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年初一。
天剛矇矇亮,整個青州城就被一種奇特的氛圍籠罩。
那些剛剛領到黃銅憑證,手頭有了幾個賞錢的正民們,興高采烈地揣著錢,準備去城裡買點年貨,給家裡添點東西。
可他們跑到往日裡最熱鬨的永豐糧行、錦繡布莊門口時,卻發現大門緊閉,上麵赫然貼著蓋有都尉府大印的封條。
“怎麼回事?王家的店怎麼都關了?”
“是啊,還想扯幾尺布給娃做件新衣裳呢!”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不知所措之時,旁邊忽然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
隻見幾家平日裡不起眼的小商鋪,一夜之間重新裝修,掛上了府衙指定平價商鋪的牌子。
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蜂擁而上,將那幾家平價商鋪圍得水泄不通。
白花花的銀子和銅板,像潮水一樣湧進了這些店鋪的錢箱。
他們手中的工錢,本該流入王家的口袋,完成一次完美的資金內循環,此刻卻被周青川釜底抽薪,儘數截流,灌溉了那些剛剛向他投誠的新盟友。
王家大宅。
“噗——”
王長豐一口濃血噴在了麵前的早膳上,整個人晃了晃,險些從太師椅上栽下來。
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管家,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老爺……咱們……咱們在城裡的十三家核心店鋪,一夜之間,全被周公子以查賬的名義給封了!”
管家哭喪著臉。
“城防軍把門,誰也進不去啊!”
“混賬!這個周青川,他要乾什麼!”
王長豐氣得渾身發抖,他剛想派人去把周青川叫來問罪,第二個噩耗就傳了進來。
一名心腹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老爺,不好了!”
“城裡……城裡冒出來十幾家平價商鋪,是趙家、錢家他們開的!”
“他們打著府衙的旗號,賣的東西比我們便宜兩成,咱們發的那些工錢,全……全都跑到他們口袋裡去了!”
“趙家?錢家?”王長豐腦子嗡的一聲,這兩個名字,不正是前幾天帶頭鬨事的家族嗎?
他還冇反應過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訊息如同雪片般飛來,將他徹底砸懵了。
“報!老爺,戶房的李主事派人送來信,說以後王家的稅款,要按朝廷最高規製來繳,概不減免!”
“報!兵房的張司吏帶人查抄了咱們在城郊的私設馬場,說是懷疑我們私通北狄!”
“報!老爺!孫家、李家、王麻子……所有跟咱們有生意往來的商戶,全都派人來,說要和我們王家,斷絕一切來往!”
一封封斷交信,一份份查抄令,一個個背叛的訊息,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王長豐的心口。
他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渙散。
他終於明白了。
什麼正民體係,什麼安民演武,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為他王家量身打造的巨大陷阱!
周青川用他的錢,用他的資源,建立起一個看似屬於王家的體係。
可這個體係的根基,不是王家的威望,而是那枚偽造的官印,是周青川賦予的官府信譽!
當週青川選擇撕破臉的時候,所有依附於這個體係的人,無論是被收編的流民,還是那些投機的商戶。
都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這箇舊主,去擁抱那個能給他們官府身份的新規則製定者!
他王長豐,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提供資金和資源的冤大頭!
“周!青!川!”
王長豐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中迸發出無儘的怨毒和瘋狂。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門外,狀若瘋魔地對剛剛趕來的何岱嘶吼道:“他要我的根,我就毀了這青州城!”
“何岱!召集所有家丁死士,把府裡所有能動的人都給老夫叫上!”
“給我殺!把那些叛徒全都給我殺光!”
“把那些平價商鋪給我燒了!把整個青州城都給我點著了!我得不到的,誰也彆想得到!”
王家的末日,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何岱看著已經徹底瘋狂的嶽父,心中一片冰涼。
但他作為王家最後的武力支柱,忠誠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大廳裡。
片刻之後,王家府邸厚重的大門轟然打開。
何岱身披重甲,手持長刀,身後是數百名王家豢養了數十年的家丁和死士。
這些人眼中閃爍著凶光,他們是王家最後的瘋狂。
然而,當他們衝出府門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府門之外,長街之上,早已不是他們熟悉的景象。
數千名城防軍士卒結成森然的軍陣,冰冷的長矛如林般指向他們。
在軍陣之後,是更多聞訊趕來的正民護衛隊,他們手裡拿著棍棒、鋤頭,甚至菜刀,一張張質樸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決絕。
王家大宅,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頂八抬的青呢官轎,在數十名衙役的護衛下,緩緩行至陣前。
轎簾掀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頭戴烏紗的身影,在一名清麗少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本應在府被架空的戴和安!
此刻的他,麵色肅然,眼神威嚴,哪裡還有半分失意者的模樣。
他身旁的少女,明眸皓齒,一身素雅長裙,正是戴沐兒。
何岱和王家的死士們徹底傻眼了,他們像是看到了鬼一樣,握著刀的手都在顫抖。
就在這時,一個白衣身影從戴和安身旁走出,正是他們恨之入骨的周青川。
周青川看著被圍困在門前的數百殘兵,臉上冇有絲毫表情,他上前一步,清朗而冰冷的聲音傳遍了整條長街:
“知府大人在此!爾等助紂為虐,本應同罪!”
“但知府大人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一炷香內,棄械投降者,既往不咎!否則,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