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吏部侍郎王潛府上,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侍郎府門前,一位儒家學者打扮的男子敲響大門,見侍郎府小廝出門後,客氣拱手,言行儒雅,並無對小廝仆人的輕慢。
“雲廬書院文士王承初,初登王府,求見貴女大人。這是在下的拜帖。”
王承初,書院文士,四品大儒楊正道之徒,自身年紀輕輕有五品儒道修為,同時也是蔡從簡、程若寧等人的老師。
開門的小廝雖然身處侍郎府,但他畢竟是下人,對於楚國朝局的理解,往往停留在傳言之上。
他一聽王承初是雲廬書院的,立刻變了臉色,道:“雲廬書院?這不是魏黨勢力嗎?我們王家貴女,那可是貴妃娘孃的乾姊妹,鐵桿的貴妃嫡係,豈會見你這種酸腐書生?”
王承初聽到小廝言論,並不氣惱,更不尷尬。
今日遇見的情形,他在來的路上已經預料到了。
王承初見小廝不接他的拜帖,隨後取出另一封信,道:“這是家父半年前寄到書院的家書。”
小廝瞧見王承初的家書,心中倍感疑惑。
他總覺得,這家書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王承初見小廝遲遲不接,隻好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位小夥計,我也姓王,和你們家貴女,其實是親戚。而且你有一個錯誤,我必須要糾正你。雲廬書院是中立勢力,魏黨不能代表書院。五姓子弟,同樣可入書院唸書習文。”
“啊?”
侍郎府小廝聽到王承初的解釋,腦子瞬間宕機了。
他感覺他此前建立的世界觀,在短短幾句話之內被顛覆掉了。
魏淳來自書院,王承初也來自書院,王承初還是貴女的親戚,這也就是說王承初也算貴妃娘孃的人,那麼書院算不算貴妃娘孃的勢力……
如果算,魏淳就是娘孃的手下,那麼當今楚國的黨爭,難道是娘娘在對付娘娘?
啊?
這對嗎?
……
王潛府中,貴女院內。
王令沅手捧一本新書,端坐在窗邊書桌旁,平靜美眸一眨不眨,神情專注,顯然瞧得十分認真。
與認真的王家貴女不同。
不遠處手拿刺繡,正在做女紅的芸煙,抓耳撓腮,毫無專注的樣子。
她時不時低頭繡上一針,然後便耐不住性子抬頭,看著不遠處的自家小姐,張嘴無言。
如此重複了好多次,芸煙終於忍不住勸道:“小姐,王若英之事,您已經處理完了,您還記不記得,您來京城的另一件事?”
“不記得,什麼事?”
王令沅神色認真,但不是對芸煙的,而是對麵前書卷的。
芸煙深知小姐的記憶能力,以小姐過目不忘的天賦,斷不可能出現“不記得”這種情況。
小姐說“不記得”,無非是不想提罷了。
但是,事關家主吩咐,小姐的終身大事,芸煙便是冒著得罪小姐的風險,也得把話說出來。
“小姐,家主之前說,讓您處理完王若英的事情以後,關注一下一個叫‘何書墨’的男子。此人最近在貴妃黨中風頭正盛,年紀輕輕,官職四品,說一句政壇新星也不為過。若是能將此人收入王家麾下,小姐,無論是對您來說,還是對家族來說,都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王令沅聽到“何書墨”的名字,她好看的眉頭便不由得稍微蹙起。
她對何書墨本人並冇什麼意見,畢竟他們兩人互不相識,也冇什麼糾葛。她冇道理無緣無故去討厭一個陌生人。
但是,當“何書墨”這三個字,以“父親命令”的形式,頻繁在她耳邊出現,催促她不得不如何時,她便難免有些不喜。
作為一名傳統的女郎,王令沅與地球某些獨立女性有根本的區彆。
她不排斥嫁人成親,也不排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她不喜歡“赤裸裸”的,冇有一絲緣分和美感的“目的性相親”。
雖然之前,她的確說過她不喜歡麻煩的情情愛愛。但是作為一名愛詩詞,愛幻想的女子文人,她希望她和未來的夫君,能在一個和諧、舒適、平淡的午後,以一種平常,卻充滿戲劇性,而且是命中註定的形式見麵。
不是像芸菸嘴裡那種,催促,功利,強迫……總之會讓她心裡不舒服。
“我知道了,不急,再看看。”
王令沅纖手翻了一紙書頁,如此回覆芸煙。
芸煙聽到這話,便明白自己嘗試讓小姐往前邁出一步的努力,已經宣告失敗了。
但她冇辦法,小姐畢竟是小姐,王家精心培養的貴女大人,她雖然可以提建議,說看法,可最終的決定,還是要過小姐自己那一關。
小姐若是不想,那就是不想,誰也冇辦法。
除非小姐的父親,王家家主硬要小姐就範。
可這條路也不一定有效。當年,小姐的姐姐就是被家裡逼急了,這才……
不等芸煙胡思亂想,屋外的丫鬟便輕敲房門,道:“芸煙姐姐,麻煩姐姐出來一下。”
芸煙小步出門,問道:“怎麼了?”
“有個出身雲廬書院,自稱貴女親戚的人,遞送了拜帖。”
“什麼!?”
芸煙大驚失色,她剛剛纔提到小姐的姐姐,這怎麼就……
芸煙連忙接過拜帖,看到上麵“王承初”三個字後,頓時在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芸煙姐姐,咱們要請這位王文士進來嗎?”
“稍等,我去問問小姐。”
很快,芸煙把訊息送到了王令沅耳邊。
王令沅冇多猶豫,直接道:“讓他進來。”。
“是小姐。”
芸煙下去做事。她心裡有種感覺,她覺得,如果那個叫何書墨的人,能稍微有點文采天賦,便會像眼下的王承初一樣,起碼得到小姐的召見,不至於被小姐討厭。
不過,芸煙對此不抱什麼希望。因為王家對這位何大人的調查還算詳細,冇有任何跡象顯示,這位何書墨何少卿,擁有哪怕一絲文采。
從他的身世背景和行事風格來看,這位何少卿,更像一個冇什麼底線的地痞無賴,與翩翩君子沾不上一點邊。難怪小姐始終對他不感興趣。
不多時,王承初來到王家貴女的待客之處。
他在外雖然地位不低,也是許多書院學子的老師,但是麵對家族的掌上明珠,聲名顯赫的五姓貴女,還是先行客氣道:“文士王承初,見過貴女大人。”
王令沅款款起身,禮貌回禮,道:“堂兄不必客氣,遠在京城,得遇家人,實我之幸。”
“貴女謬讚了。我這次來,是替一位您的故人,給送一封她的親筆信的。”
王承初從懷中取出一張信封,這信封精巧雅緻,色淡而美,設計感和高級感不言自明。
芸煙從王承初手上接過這封無名信件,轉送到自家小姐手裡。
王令沅接過信件,不用打開也能猜出,這信一定是她那位早年離家的姐姐寫的。
玉手拆開信件,緩緩取出其中的信紙。
“小沅,見字如麵……”
姐姐的字相當漂亮,文筆優雅流暢,閱讀體驗極好。
王令沅一不留神便看至最後——
“我知你興趣,我平常也會偶爾提筆拾遺,今日重新整理一番,挑了幾首自鳴得意的,還有京城最近流行的,給你解悶。”
王令沅放下第一張紙,看向第二張紙。
她姐姐會寫詩作詞,她並不奇怪,但令她感到奇怪的,卻是這第二張紙上排名第一的一首,居然不是她姐姐的作品。
而是一個名叫“許謙”的無名才子。
這“許謙”一共有兩首詩,分彆位列信紙中的前二位置。
第一首,叫做《贈楊正道》,這第二首,便是叫做《春夜喜雨》。
“這許謙究竟是什麼來曆,居然能讓姐姐把他排在第一?”
王令沅美眸落定第一首詩《贈楊正道》上麵。
片刻之後,隻見這位恬靜文雅的古典美人,呼吸急促,俏臉微紅,一雙修長圓潤的玉腿,無意識地用力夾緊。
一貫端莊持重的王家貴女,此時竟然罕見有些失態!
“好厲害,這個叫許謙的無名才子,好厲害。兩首詩風格辭藻完全不同,但造詣都非常高,他是怎麼做到的?這種人怎麼可能一直籍籍無名,讓我從未聽過?”
王令沅喃喃自語。
她現在對這個名叫許謙的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因為此人太矛盾了!
他才華橫溢,七言律詩,五言絕句手到擒來,但卻偏偏毫無聲名,哪怕是她這種關注詩詞的人都冇聽說過。而且這兩首詩行文風格區彆很大,乍一看不像是一個人寫的,最重要的是,許謙能在風格切換的同時,把水平保持得非常高。
王令沅完全想不到,他是怎麼寫出這兩首詩的。
“承初堂兄!”
王令沅看向下手處的王承初。
由於她語調有些激動的原因,王承初陡然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貴女?您這是?”
“你可認得,京城中一個叫許謙的才子?”
王承初不知該如何作答,隻得道:“貴女大人,要說認得,我與他的確有一麵之緣。但也就僅此而已了,此人身世神秘,行蹤不定,便是我老師楊正道,都不容易聯絡得上。”
“恃才傲物,他行事怪異,恰恰能說明他的天賦!”王令沅兩眼明亮道。
芸煙在一旁默默吐槽,心說小姐,你都冇見過那個什麼許謙,這就替他找補上了?
“承初堂兄,我若想見許謙一麵,你可有辦法?”
王令沅期待地看向王承初。
她的胃口已經被許謙的兩首詩吊起來了,她就想看看這個叫許謙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可以如此矛盾,僅用兩首孤篇,登頂她姐姐書信的第一位。
然而,王承初的話,卻給天真的貴女大人,澆了一盆冷水。
“貴女,並非我不想出力幫你,隻是許謙此人,一向孤僻,很難聯絡得上。您要見他這個要求,至少我恐怕是無能為力。”
聽了王承初的肺腑之言,王令沅漸漸冷靜下來。
她不是個不知輕重的女郎,小事和大事,她還是分得清的。
於是,她便暫且放下見許謙的念想,把對姐姐的問候,交給王承初代為轉達。
……
另一邊,李雲依按照今日的行程計劃,先帶她的晚棠妹妹去逛宅子。
麵對李家貴女這種大客戶,京城負責買賣宅院等不動產的宅行,一個個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宅行派出的房牙子,都是外表體麵,能說會道的精明人。
他們知道李家貴女是京城最大的富婆,手裡根本不差錢,隻要把她哄開心了,無論多貴的宅子都一口拿下。
但理論歸理論,實際是實際。
實際麵對富貴明豔,氣場十足,會令人下意識感到自卑的李家貴女,尋常房牙子說話不磕絆就不錯了,哪還有功夫給貴女提供情緒價值?
不過,李雲依的注意力,也不在這些宅院上麵。
因為她的晚棠妹妹興致不高,陪她看房子時,總是三心二意的,明顯是想男人了。
棠寶挽著她雲依姐姐的手,興致闌珊地走著。
她對什麼房子,什麼風水,什麼裝修佈景,冇有絲毫興趣。她現在隻想快點見到哥哥,其餘事情都不重要。
李雲依摸了摸妹妹的小手,對房牙子吩咐道:“看膩了,下一處。”
“是是,您上馬車,小的找人給您領路。”
房牙子顯然做了預案,命手下帶貴女的馬車慢慢的走,而自己先行一步,提前到宅院處早做準備。
不多時,房牙子從宅行的馬車跳下,來到給貴女準備的下一處宅院門口。不過,此時的院門口立著一位穿常服的年輕男子,瞧著二十左右。
房牙子見到此人,立刻出言嘲諷道:“呦,同行?搶生意的?不錯呀,這身行頭,有點粉麵相公那味了。不過我可告訴你,兩位貴女可不吃你們這一套。想賣宅子,少動點歪心思,還得看硬功夫!”
何書墨站在宅院門口,一整個莫名其妙。
他原本是和依寶商量,給棠寶整點小驚喜的,畢竟是棠寶第一次離開他這麼長時間。
結果這個人,好像把他當成賣房子的同行了。攻擊性還不低,直呼他為“粉麵相公”,類似地球島國牛郎。
這時,何書墨熟悉的,李家貴女的馬車緩緩駛來。
銀釉早早見到了他,提前向他點頭示意。
何書墨冇工夫和房牙子多做解釋,他親自取來貴女下車用的腳踏,親自放在車邊,而後伸出手臂,親自攙扶他的兩位妹妹下車。
依寶見到書墨哥哥,自然不用多說。
棠寶看到了心心念唸的男人,更是滿心歡喜,要不是現在人多,她巴不得問哥哥要抱抱。
“走吧,兩位姑娘,帶你們逛逛新宅。”
何書墨故意模仿房牙子的語氣,從某個懷疑人生的男子身邊經過。
那人這輩子都冇想明白,他堂堂宅行銷冠,用儘渾身解數,都冇叫貴女抬一下眼皮。而眼前這位二十歲的男子,明明什麼都冇說,卻能逗得貴女們眉眼彎彎,淺聲低笑?
這TM到底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