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掀開車簾的手,素白纖細,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緊接著,一隻繡著奇特紋樣的雲頭履,輕輕地踏在了車凳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
園林門口那一片因為孫家父子而變得嘈雜、充滿了譏諷與看戲意味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聲音,無論是嘲笑,是議論,還是低語,都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
一雙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死死地盯住了那輛馬車。
王翠翠的身影,就那樣緩緩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她並未佩戴多麼華貴的珠釵,也未塗抹多麼豔麗的脂粉。
但當她站直身體,任由那件長裙的裙襬如水波般散開時,整個曲水園,彷彿都失去了顏色。
那是一件怎樣的衣衫?
冇有人能形容得出來。
它的底色,似乎是某種清冷的青灰,但上麵卻流淌著大片大片瑰麗的色彩。
那色彩變幻莫測,如同天邊最絢爛的晚霞,又像是畫師醉酒後肆意潑灑出的濃墨重彩。
流動的線條,無序的色塊,交織纏繞,卻又呈現出一種令人心神俱震的、野性而又和諧的絕美。
在秋日明媚的陽光下,那裙襬上的紋理彷彿是活的,隨著她的一舉一動,光影流轉,變幻著莫測的圖案。
這一刻,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方纔還在爭奇鬥豔的夫人小姐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精心挑選的價值不菲的純色錦緞。
在王翠翠這身宛若天成的畫卷麵前,她們的衣衫,瞬間變得呆板、庸俗,黯然失色。
而那些自詡風流的公子哥們,則是個個張大了嘴巴,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搖動,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美!
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足以顛覆他們所有認知的美!
王翠翠的容貌本就清麗絕倫,氣質如月宮仙子。
此刻在這件衣衫的映襯下,她整個人彷彿都在發光,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與衣衫上那絢爛奔放的色彩,形成了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矛盾與衝擊。
她不是凡人。
這是在場所有人腦海中,同時冒出的唯一念頭。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死寂之中,一個清脆響亮的童聲,如同一道驚雷,猛地炸響!
“我姐姐是仙子下凡了!”
王辯從周青川身後探出小腦袋,他挺著胸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滿臉驕傲地大喊道。
這一聲呐喊,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那根名為“幻想”的引線。
仙子!
對啊!
除了天上的仙女,凡間哪裡會有這樣的人,哪裡會有這樣的衣裳!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壓抑不住的驚呼與議論,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爆發!
“天啊!那不是王家的小姐王翠翠嗎?”
“她身上穿的是什麼?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布料!”
“那花色竟像是直接長在布上的一樣!”
“你們忘了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了嗎?流雲羽衣!”
“以天邊雲霞為染,以山間流水為紋!”
“莫非那故事裡說的,竟是真的?!”
“雲中王氏,清河王家,難道。”
一言驚醒夢中人!
無數人腦中轟然一響,瞬間將眼前這驚豔絕倫的景象,與那傳遍全鎮的仙家故事聯絡在了一起。
一時間,看向王翠翠的目光,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單純的驚豔與欣賞,而是帶上了一種狂熱、敬畏與無儘的嚮往!
如果說,之前的故事隻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綺麗幻想。
那麼現在,王翠翠就穿著這個活生生的幻想,站在了他們的麵前!
冇有人比王安柳受到的衝擊更大。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還在孫員外的當眾羞辱下,如墜冰窟,恨不得立刻死去。
下一刻,他卻看到了自己那個一向嫻靜的侄女,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石破天驚的方式,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這是什麼布?
王安柳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可以對天發誓,王家庫房裡,絕對冇有這樣一匹布料!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翠翠是從哪裡弄來的?
然而還不等他想明白,他那商人的本能,那浸淫商海數十年練就的敏銳嗅覺,已經先於他的理智,發出了最強烈的警報!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那些富家小姐們眼中毫不掩飾的嫉妒與渴望!
他看到了那些商號東家們眼中那混雜著震驚與貪婪的複雜光芒!
他聽到了人群中那雪花般飛舞的議論聲,聽到了“流雲羽衣”這四個字!
機緣!
一個天大的機緣!
一個足以讓王家起死回生,甚至一飛沖天的天大機緣!
王安柳那顆因為絕望而冰冷的心,瞬間被一團烈火點燃!
他臉上的僵硬與頹唐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外人看不懂的、高深莫測的沉穩。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雙手背到身後,眼神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在事情的真相搞清楚之前,他絕對不能開口,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馬腳。
他要讓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切,本就在他王安柳的掌控之中!
此時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群已經快要瘋掉的富家小姐們。
她們再也顧不上什麼矜持與儀態,嗡的一聲,便將王翠翠團團圍住。
“王小姐,翠翠妹妹,你這身衣裳是哪裡做的?太美了!”
“這布料是京城來的新樣子嗎?我怎麼從未見過?”
“王小姐,你告訴我,多少銀子能買到?我出雙倍!不,三倍!”
嘰嘰喳喳的詢問聲,充滿了急切與渴望。
她們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壞了這件仙衣。
王翠翠站在人群中央,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的微笑。
她冇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因為周青川告訴過她,最好的營銷,就是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現在,還不是揭曉答案的時候。
而另一邊,孫家父子的臉,已經徹底綠了。
他們就像是兩個唱唸做打準備齊全,卻在登台一瞬間被人搶走了所有鑼鼓和看客的戲子,尷尬地憤怒地杵在那裡,無人問津。
孫員外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那誌得意滿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鐵青一片。
他精心策劃的、當眾羞辱王安柳的好戲,纔剛剛開了個頭,就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王翠翠攪得粉碎!
而孫公子,他的一雙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王翠翠。
太美了!
這個女人,比那日在王家正堂之上,還要美上十倍,百倍!
一股混雜著強烈佔有慾和嫉妒的邪火,在他胸中瘋狂燃燒。
這個女人,本該是他的!
這件衣服,也該是穿給他看的!
他竟然被無視了!
被這個他曾揚言要玩死的女人,當著整個清河鎮有頭有臉的人物的麵,無視得徹徹底底!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下意識地就想擠上前去。
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王翠翠卻動了。
她對著周圍的眾人,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諸位姐姐妹妹,園中景緻正好,我們進去說話吧。”
說罷她便提著裙襬,身姿搖曳地,朝著曲水園內走去。
那些夫人小姐們,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蜂群一般,簇擁著她,浩浩蕩蕩地向園內行去,一路上依舊是問個不停。
從始至終,王翠翠的目光,都冇有在孫家父子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那是一種最極致的蔑視。
彷彿他們,隻是路邊兩塊礙眼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