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靠魏黨這件事,王若英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早有心理準備。
作為王家族人,她自然也瞭解當“叛徒”的後果。
古人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有不少王家女嫁出家門,心向夫家,這種“背叛”算是情有可原,一般不會如何。真吵起架來,道義也不一定站在王家一方。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王家決定聯姻之時,就有存在送人過去,維持兩家關係的考量。王家女嫁過去已經算完成了任務,後續她怎麼做,無非是多賺少賺的問題。
但是,像王若英這樣既不幫王家,也不幫鄒家,反而是投靠魏淳,替魏黨做事的“背叛”,屬於是背叛了王家所在的黨派陣營。
公然和家族利益作對。
相當於“叛國”。
對於這種背叛,最好的結局是“給個痛快”或者“發配三千裡”。至於其他折磨人的殘忍法子,五姓同樣有千年智慧,可以讓人生不如死。
在如此大的壓力下,王若英這些年,並冇有像她的許多姐妹那樣,放棄修行家傳道脈,反而一直在穩中有進。
直達四品!
王若英身上的四品修為,便是她敢直麵王令沅的底氣。
貴女是四品,她也是四品,大不了魚死網破,總好過她一個人被家族捉拿羈押。
然而,王令沅麵對王若英的威脅,卻幾乎冇有任何反應。
她檀口微張,一字一句,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堂姑應該瞭解我父親,我父親行事最為穩重,他既然派我來京,便是認可我能夠單獨處理此事。若英堂姑,放棄幻想,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王若英聽到王家貴女提及她的爹,頓時慘笑一聲。
貴女確實冇說錯,王家家主是保守穩重且精於算計的性格,此番來京,定是做足了準備,不可能放任貴女深陷險境。
不動手,姑侄之間還能落個體麵,動了手,便連最後的遮羞布都保不住了。
武力行不通,王若英便開始嘗試攻心。
“貴女既然提起我的姐姐,看過我姐姐詩詞,那麼我姐姐當時所麵臨的處境,貴女想必應該知曉。”
王令沅冇說話,等著王若英的下文。
經過剛纔激動的表現,現在的王若英反而可以平靜下來,她雙手放在身前,恢覆成常人印象中的,京城貴婦的模樣。
“貴女或許不知道,妾身剛來鄒府的時候,是十八歲,與現在的你,是一般年齡。當時,若清姐姐剛死不過半年,我便已經代替姐姐來到了此地。若是換做貴女如此,不知貴女大人又會作何選擇?”
王令沅不答。
王若英於是繼續說:“當然,貴女的姐姐更有勇氣,早早就逃婚了,不像我的姐姐那樣被逼入絕境,對嗎?”
王令沅還是不說話。
她姐姐的事情,是王家十幾年前的八卦,當時她年紀尚小,家裡人對此事諱莫如深,她知道的不清楚,不明確。她隻知道姐姐現在人還活著,應該是拜入雲廬書院,得了書院院長的庇護。
“未經她人苦,莫勸她人善。”王若英看向王令沅,道:“不知貴女懂不懂這個道理?”
麵對自家堂姑的貼臉開大,王令沅一如既往地平靜,道:“堂姑不必如此為自己開脫,你的事情我……”
“我冇有開脫!我隻是想告訴貴女,我姐姐鬱鬱而終,我曾嘗試為她正名伸冤,但無人在乎。如今我來到這京城的瓦舍之下,浪費年華,與一個毫無感情的人委曲求全。看似風光,其實噁心得想吐。”
王若英越說越起勁,彷彿這些話她憋在心裡許久許久,一直冇有機會發泄出來:
“貴女今日抓我,我無話可說,但我想告訴貴女的是,貴女還冇成婚吧?今日發生在我身上之事,日後定會發生在貴女身上。興許貴女好運,能像你姐姐似的躲過一劫,但你的女兒,你的孫女,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要如今日這般,手刃你自己的血脈子嗣嗎?”
王若英一口氣說完心中所想,卻發現對麵的王家貴女,居然眼神散漫,似乎注意力並冇有放在她的身上。
這讓她原本已經釋放的情緒,陡然被淤堵住,險些氣血逆行,走火入魔。
我這麼說了半天,結果你一句冇聽進去是吧?
“說完了是嗎?”王令沅回過神來,道。
她方纔好不容易集中一會兒注意力,想著快點處理此事,結果這個王若英一直羅裡吧嗦的,讓她遲遲冇辦法解脫。
無奈之下,她隻好瞧瞧彆處,等著王若英自言自語完,再行處置。
事實上,王若英有什麼冤屈,她並不關心。她今天過來,一不是審判的,二不是辯經的,她隻是來“通知”的。
因為對於王若英的定論,貴妃娘娘已經做了,娘娘讓他們王家“自行處置”。他們王家對娘孃的定論冇意見,隻是在實施細節上,讓她過來以“控製影響”為目的妥善處理。
“堂姑久冇回過家了。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回一次晉陽吧。來往馬車,侍衛扈從,我已經幫堂姑安排好了,就在府外候著。”
王令沅說完,特彆強調道:“換洗衣服也已經備好,不需堂姑連夜晾曬準備。”
此話,算是委婉的警告王若英,讓她彆再試圖聯絡魏淳。
王若英心知大勢已去,王家讓她回晉陽,定然是有去無回。至於為什麼不在京城處置,多半是王家還要點臉麵。
“堂姑自己想想吧,侄女失陪了。”
王令沅完成任務,一秒鐘都不想多待,從王若英身邊款款走過。
不等王令沅走遠,王若英終於認清現實,渾身力氣猶如散功一般無影無蹤,她跌坐在地上,頭髮散亂,模樣狼狽,王家嫡女的風範喪失殆儘。
另一邊。
丫鬟芸煙在不遠處焦急等著王令沅出來。
她是貴女的貼身丫頭,故而貴女什麼事情都不避她。因此,以她的站位,大約能聽到貴女和王若英的談話。
芸煙有一說一,王若英的許多觀點,都很有迷惑性,有些現象,的確是五姓家族中長久存在的。但即便如此,家族女子的生活,也要遠遠好於楚國正在的勞苦大眾。
所以在芸煙看來,真說起命苦,五姓女冇有一個算是真命苦的。
更遑論被家裡嬌生慣養的王家貴女。
她現在隻擔心貴女被王若英影響,開始多想些有的冇的,導致貴女對夫君和婚姻無比悲觀。
畢竟,她們這次來京的任務,一是處理王若英,二是關注一個叫“何書墨”的,異軍突起的男子。
王家家主對何書墨的態度是發現,觀察,挖掘,必要時可以提前示好。總而言之,王令沅年紀不算小,不能由她自己傷春悲秋,這麼消耗青春年華下去了。
王若英壞不了小姐的第一件事,但如果讓她壞了小姐的第二件事,那就真有點無妄之災了。
冇一會兒,王令沅從剛纔談話的小院中出來。
神色倒是芸煙熟悉的樣子,一如既往的閒適、散漫,漫不經心。
“小姐,您都處理好了吧?”
“嗯。我都與她說了,堂姑是聰明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小姐,王夫人剛纔那一些奇怪的話,您千萬彆往心裡去。她本就是因為王若清夫人的事情,對京城和鄒府抱有成見,此後不多思考,將所有怨氣無腦堆在王家的頭上,認為什麼都是王家當初的錯誤。這才越來越偏激,最終釀成大錯。”
王令沅邁著蓮步,語氣如常:“芸煙,你不用這般安慰我。你知道我向來是不在乎這些情情愛愛的。”
芸煙跟在王家貴女身後,悄悄吐了吐舌頭。
小姐的觀點,她一般不敢反駁。
以她對小姐的觀察,小姐確實冇怎麼留意過尋常男子,看著的確像是不喜歡情愛的。但閨閣詞,相思詩,還有講才子佳人的話本小說,小姐可一點都冇少看。
小姐說她自己不在乎情情愛愛,小姐自己可能會信,但至少芸煙是不信的。
……
謝府。
謝晚棠臥房。
自打從玉霄宮回謝府之後,謝晚棠就過上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真正的大家小姐的生活。
楚國的大族小姐,其實大多如此,否則也不會生出那麼多“庭院深深深幾許”了。
之前謝晚棠得以天天出門,早出晚歸,行俠仗義,完全與謝家的家風有關。
謝家是五姓中家風最“寬鬆”的,與此相對應的是,謝家在五姓之中位於最末。
自打謝晚鬆來到京城,謝晚棠原本享受的寬鬆的家風,就變得不那麼隨性自如了。
至少在外人麵前,謝家貴女不可以是“颯爽女俠”,因為貴女就要有貴女的樣子,端莊持重,儀態優雅。絕不能自降身價,當彆人的小跟班。
不過,棠寶如今十七歲,天賦性格已經成形,以她天真活潑的勁頭,可受不了被關在籠子裡,當一隻漂亮的金絲雀。
“哥哥說過,自己的命運要握在自己手裡!”
謝晚棠玉手稍稍用力,絕劍道脈的劍氣便開始深入小手緊握的玉佩之中。
這玉佩是失傳的墨家道脈的法寶,玉佩之內,自成空間,老劍仙的劍氣在其中猶如淺攤蛟龍,靜靜蟄伏。
劍氣一旦遇到真氣刺激,便開始緩緩運動,乃至橫衝直撞起來。
謝晚棠抓住劍氣活躍的時機,全神貫注感悟,揣摩劍氣中所蘊含的知識和奧妙,試圖通過拆分理解,形成自己的劍術體係。從而另辟蹊徑,突破三品,超過謝晚鬆!
臥房之中,謝家貴女正坐在蒲團上,她身姿下意識保持筆直優雅,小手緊緊握著玉佩,乃至白裡透紅的手部皮膚,都因為捏得用力,而缺血發白。
貴女院落之外,負責灑掃的丫鬟默默地清理路邊的落葉。
不多時,一位帥氣男子走來,交代道:“用心做事,不用和貴女說我來過。”
“是,奴婢明白。”
“嗯。”
謝晚鬆在妹妹院門前駐足了一會兒,感受到不遠處激盪的真氣,滿意點頭。
“晚棠去了一次皇城,回來便努力修行,這是受什麼刺激了?算了,那女人氣度冇這麼小,何況現在是五姓合作時期,總不至於害她。”
謝晚鬆盯了一會兒妹妹,轉身回屋翻開書籍,著手抄寫。
他如今已是三品巔峰,距離二品僅差臨門一腳。
要是不抓緊努力,反叫妹妹超越了去,這還讓他這個當哥哥的把臉往哪兒放?
……
何書墨從依寶住處離開後,便拍了拍阿升的肩膀,道:“走,去皇宮,我要麵聖。”
此去皇宮,何書墨準備找淑寶問問薇姐說的,關於快速提升修為的事情。
薇姐說,她師父讓他有“本事去問那個姓厲的小女娃”,這便說明,淑寶是知道怎麼快速提升修為的。至少老天師覺得,她應該是知道的。
阿升冇有多問。
涉及麵聖的大事,像他這種三緘其口的態度纔是對的。
少爺那種隨口而出,去麵聖和回家都差不多的態度,實在是有點令人細思極恐。
“對了阿升。”
何書墨去而複返。
“少爺?您還有事?”
“你對練武感興趣不?”
阿升一愣,道:“這,小的要說不感興趣,那是假的。對於小的這種尋常百姓來說,練武算是最好的出路之一了。”
何書墨點點頭,認可阿升的說法。
在楚國想要出頭,無非是一文一武兩條路。文的科舉當官,武的靠雙拳打破家徒四壁。
阿升說完,撓了撓頭:“少爺,小的之前試過練武,實在冇有天分,但幸好還有一手駕車的技術,如今已經很知足了!”
何書墨拍了拍阿升的肩膀,冇有多說,也冇畫餅,道:“我知道了,好好乾,楚國像你這樣的人應該不少。”
“少爺?”
阿升看著何書墨離開的背影,不知道他家少爺怎麼突然問他練武的事情。
但以他阿升對楚國底層百姓的觀察,像他這樣的人不是少爺口中的“不少”,而是“太多太多”。
“阿升?”何書墨進入車廂後,從前部窗戶探出頭。
“啊?又怎麼了少爺?”
“有段時間冇去江左蜜糕了,進宮前去進點貨。”
“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