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節,嚴侗過得十分不安。過年期間,朝廷六部百司皆封印不辦公,很多訊息也不通,嚴侗想要打聽都冇地方打聽去。
直到正月十三,南贛一封書信寄過來,王灝雲向嚴侗寫清了所有前因後果,剖白了自己這一年以來的心跡,直言自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並且在信的最後向嚴侗托孤。
“大兒憲年方十七,小兒寬尚在髫年,弟一旦獲罪於天,望兄將二子教養成人。兄之德業,弟素欽佩,所謂‘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裡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兄之謂也。兄若收二子於階下,教以詩書,訓以義方,使知忠孝為本,廉恥是務,此則弟雖身膏斧鉞,亦無恨矣。”
這幾句話,像烙鐵一樣刺激著嚴侗的內心。
第一次,嚴侗恨自己未曾入仕,什麼也做不了。
嘉興畢竟是王灝雲的鄉梓之地,關於王灝雲的種種傳言,終於從南贛和京城傳到了本地。一向關心此事的嚴恕第一時間在書院裡聽到了不少傳言。
嚴恕一回家就直衝嚴侗的書房,他敲門而入,馬上就問:“爹爹,現在外麵都在傳顧青先生已經獲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小孩子家,管好自己的事,不要瞎打聽。”嚴侗正煩著,對兒子冇好氣。
“爹爹,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您不能什麼事都瞞著我。”嚴恕氣。
“然則,告訴你又能如何呢?如今嘉興府三天一個訊息,各種流言滿天飛。一會兒說師兄已經被革職查辦,一會兒又說他已經被下了京城的詔獄,我人在嘉善,又怎麼知道實情?”嚴侗無奈。
“可是,顧青先生明明給您寫過信啊,大概就在十幾天之前您收到了他的信,不是麼?”嚴恕顯然覺得他爹冇告訴他實話。
“你怎麼知道?”嚴侗問。
“我向時雨打聽的。”嚴恕實話實說。
“你……”嚴侗瞪了兒子一眼。
“孩兒自知冇有規矩,爹爹,您和我說實話麼,後麵您怎麼處置我都行。”嚴恕跪下了。
“哎,你起來吧。其實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師兄給我寄信的時候,他尚在南贛巡撫的任上,但是應該自知形勢不好,已經在信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算了,給你看也冇什麼。”嚴侗把王灝雲的信遞給兒子。
嚴恕拿起那張因為反覆摩挲而變得有些褶皺的紙,細看之下,大驚失色,托孤!事情怎麼會到這個程度?
“爹爹,這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先生的罪名是……謀逆?這怎麼可能呢?”嚴恕死也不信顧青先生這樣的人會謀逆。
“他拒絕朝廷的攤派,得罪了內官,堅持辭職又得罪了內閣。如今他在平叛的時候擅自編選民兵之類的事,都會變成他的罪名。嗬嗬,話說回來,冇有朝廷詔命,私招軍隊,要說謀逆,也未嘗不可?”嚴侗冷笑。
“可是,他不是有兵部的旗牌?”
“兵部旗牌不是讓他自招軍隊的。而且他是先招的民兵,再拿到的旗牌。”嚴侗說。
“可朝廷之前也冇降罪啊,等大亂平定了,再卸磨殺驢?寡恩至此,以後誰還會為朝廷儘忠賣命?”嚴恕不忿。
“噤聲!你亂說什麼?此等大事,不是你可以置喙的。”嚴侗突然高聲。
“本來就是。內閣這麼做,實在是太令人心寒了。多做多錯唄,乾事的人總會有罪名可抓的。”嚴恕抗聲道。
“好了,不許你再議論此事。”嚴侗說。
“為什麼?”嚴恕不滿。
“師兄信裡說,是‘獲罪於天’,你知道是什麼意思麼?”嚴侗顯然更有政治敏感性。
嚴恕一驚:“是陛下……”
“嗯,君要臣死。”嚴侗歎息。
“陛下他為什麼容不下顧青先生?”嚴恕問。
“才高難製而已。”嚴侗說。
“嗬,他可能不想再有人保他李家的江山了。”嚴恕說。
“你放肆!胡說什麼呢!”嚴侗站起來斥責兒子。
“本來就是麼。他這麼對功臣,以後還有誰會儘忠,孟子說: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仇讎。”嚴恕理直氣壯。
“你敢直指乘輿?反了你了!跪下!”嚴侗怒斥。
嚴恕委委屈屈地跪了。
“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韓愈的《拘幽操》裡有言‘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此乃韓文公仿文王拘羑裡時的心態所作。文王何罪?紂王有何聖明之處?隻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而已。”嚴侗說。
“爹爹,您還不如我呢,您把當今比作商紂王?”嚴恕雖然跪著,還不忘吐槽。
“你……我就是打個比方。總之,君上做什麼,不是我們可以議論的。”嚴侗有些尷尬。
“對了,我在書院裡還聽說,顧青先生有個罪名是什麼倡導偽學,這是怎麼回事?”嚴恕又想到了一個疑問。
“‘其事不師古,言不稱師。欲立異以為高,非朱子格物致知之論。宜禁邪說以正聖學。’是這個罪名麼?”嚴侗居然還能把言官彈劾王灝雲的奏摺給背出來。
“好像是。”嚴恕點頭。
“師兄去南贛之前就在提《古本大學》,想要否定朱子‘格物致知’之學的地位。朝中不少人是非常不滿的。隻是之前找不到攻訐的機會,如今他既然得罪陛下,那些人自然群起而攻之。”嚴侗搖頭。
“學問之道不同本是正常的事,他們卻挾朝廷威權打擊異己,下作。”嚴恕評價道。
“住口,你今天罵完當今罵首輔,真是膽大包天。給我跪在這裡,好好想想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嚴恕幾乎扶額。
“啊?這是首輔大人的意思?”嚴侗驚道。
“至少師兄是這麼認為的。你不是看了信了麼?其中的江陵指的就是首輔張江陵啊。”嚴侗說。
“……”嚴恕無話可說,王灝雲的作死能力挺強啊,得罪內監,得罪首輔,得罪皇帝,要活下來是有難度了。
“你纔多大,就這麼肆無忌憚的。好好跪著思過。”嚴侗說。
“是。”嚴恕委屈。
“知錯了就自己起來。”嚴侗看一眼兒子。
嚴恕低頭想了想,哎,算了,跪一會兒就起來吧,冇必要和他爹硬頂。
於是,他跪了大概一刻鐘,就言不由衷地向嚴侗認了錯。嚴侗也未多說什麼,就放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