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看出了她神情的變化,知道她已經想通了關節。
他平靜地看向王辯,繼續說道:“辯少,我聽說過了秋收,鎮上的幾家大戶都會在城外的彆院舉辦遊園會,是不是?”
王辯立刻點頭:“是啊,每年都有,可好玩了,有投壺有猜謎還有好多好吃的!”
他說著,神情卻又黯淡了下去。
“不過爹爹說,今年我們家不去了。”
“為什麼不去?”周青川明知故問。
“我也不知道,爹爹最近總是不高興,唉聲歎氣的。”
王辯嘟起了嘴。
“那你想不想去?”
“想!”
王辯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
“那就去求你爹爹。”
周青川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
“辯少,你現在就去,告訴員外,你很想去今年的遊園會,讓他一定要帶你和翠翠小姐一起去。”
王翠翠的腦中彷彿有電光閃過,她瞬間明白了周青川的整個計劃!
遊園會!
那正是清河鎮所有富戶官宦家眷們爭奇鬥豔,互相攀比顯擺的最佳場所!
伯父王安柳因為與孫家鬨僵,生意受挫,自覺臉上無光,今年本已心灰意冷不打算參加。
可他再心灰意冷,也架不住他對自己寶貝兒子的疼愛。
隻要王辯開口軟磨硬泡,王安柳十有八九會答應下來!
屆時自己隻需要穿著這身王家雲錦,在遊園會中走上一遭。
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語!
這身獨一無二,宛若雲霞的衣衫,本身就是最驚豔,最具有衝擊力的宣告!
那些見慣了尋常綾羅綢緞的夫人小姐們,看到這件衣服,會是何等的反應?
她們必定會瘋狂,會嫉妒,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擁有!
到那個時候,她們自然會找上王家,找上伯父王安柳。
當雪花般的訂單擺在麵前,當白花花的銀子唾手可得,伯父還會去管孫家的臉色嗎?
還會因為那批積壓的貨物而愁眉不展嗎?
根本不會!
他是一個商人,逐利是他的本能!
隻要有足夠的利益,他就有足夠的膽氣去生產!
如此一來,王家庫房裡那些積壓的、顏色暗淡的布匹。
便能通過漂染法,迅速變成炙手可熱的暢銷貨。
資金回籠,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在短時間內,王家便能從孫家那漕運的鉗製中,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我這就去!”
王辯此刻還不能完全理解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一點。
隻要爹爹答應去遊園會,他就能出去玩,還能讓所有人都看到堂姐有多美!
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小傢夥興奮地大叫一聲,轉身就如同一支離弦的小箭,風風火火地朝著前院賬房的方向衝了過去。
“青川。”
王翠翠看著王辯跑遠的背影,轉回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感激與敬佩。
“謝謝你。”
周青川隻是平靜地搖了搖頭,目光深遠。
這隻是第一步,讓王家雲錦一炮而紅。
接下來,還有他寫下的那捲故事,那纔是真正為王家雲錦注入靈魂,建立起無可撼動品牌地位的關鍵。
他要的,從來不隻是解一時之困。
王家賬房內,氣氛沉悶壓抑。
王安柳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麵前的賬本攤開著,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隻是呆呆地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愁緒。
今年的秋收總算結束了,佃戶們交上來的租子還算不錯,府裡的糧倉都堆滿了。
可糧食再多,也換不來絲綢生意上的轉機。
算算日子,在鄉下監督秋收的三弟王安青,也該在這兩天回來了。
趕著回來操辦婚事的二弟王安定,也應該要到了!
一想到兄弟們回來,王安柳的頭就更痛了。他們必定會問起翠翠的婚事,問起與孫家生意上的糾葛。
他該如何交代?
更讓他寢食難安的,是庫房裡那堆積如山的絲綢。
那都是王家大半的家底,是無數夥計日夜辛勞的成果。
如今卻因為孫家的打壓,死死地壓在那裡,動彈不得。
漕運的關節一天打不通,這些絲綢就一天變不成銀子。
時間拖得越久,商行裡的資金就越緊張,這就像一根繩索。
正在一點一點地勒緊王家的脖子,讓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感覺自己從未如此失敗過。
就在這時,賬房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爹!”
王辯那清脆的叫喊聲,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闖了進來。
王安柳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心中的煩悶瞬間化為怒火,正要開口嗬斥。
可當他看到兒子那張因為奔跑而漲得通紅,卻又充滿了興奮與期待的小臉時。
滿腔的火氣,卻又莫名其妙地熄了下去。
這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全部的希望。
“什麼事,這麼火急火燎的,冇看到爹正在忙嗎?”他板著臉,語氣卻不自覺地放緩了許多。
“爹,我要去遊園會!”
王辯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使勁地搖晃著,開始撒起嬌來。
“今年的遊園會,你帶我跟堂姐一起去嘛,好不好?”
遊園會?
王安柳的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他怎麼會忘了這件事。
往年他都是遊園會上最風光的人之一。
王家的生意做得紅火,他出手闊綽,走到哪裡都被人奉承。
可今年。
一想到可能會在遊園會上碰到孫家父子那得意的嘴臉,一想到旁人那些或同情或看好戲的目光。
他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冇有半點興致。
“今年不去了。”
他想也不想地拒絕道。
“家裡事多,冇空。”
“不嘛不嘛,我就要去!”
王辯使出了他的殺手鐧,抱著王安柳的腿不撒手。
“爹,求求你了,我都好久冇出去玩了!”
“其他的小夥伴都要去,要是我不去,他們會笑話我的!”
“爹爹最好了,你就帶我去嘛,好不好嘛。”
聽著兒子帶著哭腔的央求,看著他那泫然欲泣的模樣,王安柳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這一生,汲汲營營勞心勞力,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兒子嗎?
最近因為生意上的事,他確實忽略了對兒子的關心,整日愁眉苦臉,也讓府裡的氣氛變得壓抑。
兒子隻是想出去玩玩,自己又何必因為大人的煩心事,去剝奪他小小的快樂呢?
去就去吧,大不了到時候見了孫家人,繞著走就是了。
總不能讓兒子在朋友麵前抬不起頭來。
王安柳在心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份商場失意的頹唐,終究還是敵不過如山般的父愛。
他伸出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又摸了摸兒子的頭。
“好了好了,彆晃了,爹的骨頭都要被你晃散了。”
他鬆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
“爹帶你去還不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