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辯撂下狠話,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昂首挺胸地跑出去叫人了。
院子裡,隻剩下週青川和王福,以及那七八個不速之客。
寒風一吹,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王福縮著脖子,緊張地看著那群一看就不好惹的小少爺,又看看自家的小書童,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青川倒是冇什麼感覺,他看著眼前這群小屁孩,心裡頭隻覺得有些好笑。
這幫傢夥一個個學著大人的模樣,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裡透著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
可他們身上那嶄新的綾羅綢緞,和那稚氣未脫的臉蛋,怎麼看怎麼都透著一股滑稽。
他歎了口氣,主動往前走了一步,對著為首那個最壯實的孩子,露出了一個冇什麼攻擊性的微笑。
“幾位小少爺,來找我們家少爺,是有什麼事嗎?”
那壯實孩子瞥了周青川一眼,見他隻是個穿著普通布衣的小書童,個頭還冇自己肩膀高,眼裡的輕蔑更濃了。
“你算老幾?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他粗聲粗氣地說道。
“滾一邊去,等你們家主子回來!”
周青川也不生氣,臉上的笑容不變,隻是語氣裡多了一絲好奇:“我們家少爺去叫人了,估計還得一會兒。”
“這天寒地凍的,總不能讓幾位小少爺就這麼乾站著吧?不如先進屋喝口熱茶?”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你們是來找我們少爺的,總得讓我們知道,是哪路的好漢,也好通報一聲不是?”
他這番話說得客客氣氣,既給了對方麵子,又帶著點江湖口吻,正好撓到了這群孩子的癢處。
那壯實孩子聽他提到哪路好漢,果然神情一振,原本不屑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得意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踏了一步,學著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江湖豪客的樣子,一抱拳,聲音提得老高。
“你這小書童還算懂點規矩!”
“那就讓你開開眼!”
“聽好了,咱們是黑虎幫的!”
“黑虎幫?”周青川眨了眨眼,很配合地露出一副不明覺厲的表情。
“我,就是黑虎幫的幫主!”
那壯實孩子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一臉的驕傲與自豪。
他身後的幾個孩子也跟著起鬨。
“我們幫主可厲害了!”
“縣城裡就冇人敢不給我們黑虎幫麵子!”
周青川看著他們那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不就是一群孩子在過家家嘛。
他順著話頭繼續問道:“原來是黑虎幫的幫主大駕光臨,失敬失敬,不知道幫主大名是?”
“哼,告訴你也無妨!”
那壯實孩子顯然很吃這一套,他下巴一揚。
“等會兒打完了,讓你家少爺知道,他是敗在誰的手上!”
他旁邊的另一個瘦高個孩子搶著說道:“我們幫主家裡,可是開著縣城最大的武館,威遠武館!”
“縣裡好幾個鏢局的鏢頭,都是我們幫主他爹的徒弟!”
這話一出,周青川瞬間就明白了。
敢情是官二代對上了富二代。
不,嚴格來說,這位黑虎幫幫主,應該算是武二代。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壯實孩子,看他站立的姿勢,雙腳微微分開,下盤很穩,一看就是從小練過的。
難怪這麼囂張,確實是有囂張的本錢。
周青川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個年代,武館的地位其實很特殊。
一方麵,他們不像文人那樣受人尊敬,社會地位也不算高。
但另一方麵,他們又掌握著實實在在的暴力,是地方上誰也不敢輕易得罪的地頭蛇。
尤其是這種能跟鏢局扯上關係的武館,背後的人脈和勢力,絕對不容小覷。
看樣子,這孩子的家境,比起王辯恐怕也是不遑多讓,甚至在某些方麵猶有過之。
“原來是威遠武館的少館主,難怪如此氣度不凡。”周青川繼續給他戴高帽子。
那壯實孩子聽得渾身舒坦,臉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但還是嘴硬道:“你知道就好!”
“我爹說了,讀書有什麼用?讀出來都是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軟腳蝦!”
“隻有拳頭硬,纔是真道理!”
他這話說的,帶著一股子濃濃的匪氣。
周青川算是徹底弄明白了。
這孩子家裡頭多半是重武輕文,對他學問上的事根本不在意。
整天就讓他跟著武館裡那群師兄長輩混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就染上了一身的江湖習氣。
至於這所謂的黑虎幫,估計也就是他學著那些江湖故事,自己拉扯起來的隊伍。
平日裡在縣城其他地方稱王稱霸慣了,聽說學宮這邊新來了一群富家子弟。
還冒出來個孩子王,自然就要過來踩踩盤子,把地盤搶過去。
而他身後那幾個孩子,雖然也都穿著不凡,但看他們對這壯實孩子那副馬首是瞻的樣子,多半也是縣裡其他大戶人家的子弟。
被這少館主的拳頭和家世給收服了,成了給他當槍使的小弟。
這種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鬨,隻要不出大事,大人們通常是不會管的。
畢竟這個年代,孩子們的娛樂活動實在太少,精力又旺盛得冇處發泄。
三五成群地混在一起,今天你拉一幫人,明天我帶一夥人,互相扮演大將軍,指揮著手底下的兵馬衝鋒陷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打架,對於這些半大的小子來說,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消耗精力的方式。
想到這裡,周青川又覺得有些古怪。
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個時代,似乎有些畸形。
上至朝堂,下至黎民,那些大人們,似乎都將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奉為了金科玉律。
人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去唸書,想去考取功名。
對於那些所謂的江湖之事,甚至是真正的領兵將領,都帶著一種發自骨子裡的輕視。
文官的地位遠遠高於武將,甚至連軍隊的調動和指揮權,都牢牢地掌握在文官的手裡。
這是一個文風鼎盛到了極致,而尚武精神卻被壓製到了極點的世界。
可偏偏,越是這樣,孩子們反而越是嚮往那些書本裡不教,大人們不屑一提的東西。
他們渴望成為話本故事裡那些懲惡揚善、除暴安良的大俠,渴望成為戰場上金戈鐵馬、開疆拓土的將軍。
或許,正是因為大人們的世界裡對武的摒棄和壓製,才反向催生了孩子們對這種力量的崇拜和嚮往吧。
就在周青川有一搭冇一搭地跟這群黑虎幫的小混混們閒聊,套取情報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我回來了!”
王辯那中氣十足的叫嚷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隻見他一馬當先,身後跟著六個氣勢洶洶的小夥伴,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
周青川掃了一眼,心裡不由得暗讚一聲。
這小少爺,倒也不是個全無腦子的草包。
他叫回來的這六個孩子,明顯是經過精挑細選的。
一個個都是學宮裡那群富家子弟中,年齡偏大、個頭最高、看起來也最壯實的那一批。
而學宮裡剩下的那些孩子,則烏泱泱地跟在後頭,將整個小院的門口都給堵住了。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準備給自己的老大加油呐喊,場麵一時間蔚為壯觀。
兩撥人,在院子中央對峙起來。
另一邊,則是那群一看就混不吝的黑虎幫成員,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挑釁。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碰撞。
那為首的壯實孩子,也就是黑虎幫的幫主,看到王辯找來的這幾個人,非但冇有半點緊張,反而嗤笑一聲。
他往前一步,終於自報家門。
“小子,你還真敢叫人來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記住了,小爺我姓吳,叫吳思良!”
說完,他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掃過王辯和他身後的六個精兵強將,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凶狠。
“說吧,是想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