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血牲營的道路蜿蜒曲折,大部分是沿著黑骷島崎嶇的山脊開鑿出來的石道。
一側是陡峭的、生長著暗紅色怪異植物的岩壁,另一側則是俯瞰著下方翻騰血海的懸崖。
血色的天光透過稀薄的霧氣灑下,將一切都染上一層不祥的紅暈。
林淵一行人混在絡繹不絕的運輸隊伍中,緩慢前行。
十輛滿載鎮魂香木箱的板車在粗糙的石道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拉車的馱屍獸低垂著頭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口鼻中噴出帶著腥味的白霧。
沿途的警戒明顯比島上其他區域森嚴許多。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用黑色岩石搭建的簡易哨卡,由數名氣息精悍、眼神冰冷的萬魂宗弟子把守,對所有經過的隊伍進行反覆盤查。
林淵他們憑藉著偽造的文書和身份牌,以及幽玥暗中以幻滅領域對眾人氣息的細微調整,有驚無險地通過了三道哨卡。
越靠近血牲營,空氣中的壓抑感就越發濃重。
不僅僅是陰煞血煞之氣更加粘稠,更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氛圍,讓人心口發悶。
連那些見慣了生死的馱屍獸,都開始顯得有些不安,蹄子刨地的頻率加快。
蘇荷的臉色越發蒼白,緊緊跟在蘇慕瑤身後。
蘇慕瑤則緊握著手中的骨矛,指節微微發白,顯然也在強忍著不適。
墨璃表麵上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鳳眸深處卻充滿了警惕,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幽玥冰眸沉靜,玄陰之力內斂,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感應著空氣中每一絲能量和情緒的流動。
林淵走在隊伍最前,麵容平靜,目光卻銳利如鷹隼。
巡天令的地圖在他識海中展開,清晰地標註著他們現在的位置和前方血牲營的輪廓。
那是一個位於山坳中的巨大營地,被三重高聳的、刻滿符文的黑石圍牆環繞,內部建築鱗次櫛比,許多區域都籠罩在陣法光芒或濃重的血霧之中。
代表生命的光點密密麻麻,但大多黯淡無光,充滿了死寂與絕望。
而代表守衛的光點則異常明亮,且分佈密集,尤其是核心區域。
“還有五裡。”
林淵心中默唸。
這時,前方道路出現一個較大的轉彎,繞過一片突出的黑色巨岩。
剛轉過彎,眼前的景象讓眾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隻見道路右側的懸崖之下,那片相對平緩的灘塗上,密密麻麻地搭建著無數簡陋的、由獸皮和枯骨拚湊而成的窩棚,如同蟻穴。
窩棚之間,擠滿了數不清的人影!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般或坐或臥。
一些窩棚旁,甚至堆疊著已經失去生息的屍體,也無人處理,任由其在血色的空氣中慢慢腐爛。
刺鼻的惡臭混合著血腥味,即使在高處的道路上也能隱隱聞到。
而一隊隊手持骨鞭、氣息凶悍的萬魂宗低階弟子,正在這些人堆中穿行,如同挑選牲口般,粗暴地踢打著,將一些看起來相對健壯或有特點的人拖出來,用粗糙的鐵鏈鎖成一串,朝著血牲營的方向驅趕。
哭喊聲、哀求聲、鞭撻聲、嗬斥聲……彙成一曲地獄般的悲歌。
“是……是預備祭品營地……”
墨璃的聲音有些乾澀:
“將各地抓來的祭品先集中在這裡,進行初步篩選和處理,削弱其反抗意誌,然後再分批送入血牲營的核心區域,進行最後的精煉和儲存,等待血祭大典。”
林淵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被驅趕的人群,尤其是其中幾個身材較為高大、雖然同樣狼狽但脊背依舊挺直的身影。
那是一種經曆過嚴格訓練後纔有的體態……
很可能是武者,甚至可能是林家的護衛或旁係子弟!
他強壓下立刻衝下去的衝動。現在暴露,不僅救不了人,還會將所有人置於死地。
“加快速度,不要停留,不要多看。”
林淵低聲道。
眾人強迫自己收回目光,低下頭,加快腳步,隻想儘快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人間地獄。
又前行了三裡,終於,血牲營那高聳的、如同怪獸獠牙般的黑石圍牆,赫然矗立在眼前。
圍牆高達十丈,表麵銘刻著密密麻麻、流淌著暗紅色光澤的詭異符文,散發出強大的禁錮與鎮壓氣息。
圍牆頂端,每隔數丈便有一座哨塔,塔頂燃燒著幽綠色的磷火,隱約可見全副武裝的弓弩手和瞭望手。
唯一的入口是一座巨大的、用某種黑色金屬鑄成的閘門,此刻半開著,兩隊氣息彪悍、最低也是武宗後期的黑甲守衛正嚴格盤查著進出的每一支隊伍。
閘門內外,氣氛截然不同。
外麵是喧囂、混亂、充滿絕望的預備營。
裡麵則是一種冰冷的、有序的、帶著濃鬱血腥氣的死寂。
林淵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文書,走上前去。
“站住!哪一隊的?運送何物?”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氣息達到武皇初期的守衛頭目攔住了他們,目光如同刮骨鋼刀,掃過林淵幾人和身後的板車。
林淵恭敬地遞上文書和身份牌:
“大人,我們是物資調度司劉能執事派遣,護送十車鎮魂香前往外圍三號倉庫,並留下二十名力夫協助三日土工作業。”
他將二十名力夫說得很自然,彷彿身後那空蕩蕩的板車旁真的跟著二十個人一樣。
守衛頭目接過文書,仔細覈對印章和簽名,又看了看林淵等人的身份牌。
他的目光在林淵、幽玥、墨璃和蘇慕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評估這幾個護衛的實力。
當看到隻有蘇荷一個力夫畏畏縮縮地站在後麵時,眉頭皺了起來。
“力夫呢?文書上寫著二十名,怎麼就一個?”
守衛頭目聲音轉冷。
林淵早已想好說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惶恐:
“回大人,實在是調度司那邊人手抽調不過來,各村都空了,劉執事說,讓我們護衛先頂替力夫的活,務必把物資送到,完成土工作業。後續……後續會再補派人手過來。”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將幾塊品質不錯的陰煞礦石塞進文書下麵,一起遞了過去。
守衛頭目不動聲色地掂量了一下文書的重量,又瞥了一眼那幾塊礦石的成色,冰冷的臉色稍緩。
最近這種缺斤短兩的情況太多了,上麵催得急,下麵焦頭爛額,隻要主要物資冇錯,人手湊合一下也就過去了,反正土工作業也不是什麼關鍵任務。
“進去吧!”
守衛頭目將文書和身份牌丟還給林淵,揮了揮手:
“直接去外圍三號倉庫,找那裡的王管事交接,土工作業聽他的安排。記住,隻在指定區域活動,不得亂闖!違令者,格殺勿論!”
“是!多謝大人!”
林淵連忙應聲,帶著隊伍,駕著板車,緩緩通過了那沉重的黑色閘門。
一股更加濃鬱冰冷的血腥氣和怨念,瞬間將眾人包裹。
門內的世界,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腐香。
那是鎮魂香和其他藥物混合的味道,用以壓製祭品們過激的情緒和反抗意誌,同時也讓進入此地的外人感到心神恍惚。
血牲營內部比外麵看到的更加龐大和複雜。
高大的黑石建築如同棺材般整齊排列,中間是寬闊的、用白骨鋪就的道路。
許多建築門口都有守衛,一些建築內部隱約傳來淒厲的慘叫或麻木的誦經聲。
隨處可見被鐵鏈鎖著、眼神空洞、在監工驅趕下進行著搬運、清潔等簡單勞作的祭品,他們如同提線木偶,動作僵硬。
林淵幾人按照指示,沿著主道前行,很快找到了位於營地西北角、相對偏僻的外圍三號倉庫。
這是一個方形的、用黑石壘砌的單層建築,門口堆放著一些雜物,隻有一個打著哈欠、修為在武宗初期的瘦削老者看守,正是王管事。
交接過程很簡單。
王管事查驗了木箱數量和封印符籙,確認是十車鎮魂香無誤,便在文書上蓋了章,將物資入庫。
對於林淵所說的力夫短缺、護衛頂替的情況,他隻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最近都這樣,土工作業在營地西牆那邊,有一段圍牆地基被血水泡鬆了,需要加固。”
“工具在倉庫後麵自己拿,今天就開始乾,三天內完工,乾完了再來找我銷差。”
他甚至懶得去清點具體來了幾個力夫。
領了粗糙的骨鎬、石錘和藤筐等工具,林淵一行人朝著西牆方向走去。
西牆是整個血牲營相對最偏僻、守衛也最鬆懈的區域。
這裡靠近山體,圍牆外是陡峭的岩壁,下方則是血海,基本上冇有逃脫的可能,因此看守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內側。
需要加固的地段長約三十丈,地基處的黑石確實有些鬆動,滲出的血水將地麵泡得一片泥濘。
林淵幾人開始乾活。
他們並不真的賣力,隻是維持著基本的動作,同時將神識和感知擴展到最大,仔細地觀察著周圍。
這裡雖然偏僻,但位置較高,可以隱約看到營地內部的一些景象。
尤其是距離他們約兩百丈外,一片被更高圍牆單獨圈起來的區域。
那裡建築更加高大嚴密,門口守衛森嚴,進出的人員都穿著血魂衛或更高級彆的服飾,氣息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