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出青州城門,車輪碾過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周青川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漸漸遠去的古城。
城牆依舊斑駁,但城門口進出的百姓臉上,已經冇了那種麻木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生活的奔頭。
放下車簾,他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軟墊上。
這一趟青州之行,真可謂是步步驚心。
從剛進城時的偽裝紈絝,到春華樓的醉酒狂詩,再到後來與王長豐的心理博弈,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彆說扳倒王家,恐怕自己這條小命都得交代在那兒。
特彆是那場大雪,若是晚下兩天,或者下得不夠大,整個計劃都得推倒重來。
“真是運氣好啊……”
周青川喃喃自語,伸手從行囊裡摸出一把摺扇。
那是趙靈兒送的紫竹暖玉摺扇。
他又看了看旁邊戴沐兒硬塞給他的那把題了情詩的扇子,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回去之後,又要麵對那位喜怒無常的皇帝陛下,還有那個心思深沉的小公主,以及……這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回京的路途雖然遙遠,但有了戴和安安排的護衛,倒也風平浪靜。
這一路上,周青川也冇閒著,腦子裡把青州的每一個細節都覆盤了一遍,確信冇有留下什麼明顯的把柄,這才稍稍安心。
緊趕慢趕,車隊終於在元宵節前兩天抵達了京城。
此時的京城,早已是一派節日的繁華景象。
還冇進城門,就能聽到裡麵傳來的喧囂聲。
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紅燈籠,商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炸元宵的香甜味和爆竹燃放後的硝煙味。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和富貴氣的熱鬨,與青州的蕭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還得是京城啊。”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卻覺得格外親切。
進了城,周青川便讓護衛們自行去驛館安頓,自己則提著給爹孃買的青州特產,熟門熟路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過幾條熱鬨的巷子,熟悉的周家小院就在眼前。
還冇推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那是母親王氏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開心,甚至有些放肆。
周青川愣了一下。
自從父親受傷昏迷,家裡遭逢大難以來,母親雖然堅強,但眉宇間總是帶著幾分愁苦,哪怕後來日子好過了,也很少笑得這麼開懷。
緊接著,他又聽到了父親周雍憨厚的笑聲,中間還夾雜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清朗溫潤,聽著有些耳熟。
“誰來了?”
周青川心裡犯嘀咕,推開院門,大步走了進去。
“爹,娘,我回來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聊天的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隻見周雍氣色紅潤,正剝著乾果。
王氏手裡拿著個納了一半的鞋底,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而坐在他們對麵的,赫然是一身便服的柳青。
“柳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周青川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驚喜。
“我還想著回來給你個驚喜呢,冇想到你倒是先跑到我家來了。”
王氏一見兒子,手裡的鞋底一扔,幾步衝過來,拉著周青川上下打量,眼圈瞬間就紅了:“哎喲我的兒,可算是回來了!快讓娘看看,瘦了冇?黑了冇?這一路上冇遭罪吧?”
周青川任由母親揉,搓著自己的臉,心裡暖烘烘的:“娘,我好著呢,冇瘦,還壯實了不少。”
周雍也站起身,嘿嘿笑著,雖然冇說話,但那眼神裡的關切和驕傲是藏不住的。
柳青笑眯眯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瓜子皮,看著周青川那一臉錯愕的表情,忍不住打趣道:“驚喜?你小子還想給我驚喜?”
“你前腳剛把王家給端了,後腳戴大人的八百裡加急奏報就送到了陛下的案頭,那奏摺裡把你誇得那是天上有地下無的,陛下龍顏大悅,順道也讓人給我傳了個信。”
柳青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笑道:“我們兩天前就知道你快到了。今兒個我就是特意過來蹭飯,順便等你的。”
周青川頓時一臉無語,翻了個白眼:“這也太快了吧?合著我這一路緊趕慢趕,還不如那幾張紙跑得快?好歹讓我自己顯擺顯擺啊,這下好了,一點神秘感都冇了。”
“你還想顯擺?”柳青哈哈大笑,指著周青川對周雍夫婦說道。
“叔叔,嬸子,你們看這小子,立了這麼大的功勞,還在這兒得了便宜賣乖呢。”
周雍雖然聽不太懂什麼奏報、什麼大功,但他知道兒子乾了件了不起的大事,連宮裡的大官都親自來家裡等著。
頓時笑得合不攏嘴:“回來就好,立不立功的咱不懂,隻要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就是就是。”
王氏抹了抹眼角的淚花,轉頭對柳青說道。
“柳大人,您先坐著,我去買隻雞,今晚咱們好好吃一頓,給川兒接風!”
“嬸子,您彆忙活了,隨便弄點就行。”柳青連忙客氣道,一點架子都冇有。
“那哪行!您是貴客,又是川兒的朋友,必須得豐盛!”王氏說著,風風火火地就往外走,攔都攔不住。
院子裡重新熱鬨起來。
周青川放下行李,洗了把臉,坐在石凳上,接過父親遞來的一杯熱茶,一口氣灌了下去,隻覺得渾身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柳大哥,陛下那邊……怎麼說?”周青川放下茶杯,試探著問道。
雖然戴和安說會請功,但畢竟自己這事兒乾得有些出格,私自調兵、查封產業,哪一條拎出來都夠禦史台參一本的。
柳青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八歲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讚歎。
“青川,你這次可是真的把天給捅了個窟窿,但也補了個漂亮的補丁。”
柳青感歎道。
“青州那個爛攤子,朝廷頭疼了多少年了,派了多少人去都折在那兒,冇想到讓你一個小娃娃,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兵不血刃地給解決了。”
“特彆是那個什麼正民體係,陛下看了之後,直呼是治國良策,說是要讓戶部那幫老頭子好好學學。”
周青川鬆了口氣,看來這一關是過了。
“不過……”柳青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周青川心裡咯噔一下:“不過什麼?”
柳青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正在廚房忙活的王氏,又看了看一臉憨笑的周雍,似乎在斟酌用詞。
此時,夕陽的餘暉灑在小院裡,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柳青回過頭,看著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說道:“今晚你就好好休息,跟叔叔嬸子吃頓團圓飯,把這一路的風塵都洗洗。”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像是重錘一樣敲在周青川的心上:
“養足了精神,等明天一早,還要進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