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的入口比想象中更加粗獷險峻。
兩扇由不知名黑色金屬和巨大獸骨粗糙鉚接而成的寨門半開著,門楣上懸掛著一串風乾的骷髏頭,在狂風中相互碰撞,發出空洞的“咯咯”聲。
寨門兩側,是高達十丈、用巨石和粗木壘砌的厚重圍牆,牆上佈滿了尖刺和暗紅色的汙跡,隱約可見幾架鏽跡斑斑的床弩半掩在垛口後。
圍牆上方,有數隊穿著雜亂、眼神凶狠的守衛在巡邏。他們修為大多在武師到武宗初期不等,武器各異,氣息駁雜,但統一的是一種長期在生死邊緣掙紮養成的野性和警惕。
林淵一行人收斂了大部分氣息,僅展現出武師到低階武宗的水平,隨著稀稀拉拉進出的人流,走向寨門。
“站住!哪來的?什麼路數?”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獨眼的壯漢攔在門口,他氣息在武宗中期,是守門的頭目之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林淵等人,尤其在幽玥和蘇慕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即便她們已經用簡單的術法遮掩了部分容貌,但那出眾的氣質和身段依舊引人注目。
“逃難的散修。”
林淵上前一步,聲音平靜,遞過幾塊從之前擊殺的萬魂宗弟子身上搜刮來的、不含身份標識的下品元石:
“聽聞黑風寨是三不管地界,想來討個活路。”
刀疤獨眼接過元石掂了掂,又看了看林淵身後幾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散修?嘿嘿,看你們這氣度,可不像一般的散修。不過,黑風寨不問來曆,隻認規矩和實力。進寨費,每人五塊下品元石。想長住或者做買賣,另算。在寨子裡,禁止大規模私鬥,殺人償命,搶劫按規矩分成。違者……嘿嘿,寨子後麵的萬人坑就是歸宿。”
規矩簡單粗暴,但也符合這種地方的生存法則。
林淵爽快地又付了元石。刀疤獨眼揮揮手,讓開道路:
“進去吧。記住,北區是居住區,西區是交易區,東區是解決恩怨的擂台和鬥獸場,南區是各位當家老爺們的地盤,冇事彆瞎逛。最近不太平,萬魂宗那邊好像出了大事,不少生麵孔湧進來,眼睛都放亮點。”
“多謝提醒。”
林淵點頭,帶著眾人步入寨門。
寨內景象,比外麵更加混亂而充滿活力。
狹窄的街道歪歪扭扭,兩旁是形形色色的建築:
有粗糙的石屋木棚,也有相對精緻的閣樓庭院,更有許多直接用獸皮、破布搭起的帳篷攤位。空氣中混雜著汗味、血腥味、劣質酒氣、藥草味以及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人流熙攘,穿著五花八門,種族各異。
有人類武者,也有半妖、蠻族,甚至能看到個彆氣息陰森的鬼修和屍道修士。
叫賣聲、爭吵聲、賭徒的狂笑聲、受傷者的呻吟聲、以及遠處鬥獸場傳來的野獸咆哮和觀眾的呐喊聲,交織成一曲混亂而狂野的交響。
“這裡……還真是熱鬨。”
墨璃皺了皺鼻子,她對氣味尤其敏感。
“鐵溟給的地址,在北區老黿巷最深處的墨痕齋,表麵是一家修補古籍、販賣舊物的鋪子。”
林淵低聲說著,按照記憶中的簡易地圖,帶領眾人穿行在雜亂的人流中。
沿途,他們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掃過。
有貪婪,有審視,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惡意。
在這種地方,生麵孔,尤其是看起來油水不錯的生麵孔,總是容易引來覬覦。
不過,當一些人注意到林淵一行人雖刻意壓製,但依舊隱隱流露出的沉穩氣度,以及幽玥那不自覺散發出的、令低階修士心悸的冰冷氣息時,大多明智地收回了不切實際的想法。
能在黑風寨活下來的人,眼力都不差。
七拐八繞,避開幾處明顯能量混亂、似有陣法籠罩的區域,他們終於找到了老黿巷。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聳的、帶著潮濕黴味的石牆,儘頭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上方,掛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書“墨痕齋”三個古篆字,字跡潦草,彷彿隨時會脫落。
林淵上前,按照鐵溟訊息中提示的節奏,輕重有序地叩響了門環。
片刻,門後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佈滿皺紋、眼睛卻異常清亮的臉。
“找誰?”
老人的聲音沙啞。
“尋一幅前朝墨龍探海圖的拓本。”
林淵說出暗語。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
“真跡難尋,隻有殘卷,價高。”
“殘卷亦可,隻要龍睛尚在。”
暗語對完,老人臉上的警惕稍減,拉開門:
“進來吧。”
眾人閃身而入,木門隨即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天井,種著幾叢耐陰的墨竹,環境清幽。
正麵是三間相連的屋舍,看樣子是店鋪和居所。
老人轉過身,打量著林淵等人,片刻後,對著林淵微微躬身,聲音壓低:
“可是林淵少主?老朽鐵溟。”
林淵這纔看清,這老人雖然麵容蒼老,但身形挺拔,氣息沉凝,竟有武宗後期的修為,而且修煉的功法偏於陰柔隱匿,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鐵溟前輩,不必多禮。在下正是林淵。”
林淵抱拳,“多謝前輩接應。”
“少主折煞老朽了。”
鐵溟連忙側身:
“枯骨長老有命,老朽自當儘力。諸位一路辛苦,快請內室敘話。”
他將眾人引入最裡麵一間靜室,又警惕地檢查了周圍的隔音和防護禁製,這才坐下。
“少主,你們在方舟殘骸鬨出的動靜,可真是驚天動地。”
鐵溟開門見山,眼中帶著一絲感慨和後怕:
“如今雍州西南已經傳遍了,萬魂宗血祭大典被不明勢力破壞,混沌源核疑似被毀,總壇損失慘重,連影蝕族都死了幾個大人物。萬魂宗現在內部一片混亂,幾位太上長老暴怒,正像瘋狗一樣四處搜查,懸賞高得嚇人。”
“他們懷疑是誰做的?”
林淵問。
“目前冇有定論。有說是烈陽宗等敵對勢力聯合偷襲,有說是總壇內部派係傾軋,甚至有人猜是雍州之外的大勢力插手。”
鐵溟道:
“不過,萬魂宗高層似乎掌握了一些線索,正在暗中排查所有近期在幽冥血海附近出現過的可疑人物和勢力。少主你們一路過來,可曾遇到盤查?”
“遇到幾個外圍弟子,已經處理了。”
林淵簡單帶過,轉而問道:
“林嘯天呢?有他的訊息嗎?”
鐵溟神色凝重:
“這正是老朽要提醒少主的。根據我們潛伏在萬魂宗外圍的暗線傳回的零碎訊息,血祭大典失敗時,林嘯天似乎並未當場隕落,而是重傷遁走,方向疑似是幽冥血海更深處,靠近‘無儘淵’的方向。萬魂宗也在秘密搜尋他的下落,態度……頗為微妙,似乎既想找到他,又有些忌憚。”
無儘淵……林淵記下這個名字。
那是比幽冥血海核心區更加凶險莫測的絕地,傳說連通著九幽,甚至有上古魔物沉睡其中。
“另外。”
鐵溟繼續道:
“最近黑風寨也不太平。因為萬魂宗內亂,不少依附於萬魂宗的小勢力或被排擠的修士逃到了這裡,魚龍混雜。”
“寨子裡的幾位當家似乎也得到了什麼風聲,暗地裡動作頻頻。尤其是二當家‘毒娘子’和三當家‘鬼手’,他們原本就和萬魂宗有不清不楚的勾結,最近似乎在暗中接觸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其中……可能有影蝕,或者更麻煩的存在。”
林淵眼神一凝。難道暗蝕的觸角,已經伸到黑風寨了?
他們追蹤過來,不僅僅是針對自己,還可能在這黑風寨有什麼圖謀?
“鐵溟前輩,依你看,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林淵虛心請教。鐵溟在此經營多年,對黑風寨和周邊局勢的瞭解遠勝於他。
鐵溟沉吟片刻:
“少主當前要務,是隱匿身份,恢複實力,消化所得。這‘墨痕齋’還算安全,老朽經營多年,佈下了不少隱匿和預警的陣法。少主可在此暫住,需要什麼資源,老朽也可通過渠道暗中籌措。”
“不過。”
他話鋒一轉:
“少主若想在此立足,甚至發展勢力,光是躲藏不夠。黑風寨信奉實力和利益。少主需要適當展示一些力量,獲取一定的‘地位’和‘話語權’,才能更好地隱藏,並獲取更多情報和資源。”
“比如?”
林淵問。
“西區的‘暗市’,東區的‘生死擂’,都是快速揚名和獲取資源的地方。當然,風險也極高。”
鐵溟道:
“或者,可以嘗試接觸大當家‘黑風老人’。他雖然神秘,但相對中立,且實力深不可測,據說早年間曾受過枯骨長老的恩惠,或許對少主會有些香火情。不過,此人脾性古怪,心思難測,需謹慎。”
林淵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此外。”
鐵溟壓低了聲音:
“關於暗蝕和林嘯天,老朽這邊也查到一些零星的古籍記載和傳說。似乎在更久遠的年代,幽冥血海和無儘淵深處,就存在過與‘暗蝕’描述類似的‘歸墟之暗’的活動痕跡。”
“而林家的血脈秘密,或許也與那些古老記載有關聯。老朽正在設法收集更多資料,或許對少主追查真相有所幫助。”
這無疑是個好訊息。
星核之靈給予的資訊雖然高階,但缺乏這個世界的具體曆史印證。
鐵溟的查證,或許能補全一些拚圖。
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鐵溟安排了房間讓眾人休息療傷。
靜室中,林淵盤膝而坐,卻冇有立刻入定。
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悄然蔓延出墨痕齋,感受著黑風寨那混亂、狂躁卻又充滿生機的獨特“脈搏”。
暗蝕的陰影,萬魂宗的追索,林嘯天的潛在威脅,雍州動盪的局勢,星靈族的古老使命……
千頭萬緒,壓力如山。
但林淵眼中,卻燃燒著冷靜而熾烈的火焰。
壓力,亦是動力。
混亂,意味著機遇。
這黑風寨,便是他重鑄根基、磨礪鋒芒的第一塊磨刀石。
他輕輕撫摸著懷中那枚暗銀色的“啟星之鑰”,感受著其中微弱卻頑強的星靈餘韻。
“星火不滅,就從這裡開始吧。”
窗外,黑風呼嘯,夜色漸濃。
而暗流之下的湧動,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