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魏無羨 · 夢魘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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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魏無羨最好地掩護色,也是他如今最深的恐懼來源。它掩蓋了過往的所有血腥與不堪,也孕育著無儘的、可能撕碎眼前這一切寧靜的夢魘。
此刻,他正擁著蘇晚,躺在一處臨水小鎮租賃的乾淨院落裡。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在懷中人恬靜的睡顏上。而他們的小女兒也正在隔壁房間安睡,呼吸清淺。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那麼……不真實。
而這正是他親手打造,並小心翼翼維持了數年之久的“桃源”。
自那日他強行喂下那碗“孟婆湯”,讓蘇晚徹底失去了過往的一切記憶後,他便儘力地收斂起了自己周身圍繞著的所有戾氣。
陰虎符被他尋了處極陰之地再次深埋,他過去那身標誌性的黑袍也自此換成了尋常的青色或白色布衣。他不再是什麼傳說中的夷陵老祖,隻是一個帶著妻子四處遊曆、偶爾用些不入流的小法術幫人驅邪看病的無名散修。
這些年來,他基本都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年。
江南水鄉,塞北荒漠,南疆密林,東海之濱……他和蘇晚,牽著女兒的小手,踏遍了這片大陸的許多角落。
一路上,他都會給她講各地的風土人情,編造他們“曾經”一起遊曆的趣事;他教女兒認字,用削得光滑的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偶爾,指尖會無意識帶出一兩個扭曲的符文,又迅速被他抹去。
蘇晚很溫婉,也很依賴他。
她失去了所有記憶後,就像一張白紙,任由他塗抹上了“恩愛夫妻”的虛假色彩。她會在清晨為他整理衣襟,會在黃昏倚門等他歸來,會在他們的小女兒對她撒嬌時,露出溫柔而滿足的笑容。
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場易碎的幻夢。
魏無羨沉溺其中,卻又無時無刻不被巨大的不安籠罩著。他就像是一個竊取了珍寶的小偷,日夜都擔心著主人的歸來。
今夜,這如影隨形的不安終於再次化作了實質的夢魘。
夢中,依舊是那個破敗的彆院,但蘇晚的眼神不再空洞迷茫。
她顯然冇有忘記一切!她的那雙美眸中甚至還燃燒著比窮奇道那天更加熾烈、更加純粹的恨意,她死死地瞪著他,聲音尖銳,字字泣血:“魏無羨!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你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抹去我的過去,哄騙我和你做什麼“恩愛夫妻”!你這和殺了我有什麼區彆?!”
“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依賴你,信任你,你是不是很得意?很滿足?!”
“我恨你!我詛咒你!你就該下地獄!你就該去死——!!”
那恨意是如此真實,如此磅礴,幾乎要將他完全吞噬。他看到她手中再次出現了那柄短劍,帶著決絕的殺意,向他心口刺來!
“呃!”魏無羨猛地從夢中驚醒,彈坐起來。他本能地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臟正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黑暗中,他粗重地喘息著,眼神渙散,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身處現實還是夢境之中。
是夢……隻是夢而已……都是假的......晚晚她.....已經全都忘記了.......她不會再想起來的........絕不.........
他顫抖著手,下意識地摸向身邊。指尖觸碰到一片溫熱的柔軟,以及均勻平穩的呼吸。
他猛地轉過頭,藉著朦朧的月光,看到了倚在他身側,依舊沉沉睡著的蘇晚。
和自己的噩夢纏身不同,她在夜裡總是睡得很熟,她此刻睡顏安寧,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恬淡的弧度。
眼前的蘇晚與他夢中那個狀若瘋癲、恨意滔天的女子,判若兩人。
巨大的落差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恍惚,隨即,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捲而來。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重新躺下,伸出手,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他的手臂甚至因用力而有些微微顫抖,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才能確認她的存在,確認這片刻的安寧並非幻覺。
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帶著淡淡的、屬於她的馨香,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和夢魘帶來的驚悸。
魏無羨將臉埋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間,閉上眼,內心深處,無聲的懺悔與扭曲的自我安慰如同潮水般翻湧。
“晚晚……對不起……”他在心中默唸,聲音充滿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苦與掙紮,“我知道……某方麵來說,我的確……在那個小竹屋裡......親手殺了你。我親手殺掉了那個半點都不愛我、對我深惡痛絕的蘇晚。”
“可是……”他抱緊她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彷彿在尋求某種支撐,某種認同,
“你也曾經親手殺過我一次啊……在窮奇道,你給了我的心口一劍,還親手推我下了懸崖……那個曾經一心一意愛著你的赤誠少年魏無羨,也早在那個時候就被你殺死了……”
“一次還一次……就算.......我們……扯平.....兩清了,好不好?晚晚,我現在........已經原諒你了.......所以........你也不要再恨我了......可以麼?”
這個念頭荒謬而自私,卻成了支撐他在這虛假幸福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像是在對她祈求,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抬起頭,藉著微光,癡癡地看著她沉睡的容顏,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
“下輩子……下下輩子……”他在心中無聲地許下扭曲的願望,帶著血淚的痕跡,“晚晚,希望我們還能再次相遇……下一次,彆再有什麼殺父之仇,彆再有什麼欺騙和背叛……
希望我們……能像這世間最平凡的男女一樣,在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毫無目的的相遇……然後,毫無目的的……相愛……白頭偕老......廝守一生......”
窗外的月光依舊溫柔,懷中的女子依舊沉睡。
魏無羨就這樣擁著她,直到天際泛白,心中的驚濤駭浪才漸漸平息下去,重新被那小心翼翼的、偷來的寧靜所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