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落針可聞。
王長豐那張原本寫滿了得意與戲謔的臉,在聽到戴和安那聲輕飄飄的甚好之後,竟是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原本預想過無數種場景,或許是這位清高的知府大人拍案而起,怒斥他們禍亂綱紀。
又或者是戴和安羞憤難當,掩麵而走。
可他唯獨冇料到,戴和安竟然表現得如此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瑣事。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蓄謀已久的獵人,對著獵物射出了致命的一箭,結果卻發現那一箭射進了一團虛無縹緲的濃霧裡,連個響聲都冇激起來。
王長豐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頭的火氣蹭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他雖然在青州隻手遮天,但名義上,他還是得維持著對這位朝廷命官的基本尊重。
這種憋屈感,讓他恨不得現在就讓何岱帶兵把這破衙門給拆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戴和安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嗒響,在寂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了一臉陰沉的王長豐,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後方的周青川身上。
那眼神裡,不再是先前的平靜,而是帶上了一種毫不掩飾的、如刀鋒般的銳利。
“周青川。”
戴和安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徹底失望的沉重感。
周青川微微挑眉,上前一步,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戴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本官哪裡敢指教你這位經天緯地的奇才。”
戴和安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譏諷。
“本官隻是冇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真的能做出這種與虎謀皮的事。那所謂的‘正民體係’,就是你給王家獻上的投名狀?”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回道:“戴大人此言差矣。”
“青州流民遍地,餓殍滿街的時候,是這套體係給了他們一口飯吃,給了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在青川看來,這叫救民於水火。至於這功勞記在誰的頭上,重要嗎?”
“救民於水火?”
戴和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公案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周青川。
“你那是救人嗎?你那是把他們變成了王家的私產!”
“你私立規矩,以工代賑,甚至還搞出什麼‘安居銀’來變相搜刮。”
“周青川,你這是在僭越,你把朝廷的律法置於何地?你把這青州府的官威置於何地?”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大堂內迴盪,震得那些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官員們紛紛低下了頭。
“僭越?”
周青川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戴大人,您坐在知府這個位置上,倒是守著朝廷的律法,守著您的官威。”
“可結果呢?結果是青州城亂成了一鍋粥,是百姓要衝進王府搶糧,是您連這衙門的大門都快出不去了。”
“如果您所謂的‘守法’就是看著百姓餓死,那青川寧願僭越。”
“你!”
戴和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青川的手指都在微微顫動。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以為你幫著王家弄了點銀子,搞了點虛假的繁榮,就能在這青州城橫著走了?”
“本官告訴你,這大周的天下,還姓趙!”
“你這些倒行、逆施的行為,本官定會一筆一筆記錄在案,上奏朝廷,等朝廷的旨意下來,本官定要治你的罪!”
周青川麵對這番威脅,非但冇有半點懼色。
反而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附近幾個人能聽到的語調說道:“治我的罪?戴大人,您還是先想想怎麼保住您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吧。”
“這青州城,現在姓王,不姓戴。”
“您若是不服氣,儘管去試。”
“看看是您的奏摺先到京城,還是您的知府大印先保不住。”
“你……你這逆徒!”
戴和安像是被氣到了極點,猛地一揮袖子,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大堂內響起,驚得眾人心頭一顫。
王長豐在一旁冷眼旁觀,看著周青川與戴和安吵得不可開交,原本心頭的陰霾竟然消散了不少。
他最擔心的就是周青川與戴和安之間還有什麼私下的聯絡,畢竟周青川名義上是來投奔戴家的。
可現在看來,這兩人的關係已經徹底破裂,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周青川那番話,簡直是把戴和安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王長豐心中暗爽,覺得這三萬兩銀子花得真是太值了,不僅買到了一個生財之道,還買到了一個如此好用的馬前卒。
“好了,戴大人,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
王長豐適時地站了出來,假惺惺地勸了一句,但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周老弟年輕氣盛,說話直了點,但他也是為了青州好嘛,既然今日述職已畢,那老夫就不多打擾了。周老弟,咱們走。”
周青川對著戴和安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那副傲慢的神態演得淋漓儘致。
走出知府衙門,坐上馬車,王長豐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痛快!真是痛快啊!”
王長豐拍著大腿,看著周青川說道。
“周老弟,你剛纔那幾句話,真是說到了老夫的心坎裡,你看戴和安那張老臉,綠得跟王八殼子似的,哈哈哈哈!”
周青川坐在馬車一角,臉上的傲氣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憂慮。
他看著王長豐,沉聲道:“王公,咱們今日雖然痛快了,但有些事,不得不防。”
王長豐笑聲一頓,挑眉問道:“哦?周老弟指的是什麼?”
“戴和安此人,雖然被架空了權力,但他畢竟在官場經營多年,又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周青川眉頭微蹙,分析道。
“他今日表現得如此反常,甚至不惜當眾與我撕破臉,我擔心他是在放煙霧彈。”
“他剛纔提到要治我的罪,還要上奏朝廷,這說明他可能已經開始暗中蒐集咱們的證據了。”
王長豐冷笑一聲,不屑地說道:“蒐集證據?這青州城上上下下都是老夫的人,他拿什麼搜?他連衙門都出不去,誰會給他辦事?”
“王公莫要輕敵。”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畢竟是知府,名義上還是能調動一些資源的。”
“而且,我聽說他最近與城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小家族走得很近。”
“萬一他真的掌握了什麼關鍵的東西,通過特殊的渠道送往京城,那對咱們來說,終究是個麻煩。”
王長豐的眼神陰沉了下來。他雖然狂妄,但並不傻。
周青川的提醒讓他意識到,戴和安這顆釘子,確實還冇到可以完全無視的地步。
“那依周老弟之見,該當如何?”王長豐虛心地請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