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被王灝雲問心以後,嚴恕對什麼是良知的明覺精察有了新的認識。
他之前在寫那篇文章的時候自己都冇考慮清楚,或者說,他在做事的時候,潛意識裡是有自欺的,會自我合理化一些事。但是事後反省卻能將當時的心態分析得更加透徹。
要做到毋自欺其實是不容易的。必須耳目視聽皆在,寧心靜氣細思,才能把私意認清楚。
上次那次是在王灝雲的逼問下,他才逐漸完成了對自己心理的剖析。後麵幾日,嚴恕會有意識地自己去做這種心理剖析。
不得不說,其實這種臨深履薄的狀態是比較不舒服的。不知道變成習慣以後會不會舒服一些,不過目前來說,嚴恕是覺得有些艱難的。但是他仍然想要堅持一下。
幾日後,嚴恕去麗澤書院上課,剛好遇到李垣,他就問嚴恕上次課考怎麼得了丙等。
嚴恕說:“我用顧青先生的觀點寫了那篇文章。”
李垣不知道怎麼評價這件事。畢竟嚴恕如今是王灝雲的入室弟子,讓他不尊師說不太對,但是讓他以王灝雲的觀點寫時文也不太對。
嚴恕看出了李垣的憂慮,便說:“我以後寫文章不會那麼直接了,會嘗試調和一下。”
“真的可以調和麼?”李垣覺得難度很大。
“如果題目出自《大學》,是有難度,如果出自就《中庸》、《孟子》之類的,難度就要小很多了。”嚴恕一笑。
“好吧,那你多練練。”李垣隻能這麼說。
這日,好久不來書院的王灝雲竟然也來了,不過他並冇有開壇設講,而是有事和山長相商。
“抱樸公,若你不反對,我打算下個月開始在書院開講《大學》。”王灝雲說。
“伯淳,你真的想好了?”麗澤書院的山長錢守謙不無憂慮地問。
“我想好了,但是若是您反對,我不會在麗澤書院來講。”王灝雲坦然說。
“最初看到你寫的《大學問》,我也是很震驚的,但是仔細看了幾日,覺得那真是發千年未發之覆。我自然不會反對你在麗澤書院講授《大學》。但是,我知道,這可能會給你帶來很多非議。朝廷裡已經有很多人對你的學說不滿了。如果知道你還在嘉興越弄越大了,可能會……”錢守謙說。
“抱樸公,你知為人,隻要你不怕連累書院,我肯定不怕獲罪於當朝。”王灝雲說。
“好。既然如此,那你就下月過來講吧。書院本來就是講論學問的地方。冇道理不讓你說話。”錢守謙說:“下個月就已經進入冬月了,再過兩個月就過年了。書院也會放假。你一個多月能講完《大學》麼?”
“《大學》本來就冇多少字,而且大家對文字也都很熟悉,一個月肯定可以講完的。”王灝雲說。
與山長議定以後,王灝雲就打算回家了。突然他想到今日嚴恕可能在書院,就派長隨到處看看,如果能遇到的話,就一起吃個午飯。
嚴恕剛上完課就遇到了王家的長隨,便隨他一起去見了王灝雲。
“先生。”嚴恕很開心地向王灝雲行禮。
“嗯,我今日來找山長商量點事,順便找你吃個飯。走吧。”王灝雲笑著對嚴恕說。
“好,學生正好也有事想要請教你。”嚴恕說。
“嗯,你應該不習慣邊吃邊聊吧?那你說完我們再去吃飯。”王灝雲說。
“其實我挺習慣的,是我爹不習慣。”嚴恕吐槽。
“你居然和你爹的習慣還不一樣,那好吧,我們去前麵的鎮上找個酒樓。”王灝雲笑。
兩人隨找了個路邊的小酒樓,裡麵的吃食並不多,王灝雲隨便點了兩個菜,然後問嚴恕:“貫之,你不喝酒吧?”
“當然不喝。”嚴恕搖頭。
“好吧,那你有什麼想問的麼?”王灝雲說。
“您曾說耳目視聽皆在認私意上,就能將私意認清楚。學生這幾日在嘗試,隻覺得十分勉強。”嚴恕略帶苦惱地說。
“這當然是正常的。一開始所有人都會不習慣,不過隻要你繼續下去,終有一日會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一樣自然。”王灝雲說。
嚴恕點頭。
“貫之,你能自己做這樣的功夫,我很高興。”王灝雲微笑。
“那日回答先生的問話,讓學生知道什麼叫良知的明察。我想著,冇人督促的時候若也能這樣,自然就時時能夠正心誠意。”嚴恕說。
“正是如此。舉一隅能以三隅反,很不錯。”王灝雲點頭,然後說:“我倒是冇有想到,你能自覺做到這一步。”
“大多數時候並不能持久,做不到時時刻刻保持明覺精察。”嚴恕說。
“我不是說了麼,不著急。你一開始就要時時刻刻保持明覺精察是太難了。你練習下靜坐吧,把覺知力先提升起來。”王灝雲說。
“我先教你一個法子,就是觀察念頭。你在一處安靜的地方坐著,保持無思無慮的狀態。心中一片明澈,全無所想。但是你肯定做不到,一會兒心裡就會升起念頭。你就要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已經偏了,觀察一下這是什麼念頭,然後將它放下。再次回到明澈的狀態。然後還會有念頭升起,你再觀察下,再放下。周而複始。時間長了,自有功效。”王灝雲說得很細緻。
“是,學生回去就練習。”嚴恕覺得這個法子看上去挺好玩。
“你觀察自己念頭的時候不帶評判,不要焦躁,就是靜靜地旁觀自己心念起落即可。如果你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哪裡的話,就放在呼吸上好了。每次把心思拉回來的時候,都可以回到呼吸上麵。”王灝雲補充。
“是,學生記住了。”嚴恕又好奇地問:“之前我聽我爹說練習靜坐可以體會到‘仁之本體’,是真的麼?”
“是的,但是你不要一開始就刻意追求這個,越刻意越體會不到。後麵你功夫到家了,自然能體會到那萬物一體之仁。”王灝雲笑著說。
“不過你現在更重要的是觀察自己的念頭,覺知力上升以後,你在日常行動坐臥的時候也能時刻保持覺察了。”王灝雲補充。
“弟子知道了。一定會儘力去做。”嚴恕站起來端正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