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的手猛地一顫,杯中的酒液灑出來幾滴。
她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周青川,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談條件?
在這個地方,跟一個李家控製的傀儡談條件?
這周青川,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大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如煙的聲音有些顫抖,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彷彿那裡隨時會衝進來一群李家的打手。
“我當然知道。”
周青川神色自若,甚至還悠閒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家把你當成誘餌,想要釣我這條大魚,但他們忘了,誘餌也是有思想的,也是想活命的。”
“你剛纔說,不聰明的女人都死了,那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李家這艘船,已經快沉了。”
周青川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地砸在如煙的心口。
“李長風連自己的親侄子都能打斷四肢,當成棄子扔出去。”
“你覺得,等到李家大廈將傾的那一天,你這個掌握了無數秘密的花魁,會有什麼下場?”
“是陪葬?還是被滅口?”
如煙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冇有一絲血色。
她緊緊地抓著桌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周青川的話,正是她無數個日夜裡最深的夢魘。
她是李家精心培養的工具,她知道李家太多的臟事。
那些達官貴人在她床上說的醉話,那些通過她傳遞的秘密信件……
她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青川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說吧。”
他放下酒杯,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你想要什麼?”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紅燭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如煙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她在掙紮,在權衡。
一邊是積威已久、手段殘忍的李家;一邊是鋒芒畢露、深不可測的周青川。
這是一場豪賭。
輸了,萬劫不複。
贏了……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良久。
如煙緩緩抬起頭。
此時的她,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冇有了花魁的風情萬種,也冇有了剛纔的試探與防備。
她的眼神中,隻剩下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渴望。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眼神。
她看著周青川,嘴唇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想活著,僅此而已!”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紅燭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如煙那句我想活著,彷彿耗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說完之後,她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原本嫵媚動人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毫無遮掩的恐懼與希冀。
周青川冇有立刻接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桌麵,那富有節奏的篤篤聲,像是敲在如煙的心坎上,讓她本就懸著的心愈發七上八下。
良久,周青川才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
“活著,是個好願望。”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放在唇邊抿了一口,眼神卻越過茶盞的邊緣,深邃得讓人看不見底。
“不過,如煙姑娘,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感覺得到,這李家的大廈,已經在搖晃了。”
如煙身子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絲帕。
“是。”她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妾身……確實有這種感覺。”
她抬起頭,目光有些迷離,似乎透過這奢華的房間,看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未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半年前,或許更早。”
“妾身總覺得,這李家就像是一艘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早已被白蟻蛀空的巨船。”
如煙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整理思緒,也似乎是在向周青川剖白心跡以換取信任。
“以前,來這裡的達官貴人,談笑風生,那是真的從容。”
“可最近這一年,他們雖然還在笑,還在揮金如土,可妾身能看見他們眼底的慌張。”
“李家的人也是。”
“王管事以前走路都是昂著頭的,現在卻總是神色匆匆。”
“李三爺那樣的人,更是變得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打罵下人。”
說到這裡,如煙苦笑了一聲,看向周青川:“大人或許會笑話妾身婦人之見。”
“按理說,像李家這樣的龐然大物,那是百年的世家,根深蒂固,連朝代更迭都未必能動搖他們分毫。可妾身心裡就是有個聲音在說——”
“它要塌了。”
“而且是那種……轟然倒塌,連渣都不剩的那種。”
周青川放下了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比情報網還要可怕。
身處漩渦中心,春江水暖鴨先知,這極樂坊作為李家的情報中樞,這裡的氣氛變化,確實最能反映李家的真實狀況。
“你想得很對。”
周青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李家會倒,這是一定的。”
如煙瞳孔微微收縮,身子前傾,急切地問道:“是因為大人您嗎?還是因為……皇上?”
在她看來,能扳倒李家的,除了眼前這位手段通天的活閻王,就隻有那位高坐在龍椅上的天子了。
然而,周青川卻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因為皇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一絲縫隙。
窗外,夜色濃重,寒風呼嘯。
“是因為天下大勢。”
周青川背對著如煙,聲音隨著寒風飄進她的耳朵裡,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大勢?”
如煙喃喃自語,有些不解。
周青川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目光如炬:“李家之所以會倒,正是因為他們太強大了。但這種強大,僅僅是作為附庸的強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如煙,你養過狗嗎?”
如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就好比一條看家護院的惡狗。”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條狗長得太壯了,牙齒太鋒利了,甚至比它的主人還要強壯。”
周青川走到如煙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低沉:“你覺得,這條狗,算是翻身做主人了嗎?”
如煙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當然不會。”
周青川自問自答,語氣森然:“狗終究是狗,無論它披著多麼凶狠的皮囊,無論它吃得多麼肥碩,也改變不了它是畜生的本質。”
“它想反客為主,想當主人,可它卻冇有那個膽子直接咬死主人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它既貪戀主人給的那根骨頭,又想擁有主人的權力。”
“這種狗,下場通常隻有兩個。”
周青川豎起兩根手指,在如煙眼前晃了晃。
“要麼,是被忍無可忍的主人,找個機會一棍子打死,燉了狗肉火鍋。”
“要麼,就是被路過的屠夫,一刀宰了,剝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