解不透的,先記下來,後麵慢慢想,然後問您,或者問姑父。”孝哥兒說。
嚴恕默默,越來越覺得這小子像是穿越的了,怎麼學習習慣那麼好?正常七八歲的小崽子誰知道記筆記是什麼東西?
《四書》裡麵,嚴恕最喜歡的就是《中庸》,而且《中庸》對心性之學的精微處講得很到位,在王灝雲的學問體係中也占有比較高的地位。
而且嚴恕從來冇給小孩子講過書,所以他一講起來,完全就是書院講學的模式,旁征博引,又深又廣。如果是願哥兒來聽,三句話一過,肯定就是聽天書了。但是李崇孝隻是有點兒跟不上,會時不時問嚴恕引用的是哪部經典的話。
一個時辰以後,嚴恕在李崇孝心裡的形象已經完全扭轉了,人家不再覺得他是個看不正經書的公子哥,認為他還是一個有真才實學的人。
李崇孝覺得,這纔對麼,姑父那麼嚴厲,他的大公子如果不好好看正經書,肯定會被打死的啊。
嚴恕不知道小堂弟心裡的吐槽,一大堆講完,才驚覺自己是不是講太深了,便問:“孝哥兒,剛纔講的,你能聽懂麼?我是不是講太多了?”
“不完全懂,不過不要緊,我會慢慢去搞懂的。您這樣講挺好的,田先生講的……也不是不好,就是我覺得隻根據朱子的註釋講解,冇什麼意思。”李崇孝說。
“哈,你這話彆被我爹聽見。”嚴恕笑。
李崇孝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太狂妄了,趕緊捂住嘴,轉頭四顧。
嚴恕越發覺得好笑,這纔像七八歲孩子的反應麼,之前這娃和被魂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