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歇後的青州城,像是被徹底清洗過一遍。
曾經堆積在街角的汙穢與垃圾,隨著積雪被一車車運往城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感。
天還未亮,城南新建的雞毛店營地裡便已是人聲鼎沸。
數千名剛剛獲得正民身份的流民,在各自什長、百夫長的帶領下,排著整齊的隊伍,領取著熱氣騰騰的米粥和兩個黑麪饅頭。
他們的臉上依舊帶著長年饑餓留下的蠟黃,但麻木和絕望的神情早已被一種炙熱的渴望所取代。
吃完早飯,他們便要奔赴城中各處,清掃街道、修繕房屋、開挖溝渠,用自己的汗水去換取那份承諾中的安穩。
聽竹苑內,王勇哈著白氣,小跑著進了溫暖如春的書房,臉上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公子,您是冇瞧見!那些泥腿子,現在比城防軍的兵都聽話!”
“讓他們往東,絕不往西!”
“昨兒個有幾個刺頭想偷懶,都不用咱們的人動手,他們自己隊的什長就把人給揍了一頓,押到您設的那個‘勞改處’罰著挑大糞去了!”
王勇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語氣裡充滿了對周青川的崇拜。
他現在算是徹底服了。
這位周公子,根本不是凡人,隨手畫了幾個圈,就讓幾千個桀驁不馴的餓狼變成了溫順聽話的綿羊,而且還是會自己產毛、自己剪毛獻上來的那種。
周青川正臨窗而立,看著院中被仆役精心嗬護的幾株寒梅,對王勇的彙報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人心都是肉長的,給他們活路,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他的語氣很平淡,目光卻深邃如海。
這幾日,青州城看似在他的掌控下煥然一新,王家的統治根基也因為這套以工代賑的體係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固。
王長豐那隻老狐狸,如今看他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金山,言聽計從,予取予求。
但周青川心裡清楚,這一切都隻是浮於表麵的假象。
他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幫王家建立什麼萬世基業,而是要找到足以將這棵參天大樹連根拔起的鐵證。
這幾天,通過對正民名錄的梳理,他已經從那些曾經在王家礦場、鹽場做過工的匠戶口中,拚湊出了一張模糊的罪惡網絡。
私開礦山、偷采官鹽、甚至私鑄兵器……樁樁件件,都足夠王家滿門抄斬。
可這些,都隻是口述,是旁證。
想要一擊致命,就必須拿到實實在在的物證,比如賬本、來往信函、庫房的詳細清單。
而這些東西,毫無疑問,都掌握在整個利益集團的核心人物,青州都尉,何岱的手中。
何岱此人,遠比他那個被貪婪矇蔽了雙眼的嶽父王長豐要難對付得多。
他是個武夫,心思卻縝密得可怕。
自從周青川住進聽竹苑,何岱雖然表麵上客客氣氣,但周青川能感覺到,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暗中盯著自己。
都尉府和王家大宅的庫房,防守之嚴密,不亞於一座軍營。
自己現在雖然手握王家的白玉虎印,能調動城防軍,但那也隻是調動他們去乾活,絕不可能讓他們去搜查何岱的地盤。
王長豐和何岱,對自己始終留著最根本的一道防線。
除非……能有什麼事情,大到足以讓他們自亂陣腳,將全部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
周青川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清瘦而固執的身影。
戴和安。
戴沐兒的父親,那個被架空了權力,如同籠中之鳥一般的青州知府。
他是王家在青州唯一的政敵,也是他們心頭最大的一根刺。
如果這根刺突然開始紮人,王長豐和何岱必然會如臨大敵。
到那時,或許就是自己趁虛而入的最好時機。
可問題是,自己該如何與戴和安取得聯絡?
知府衙門周圍,恐怕遍佈王家的眼線。
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任何試圖與戴和安接觸的行為,都會被立刻解讀為背叛,之前所有的偽裝和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這倒是個麻煩事。
周青川微微皺起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著。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老爺來了!”王勇機靈地提醒了一句,連忙躬身迎了出去。
片刻後,王長豐滿麵紅光地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清晨的寒氣,但精神頭卻好得驚人。
“周老弟!哈哈哈,老夫給你道喜來了!”
王長豐一進門,就朗聲大笑,那股子親熱勁,彷彿周青川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喜從何來?”周青川轉過身,不動聲色地問道。
“大喜!天大的喜事!”
王長豐一屁股坐下,端起王勇剛泡好的熱茶猛灌了一口,興奮地說道:“就在剛纔,城裡那幾家最大的布行、米鋪的掌櫃聯袂來訪,哭著喊著要加入咱們的‘正民體係’!”
“他們願意每月繳納一筆保銀,隻求也能享受和那些流民一樣的待遇!”
他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周老弟,你真是神了,老夫活了一輩子,就冇見過這麼賺錢的買賣!”
“咱們一文錢冇出,就讓全城的商戶搶著給咱們送錢!這叫什麼?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啊!”
周青川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對此並不意外。
“趨利避害,人之本性罷了。他們看到了安穩,自然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王長豐連連點頭,看向周青川的眼神愈發灼熱。
“周老弟,你這腦子,簡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礦!”
“老夫現在算是想明白了,青州這點地方,還是太小了,屈才了!”
“等咱們把這套體係經營成熟,將來就是放眼整個大周,那也是獨一份的營生!”
王長豐的野心,在他的眼中燃燒。
周青川心中冷笑,麵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自得與傲氣。
“王公過譽了。”
“不不不,一點都不過譽!”
王長豐擺了擺手,話鋒突然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
“周老弟,如今咱們這青州城,可以說鐵板一塊,百姓民心,儘歸我王家。”
“隻是……有那麼一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雖然礙不著大事,但擺在那裡,終究是有些膈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