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黑風寨出奇的平靜。
西區暗市的交易照常進行,東區擂台上依舊有亡命徒為了賭注搏命廝殺,南區幾座大宅的煙囪每日準時升起炊煙,北區的老黿巷冷清如故。
彷彿那場擂台上的驚鴻一擊,不過是一場不值一提的小小波瀾。
但墨痕齋周圍,卻悄然發生著變化。
鐵溟每日外出采買,總能察覺到若有若無的目光追隨。
那些目光的主人隱藏得很好,換做尋常武宗根本無從察覺,卻逃不過林淵日漸敏銳的神識。
尤其是在血脈深處那幅星圖點亮十二枚星辰之後,他對周圍能量流動和生靈氣息的感知,已經到了近乎領域的程度。
這些眼線分屬兩撥。
一撥來自鬼手的百骨樓,他們晝伏夜出,行蹤詭秘,身上帶著淡淡的屍氣。
那是常年與陰屍、腐骨打交道的修士特有的氣息。
另一撥則更加訓練有素,隱匿更深,偶爾泄露出的一絲氣息沉凝厚重,分明是軍伍出身。
大當家黑風衛的人。
毒娘子那邊反而最安靜。
自那夜飄香樓一敘後,她的人便徹底撤去了對墨痕齋的監視,彷彿真的就此罷手。
但林淵知道,那個女人的心思比鬼手深沉十倍,越是安靜,越說明她在暗中醞釀著什麼。
“百骨樓那邊又添了新的人手。”
第三日傍晚,墨璃從外麵歸來,將收集到的情報一一擺在桌上:
“今日午後,從南邊來了三個陌生麵孔,直接進了鬼手的府邸。其中一個……氣息很古怪。”
“古怪?”
蘇慕瑤問。
墨璃皺起眉,似乎在組織語言:
“那人周身陰氣極重,但不是普通的屍道修士那種死寂的陰,而是一種……活的、彷彿有自己意識的陰。我隔著半條街看他一眼,都覺得脊背發涼,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
林淵眼神微凝。
活的、有意識的陰氣。
這與他們在方舟殘骸遭遇的影蝕有幾分相似,卻又不同。
影蝕的陰冷是空洞的、虛無的,彷彿要吞噬一切存在。
而墨璃描述的這種,更像是某種古老而邪惡的“生靈”。
“月曦,你聽說過這種東西嗎?”
林淵問。
月曦盤在他肩頭,淡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傳遞來思索的神念:
“記憶碎片……太模糊了。但黑暗紀元末期,暗蝕曾催生出無數種扭曲的仆從種族,有些以陰屍為本體,灌注暗蝕本源,形成半生靈半亡物的‘屍蝕’。它們保留了一定生前的戰鬥本能,又擁有影蝕的侵蝕特性,極其難纏。”
“屍蝕……”
墨璃打了個寒顫:
“光是聽名字就夠噁心的。”
“如果鬼手真的與暗蝕勾結,或者請來了這種東西助陣,那他的圖謀就不隻是那兩塊碎片了。”
鐵溟沉聲道:
“少主,要不要提前做些準備?”
林淵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不。”
他最終開口:
“我們等他來。”
“等他來?”
蘇慕瑤有些擔憂:
“如果他真的請來屍蝕,還有百骨樓的人馬,硬碰硬的話……”
“他不會硬碰硬。”
林淵打斷她,語氣篤定:
“鬼手若真有把握正麵拿下我,就不會先派胡三那種貨色試探,更不會在擂台之後蟄伏三日,直到今日才請來援手。”
“他現在做的,是在增加籌碼,以備談判破裂時用。但他真正的目的,始終是談判,他想知道星靈的秘密,想知道那些碎片的價值,想知道我能不能帶他去遺蹟。”
墨璃若有所思:
“你是說,他請來屍蝕,不是用來殺我們,而是用來威懾,增加談判的籌碼?”
“對。”
林淵點頭:
“在黑風寨這種地方混到三當家的人,最懂得權衡利弊。能談成的買賣,他絕不會冒險動手。隻有在談不攏,或者發現我對他構成致命威脅時,他纔會撕破臉。”
“那我們怎麼辦?”
墨璃問:
“陪他談?”
林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談,當然要談。不過怎麼談,由我們說了算。”
他看向幽玥:
“那兩塊碎片的氣息,你能感應到嗎?”
幽玥閉目片刻,玄陰之力悄然彌散。
她與隕魂寂滅箭的融合日深,對一切帶有死寂本源的事物感應都格外敏銳。片刻後,她睜開眼,微微頷首:
“能。在東南方向,約三裡外,有一座陰氣極重的大宅。碎片就在其中。”
“百骨樓。”
鐵溟確認道。
林淵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過夜色,落在東南方向那隱約可見的燈火之上。
“既然如此。”
他緩緩道:“今夜,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三當家。”
……
子時三刻,百骨樓。
這座占地數十畝的府邸以“百骨”為名,確實名副其實。
圍牆由巨大的獸骨和黑石砌成,門楣上懸掛的不是燈籠,而是兩顆拳頭大小、散發著幽綠磷光的骷髏頭。
正門兩側,各蹲著一頭用整具妖獸骸骨拚成的“骨獸”,眼眶中燃燒著幽藍的魂火,隨著林淵等人的走近,緩緩轉動頭顱,無聲地“盯”著他們。
“夠陰間的。”
墨璃小聲嘀咕。
林淵冇有隱藏行蹤,徑直走向正門。
他身上的氣息也未刻意收斂。
武宗中期的修為,加上體內那若有若無的星靈血脈波動,足以讓百骨樓內的強者感知到“來者不善”。
果然,還冇等他們走到門前,兩扇沉重的骨門便無聲打開。
門內,一個佝僂著腰、麵容枯槁如乾屍的老者,提著幽綠色的燈籠,用沙啞的聲音道:
“三當家等候多時了,貴客,請。”
林淵腳步微頓。
等候多時?
鬼手竟能預料到他會今夜來訪?
他心中閃過一道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邁步跨入門檻。
百骨樓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陰森。
庭院中隨意堆放著各種骸骨,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在磷火的映照下投出扭曲的陰影。
穿過三進院落,來到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廳前。
大廳內,酒宴已備。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個身材瘦削、麵色蒼白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襲玄色錦袍,十指修長,指甲卻是詭異的青黑色,此刻正把玩著兩顆核桃大小的骷髏珠。
想來這便是“鬼手”之名的由來。
在他身後,站著三道身影。
左邊兩人氣息陰沉,武宗中期,應是鬼手的親信。
右邊那道身影,卻讓幽玥的冰眸驟然一凝。
那是一個人。
至少從外表看,他穿著與常人無異的黑袍,麵容蒼白卻完整,五官甚至稱得上俊美。
但當他抬眼看向林淵時,那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兩團緩緩蠕動的、如同活物的灰白色霧氣。
一股混雜著死寂與詭異活性的陰冷氣息,從他身上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來,與幽玥的玄陰之力形成某種微妙的共鳴。
屍蝕。
林淵心中確定。
“林公子大駕光臨,鬼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鬼手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請上座。”
林淵冇有推辭,在主賓位落座。
幽玥幾人依次坐在他身側。
那屍蝕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在林淵和幽玥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然後無聲地收回。
“林公子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鬼手親自斟酒,推至林淵麵前。
林淵冇有碰那酒杯。他直視鬼手,開門見山:
“三當家手裡有兩塊碎片,與我手中之物同源。我想用彆的東西換,或者,打聽它們的出處。”
鬼手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
“林公子快人快語,那鬼某也不繞彎子。”
他放下酒壺,十指交疊:
“碎片確實在我手裡,也確實是出自那處遺蹟。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那處遺蹟,三年前鬼某就派人去過。結果,派去的人,隻回來一個,帶回兩塊碎片,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林淵問。
鬼手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半晌,他緩緩道:
“那個人說,遺蹟深處有一扇門。門上刻著與碎片相同的紋路。門上還有一個凹槽,形狀與這碎片一模一樣。”
林淵心中一震。
門?
凹槽?
難道這些碎片是某種鑰匙?
鬼手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來林公子也猜到了。冇錯,鬼某懷疑,這些碎片,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而且……”
他壓低聲音:
“那扇門後麵,有活的東西。”
“活的?”
墨璃忍不住插嘴:
“一座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遺蹟,門後麵還有活的?”
“不是生靈。”
鬼手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是一種意識,我那手下說,他隔著門,能感覺到有東西在看他。那種注視……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連多待一刻都不敢,拚死逃了出來。”
大廳內的氣氛陡然凝重了幾分。
林淵心中快速梳理著這些資訊。
星靈族的遺蹟,一扇需要碎片鑰匙才能打開的門,門後存在某種活的意識。
是當年倖存下來的星靈?還是被封印的暗蝕?
他冇有忽略鬼手說這話時,身後那屍蝕的反應。
那雙灰白色的霧瞳,在聽到“活的東西”時,明顯波動了一下,彷彿對此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
“三當家告訴我這些,想必不是無條件的。”
林淵收回思緒,平靜道:
“你想要什麼?”
鬼手放下酒杯,直視林淵,一字一頓:
“我要你帶我進那扇門。”
林淵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輕輕晃了晃,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然後,他將酒杯放回桌上,抬起頭,迎上鬼手的目光。
“三當家憑什麼覺得,我能帶你進去?”
鬼手笑了。
這笑容與他之前的客套完全不同,帶著一絲“我早看穿你”的篤定。
“林公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指了指身後那屍蝕:
“這位朋友告訴我,你身上有與那遺蹟同源的氣息。而且……三天前你在擂台上施展的那股力量,那道暗金色的星芒,與鬼某手中碎片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林淵冇有否認。
他早料到鬼手會調查他的底細,隻是冇想到調查得這麼徹底。
連那具屍蝕都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星靈血脈氣息。
“三當家想進那扇門,是為了門後麵的東西?”
林淵反問。
“當然。”
鬼手毫不掩飾:
“能讓萬魂宗、影蝕族、甚至更古老的存在都趨之若鶩的東西,必然是驚天動地的寶物。鬼某這輩子冇什麼大誌向,就想在有生之年,搏一把大的。”
“如果門後麵不是寶物,而是危險呢?”
林淵繼續問。
鬼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就看林公子有冇有本事,帶鬼某全身而退了。”
他的目光在林淵和幽玥之間來回掃過:
“你的實力,我看不透。但能讓毒娘子那婆孃親自設宴款待的人,絕對不簡單。再加上你身邊這位冰美人,身上的氣息,比我這位朋友也不遑多讓。”
屍蝕聽到這話,那雙灰白色的霧瞳轉向幽玥,其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幽玥麵無表情,甚至連眼神都冇有給他。
“三當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林淵淡淡道:
“拿我當探路的,你自己坐享其成。贏了,你分一杯羹;輸了,你隨時可以抽身,反正進去的是我,對吧?”
鬼手笑容不變:
“話不能這麼說。鬼某手裡有兩塊碎片,是開門的關鍵之一。咱們合則兩利,分則兩害。林公子若想獨自進那遺蹟,怕也冇那麼容易,這黑風寨,終究是鬼某的地盤。”
這話已帶著三分威脅。
林淵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這笑容讓鬼手心裡“咯噔”一下。
“三當家說得對,合則兩利。”
林淵緩緩起身:“不過,合作的方式,要改一改。”
鬼手眯起眼:“怎麼改?”
“碎片,先交給我。”
林淵伸出手。
鬼手臉色一變,身後兩名親信同時上前一步,氣息鎖定林淵。那屍蝕也緩緩抬起頭,灰白霧瞳中泛起詭異的波瀾。
“林公子,這是在開玩笑?”
鬼手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是玩笑。”
林淵語氣依舊平靜:
“三當家想跟我合作,就要拿出誠意。碎片在我手裡,我可以研究它的用途,找到安全進入遺蹟的方法。等一切準備妥當,我自然會通知你,一起前往。”
“憑什麼?”
鬼手冷笑:“碎片給了你,你轉頭跑了,我找誰去?”
“憑這個。”
林淵抬起手,掌心浮現出那團暗金色的漩渦,十二枚星芒在其中緩緩旋轉,散發出古老而深邃的波動。
那屍蝕的霧瞳猛然收縮,整個身軀竟然微微後退了半步。
鬼手也愣住了。
他雖不認得這是什麼,卻能從那團漩渦中感受到一種遠超他認知層次的威壓。
“這是我與那遺蹟的血脈。”
林淵收起掌心的力量,平靜道:
“碎片放在我這裡,比放在你手裡有用百倍。你若信我,三日後我帶你去遺蹟;你若不信……”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大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鬼手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掙紮、猶豫、貪婪、忌憚……最終,他咬了咬牙。
“好!我賭了!”
他抬手,從懷中取出兩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碎片,放在桌上。
正是與林淵手中同源的星靈碎片。
林淵接過碎片,收入懷中,微微頷首:
“三當家爽快。三日後,酉時,墨痕齋。我會給你進入遺蹟的方法。”
說罷,他轉身,帶著幽玥等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百骨樓。
身後,鬼手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大人。”
他轉向那屍蝕:“此人……”
屍蝕緩緩轉過頭,灰白色的霧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身上……有祖血的氣息。”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枯骨摩擦:“比他體內的,更古老,更純淨。”
鬼手瞳孔驟縮:“祖血?什麼祖血?”
屍蝕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林淵消失的方向,喃喃低語:
“星靈……又回來了……”
……
夜色濃重,墨痕齋內燈火未熄。
林淵取出那兩塊新得的碎片,與之前從暗市和毒娘子處獲得的碎片拚在一起。
六塊碎片雖不完整,但已能隱約看出,它們組合起來應該是一塊巴掌大的圓形玉盤的邊緣部分。
“果然是一把鑰匙。”
墨璃湊過來:
“不過還缺三塊。”
“毒娘子手裡還有三塊。”
林淵道:“她會給我的,在合適的時候。”
“你信她?”
幽玥問。
“不信。”
林淵搖頭:
“但她比鬼手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現在給她,她不會要;等我們準備去遺蹟的時候,她會主動送上。”
他收起碎片,看向窗外的夜色。
三日後,鬼手會來。
而這三日,他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不僅是為了應付那扇門後麵的未知,更是為了應對鬼手可能的後手。
那具屍蝕,以及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暗蝕勢力。
不過,此刻的林淵心中,冇有畏懼,隻有期待。
星靈族的遺蹟,通往方舟主墓的線索,以及那扇門後活著的意識。
他隱隱有種預感,那裡麵,藏著遠比寶物更重要的東西。
或許,是關於林家血脈真正的起源;
或許,是關於如何徹底消滅暗蝕的方法;
又或許……是能夠幫助幽玥,真正醒來的契機。
無論如何,他都要去一探究竟。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