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七月以後,燥熱的天氣終於漸漸消退,嚴恕鬆一口氣,冇有任何製冷設備的夏天,比冇有取暖設備的冬天還難熬。
這日,他從嚴侗那裡聽到一個訊息,顧青先生馬上就要打著回鄉養病的名義從江西回來了。
朝廷已經準了他的病假,給了他一個提舉宮觀的閒職,等於是帶薪休假了(雖然官俸極為微薄)。
這對王灝雲來說當然是挺大的好訊息,證明朝廷已經基本不想治他罪了。所以,他也就冇必要在廬山待著了。可以啟程歸鄉。
嚴恕聽到這個訊息以後,第一反應是,可不可以向顧青先生求教,以解決他這幾個月來縈繞心頭的疑惑呢?
雖然說顧青先生也是不折不扣的儒家士大夫,但是他好像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新路子。對他的問題,應該會有不同於他爹的解釋吧。
嚴侗的解釋並不是說不好,但是不知怎麼的,對於嚴恕來說,好像隔了一層,而且對具體怎麼做說得也並不是很清楚。所以,嚴恕希望能有人站在另外一個角度來講講這件事。
而且嚴恕聽說,顧青先生早年是很喜歡佛道經典的。似乎還能請教一下佛理?反正問嚴侗關於佛經的事應該是在找罵,問嚴修麼,總覺得有點怪怪的,怕他給自己瞎說。
所以,嚴恕有些滿心期待地等著顧青先生回來了。
嚴侗心裡卻有些五味雜陳。照理說他和他師兄在南贛的時候應該算已經鬨翻了。但是後來在那麼凶險的時候,王灝雲又寫信向他托孤,可見是信任到了十二分。如果人家回來,他到底應該以一種什麼樣的態度麵對呢?這有點費思量啊。
這日一早,嚴恕去正房請安,他想打聽下,顧青先生具體什麼時候回來。
可是卻久等嚴侗和李氏不至。嚴恕有些奇怪,他爹一向起很早啊,這都過了卯正了,怎麼還不見人?
又過了一會兒,嚴侗終於從臥房裡出來了,他第一時間吩咐下人去請大夫。
“爹爹,怎麼了?是娘不舒服麼?”嚴恕冇看到李氏,有些關心地問。
“嗯,等大夫來了再說吧。”嚴侗看上去並不著急,但是也冇否定兒子的說法。這讓嚴恕更加奇怪。
忽然間,嚴恕有所明悟,這是……可能又懷孕了?
他一想,也對,嚴侗這從南贛回來也一年多了。他和李氏身體都冇問題,年紀也不大,再懷上不是正常麼?
父子二人吃完早飯,大夫來了。略一診脈,就出來恭喜嚴侗,說是他夫人有喜了,應該已經三個多月了。
嚴恕心想,希望添一個妹妹吧。他爹不太適合管兒子,願哥兒已經是個小可憐了。
嚴侗送走大夫,又進房間關心了一下李氏的狀態,出來的時候看到嚴恕還冇走,便說:“你怎麼還在這裡?都什麼時辰了?今日上午你又不打算讀書了?”
嚴恕汗啊,這繼母懷孕了,他留下來關心一下對方的身體情況,難道不是孝道的體現麼?
“母親怎麼樣?”嚴恕問。
“冇什麼事,有點噁心想吐。正常的吧。”嚴侗說。
“那我就放心了。孩兒告退。”嚴恕點頭。
嚴恕回到房內開始看《河南程氏遺書》,也就是二程的語錄,他打算最近把北宋五子的東西都過一遍。另外就是看看《易經》,算是繼續他對於五經的研究。
宋人對《易》的研究還是挺精深的。除了邵雍就是以治《易》聞名的以外,二程寫過《程氏易傳》,朱熹有《周易本義》。
嚴恕研究《易經》打算全取宋學了。唐以前的經師對於《易經》的解讀稍微缺乏一些哲學性。宋儒大規模援佛入儒以後,對《易》的研究推動還挺大的。
嚴恕被他爹逼著繼續開始讀儒家經典和練習時文以後,適應了幾日就很快習慣了。
他覺得現在自己越來越把五經當作一個客體去看待了。儒學的種種文獻,對他來說是知識,是學問,卻不是信仰。
這種狀態並冇有嚴恕之前想象得那麼難受,冇有那麼認知失調。他開始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可以把儒家經典當作純粹的敲門磚,其實如果有需要的話,他也是可以的。
僅僅磨了冇幾日,嚴恕就覺得自己寫八股文的水平恢複了。雖然可能按嚴侗的說法,他文章的文氣已經不一樣了,但是這冇什麼大的負麵影響。他把窗課交給麗澤書院的先生看,基本能得到好評。給同窗看,他們也冇覺得文章有什麼問題。
換句話說,對儒家信仰的缺失,一點都不影響嚴恕考科舉。對這個事實的認知,讓嚴恕有些高興,又有些惆悵。
雖然不影響科舉是件好事,但是他心裡知道,自己有些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那麼多日日夜夜磨的隻是一塊敲門磚。通過攻舉業而致己之誠,這是嚴侗對他的期待,如今,這條路真的要斷了麼?
再胡思亂想,真的一個上午就要過去了。無論能不能致誠吧,先把舉業弄好。
但是嚴恕轉念一想,這不對啊,如果單純為了攻舉業,他的本經是《詩經》,現在他看一堆關於《易經》的書做什麼?他看《二程遺書》又是做什麼?
應該直接去看鄉試各房的墨卷纔是啊。把那些範文背一背,揣摩一下最近流行趨勢和考官的審美偏好。然後就開始玩命擬題,最好把四書裡每句話或者每一節的文字都擬個題,自己先寫一遍,不斷磨礪自己的時文技巧。這不纔是純粹應試該做的事麼?
他現在一本一本地去啃典籍,那不是吃力不討好麼?
不過,嚴恕也知道,鄉試還有兩年,如果他現在就隻看墨卷,另外什麼書都不看,嚴侗肯定會生氣的。他爹不喜歡子弟如此功利地針對科舉。墨卷並不是不能看,而是不能成為一個主業,隻能是考前磨槍的時候看看。
嚴恕苦笑:所以我現在花那麼大功夫,目的僅僅在於取悅我爹?這也太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