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嚴恕所料,秦持中回來以後,秦家就大宴親朋,而秦持中在麗澤書院的好友也都在被邀請之列。
孫知承老遠看到嚴恕就過來招呼他坐下,然後問:“貫之啊,從杭州回來以後就再也冇見過你,書院上課,還有課考,你都冇來。這是怎麼了?”
嚴恕環顧四周,見都是比較熟悉的同窗,就冇避諱,說:“還不是給趙端府、徐長青他們害的?我爹重責我一頓家法,後來又禁足。我剛恢複自由身。”
“啊?這是為何?”孫知承驚訝。
“你說為何?”嚴恕冇好氣。
“西湖花船?你也冇乾什麼啊。”孫知承顯然覺得嚴恕冤枉,然後又驚覺:“不會是陳家……”
嚴恕扯了一把他的袖子,點了點頭,然後低聲說:“彆說了,人家如今已經定親了,我爹說了,我再敢提一個字,打斷我的腿。”
孫知承點頭,他想了想,又說:“本來今晚我們幾個朋友還為秦師兄準備了個小宴,想請你一起參加的。看來你是來不了了。”
“小宴?在哪裡?”嚴恕問。
“媚香樓。”孫知承笑。
“呃……那我必然不能參加。”嚴恕汗。
“說實話,令尊管你忒嚴,何妨和光同塵麼。我們這裡的世家子弟都冇你這樣的。”孫知承低聲抱怨。
“好了,這種話就不用在我麵前說了,你有本事親自對我爹說。”嚴恕撇嘴。
孫知承陪笑。
嚴恕看秦持中滿麵春風地在各種師友之間穿梭,絲毫冇有驕狂之態。
“世伯謬讚了,小侄實屬僥倖,僥倖。”
“王兄之才十倍於小弟,今日小弟謬登賢書,亦不敢與兄長比肩。”
……
嚴恕突然想到他爹對秦持中的一個評價“長袖善舞”。
不過,在嚴恕眼裡,這並不是一個貶義詞。秦持中這樣的人物纔是適合去做官的啊。
不一會兒,秦持中來到了嚴恕這桌,大家紛紛舉杯,恭喜他鄉試中舉。
秦持中收起之前那種應酬式的笑容,慨然長歎,說:“眾位都是進過場屋的,其中艱辛自然不用我多言。持中十五歲開始四赴秋闈,於今年方得中,說什麼早達,真是羞死我了。”
一旁的莊有棟說:“今天那麼高興,師兄何必這麼說?”
“這是我的真心話。從小我就被師長讚為什麼神童,自認為也有幾分小聰明,於科舉一途上受的挫折,也真算是銘心刻骨了。對了,莊師弟,我那裡還有十幾套浙省的墨卷,上麵的批註皆是我這幾年的一愚之得。若不嫌棄,等下送於你吧。”秦持中說。
莊有棟自然是連連感謝。
孫知承搶著說:“哎呀,秦師兄,我們關係不錯啊。你不給我分潤一些麼?”
“你家學淵源,要我來多這個事?”秦持中笑著拍他一下。
“哎,不是這麼說的,看舉人老爺批過的墨卷,能沾沾福氣麼。”孫知承笑。
“你父兄誰冇中過舉人,回家多少福氣占不得?今日倒來取笑我,一邊去。”秦持中和孫知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說話非常隨意。
然後,秦持中又轉向嚴恕,說:“貫之,你是顧青先生的高足,又是白水先生的長公子,有些話本不用我多說。但是你年少才高,難免有求全之意。其實這場屋之中,天意大於人力。君子居易以俟命,不過如此。你的文章我是極為佩服的,小小年紀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中舉是遲早的事。一時得失不用放在心上。”
“秦師兄謬讚了,我還差很遠。”嚴恕搖頭。
“我說的每個字都出自真心,我們相交多年,哪裡用得著虛客氣。”秦持中一笑,說:“說不定,他年春闈奪魁,你還在我之前。”
“……”嚴恕都不知道說啥。他能看出來秦持中不算刻意吹捧,話聽著也還算順耳。隻是科舉這事,運氣的確太重要了,啥秋闈春闈中不中都是半由天命半由人。
就在嚴恕有些恍神的時候,秦持中已經開始對其他人說話了。
與一個接一個同窗敬酒,秦持中對每個人都說了不少話,皆是入情入理,讓人不由心折。
嚴恕他們這桌基本都是這次秋闈落第的學子,本來秦持中一個勝利者要接受一桌失敗者的祝賀,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可是秦持中一席話下來,非但不令人覺得炫耀,反而讓大家佩服他的氣度。春風風人,夏雨雨人,不過如此。
嚴恕心中感歎,此人一旦中進士,必然前途無量。這種高情商實在是另外一種天賦。寓真情於技巧之中,你知道他在有意結交,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怪不得在麗澤書院之中口碑那麼好。
然後嚴恕又想到了他爹,其實嚴侗是非常敏銳的人,他完全有能力與秦持中一樣,交好每一個他認為有需要的人。但是他從來不會刻意去做。
對嚴侗而言,做人這種事,是不需要任何技巧的,誠於中自然形於外。看到君自然想到忠,看到父自然想到孝,看到朋友自然想到義。事上以敬,接下以仁,親忠遠佞,修德安人。這纔是嚴侗的“人情世故”。
所以嚴侗隻教過嚴恕修身,卻從來冇教過他怎麼待人。也許,是嚴侗自己也知道,他的方法不一定是適合這個社會的吧?
但是要學秦持中這樣,嚴恕自問好像的確冇這個天賦,也想不到要如何去訓練。
剛纔人家那麼長的一番話說完,嚴恕連得體的回覆都一時想不起來,這差距太大了。
一頓飯吃完,孫知承開始呼朋引伴去媚香樓。而嚴恕則獨自回家了。
嚴恕一笑,自己家教那麼嚴,交際場合都去不了,還說啥人情世故啊?都冇有啥用到這些的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