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街道的喧囂,斜對麵酒樓的燈火,街角陰影裡若隱若現的窺探視線,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王家的情報網,比他預想中還要嚴密和高效。
一個悅來客棧的店小二,竟然也是他們的眼線,而且能如此不動聲色地接近自己,套取情報,甚至主動拋出春華樓的誘餌。
這說明,王家在青州已經經營到了何等水土不侵的地步,他們對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外來者,都抱有極高的警惕心。
自己今天在城門口和戴沐兒演的那場戲,雖然成功塑造了一個人傻錢多的愣頭青形象,但還遠遠不夠。
一個單純的冤大頭,對王家來說,最大的價值就是被宰割。
他們或許會利用自己,但絕不會真正重視,更不可能讓自己接觸到他們的核心。
要想真正打入他們內部,看到他們藏在水麵下的真正麵目,就必須再加一個足夠分量的籌碼。
一個讓他們從單純的利用,轉變為渴求的籌碼。
這個籌碼,必須是才華。
而且是那種能讓王家這種盤踞一地、野心勃勃的豪強都為之側目的驚世之才。
一個有錢有背景,人傻還好麵子,同時又懷纔不遇極度自負的狂士形象,纔是最完美的偽裝。
這樣的人,在王家看來,才華蓋世卻毫無政治根基,簡直是上天賜予的最好用的刀。
周青川的腦海中,無數詩詞歌賦如流星般劃過。
他需要一首詩,一首足以炸開局麵的詩。
很快,一首豪情萬丈、氣吞山河的詩篇在他心中定格。
就是它了。
詩中那股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沖天豪氣與狂傲自信,簡直是為他此刻需要扮演的角色量身定做。
計議已定,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表演,現在才真正開始。
他走到門口,猛地拉開房門,對著門外高聲喊道:“小二!人呢?死哪兒去了!”
聲音裡充滿了不耐與煩躁。
白天那個機靈的店小二幾乎是小跑著趕了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公子,您有什麼吩咐?”
“去,給小爺我搬幾壇最好的烈酒上來!再上幾個下酒的好菜!”
周青川用一種頤指氣使的口吻命令道,隨即又指了指那小二。
“就你,留下伺候,給小爺我倒酒,今晚小爺心裡煩悶,要一醉方休!”
“好嘞!公子您稍等,酒菜馬上就到!”
店小二心中一喜,知道這位爺今晚有故事,這可是送上門的情報。
很快,三壇未開封的烈酒和四樣精緻的酒菜被送了上來。
店小二殷勤地打開一罈酒的泥封,一股辛辣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周青川也不用杯子,直接抱起酒罈,對著嘴就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前襟。
“哈……好酒!”他重重地將酒罈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店小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豎得老高。
酒過三巡,周青川的臉頰已經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眼神也開始變得迷離。
他開始發酒瘋了。
起初,他隻是低聲吟誦著一些古奧的篇章,什麼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什麼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聲音悲愴,彷彿滿腹的委屈與不甘。
店小二聽得雲裡霧裡,但能感覺到這位公子是個真正的讀書人。
漸漸地,周青川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十年寒窗,學得屠龍之術,本欲貨與帝王家,報效國家,可恨啊!”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濺。
“那翰林院是什麼地方?是養老的閒散衙門!”
“一群皓首窮經的老朽,每日做的不過是粉飾、太平的文章,我豈能與那等腐儒為伍!”
“本以為這青州知府戴和安,是個能臣,是個乾吏,能讓我一展胸中抱負!”
“誰曾想……誰曾想竟是個屍位素餐、沽名釣譽之輩!”
他指著窗外,彷彿在對著整個青州城怒吼:“城門如匪巢,官道似虎口,這便是他治下的清明世界?笑話!天大的笑話!”
“庸主,這等庸主,不值得我為他效力,真是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周青川的表演層層遞進,將一個空有滿腹才華,卻報國無門憤世嫉俗的讀書人的癲狂與憤懣,演繹得淋漓儘致。
店小二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大氣都不敢出。
同時,他心中又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興奮!
這位爺不僅是個有錢的冤大頭,還是個從京城來的有真才實學的對戴和安極度不滿的才子!
這樣的人,不正是都尉大人和王家最需要招攬的嗎?
就在店小二心思急轉之際,周青川忽然猛地站了起來。
他身形踉蹌,雙目赤紅,卻迸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如同沉睡的猛虎驟然驚醒。
“取筆墨來!”
他大喝一聲,那聲音彷彿不是從他喉嚨裡發出,而是從胸腔中炸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狂氣,彷彿詩仙附體。
店小二被他這一下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酒壺差點掉在地上。
“公子,您要筆墨做什麼?”
“廢話!叫你取就取!”周青川瞪著他,眼神迷離,卻又銳利如刀。
店小二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便取來了客棧常備的文房四寶。
他將宣紙在桌上鋪開,小心地研著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周青川。
隻見周青川踉踉蹌蹌地走到桌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墨錠,在硯台裡胡亂攪了幾下,隨即抓起一支狼毫大筆,飽蘸濃墨。
一時間,整個房間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他的眼神依舊迷離,可下筆卻如龍蛇狂舞,筆走龍蛇,每一個字都彷彿要從紙上掙脫出來,帶著一股淋漓的酒氣和沖天的豪情。
店小二站在一旁,雖然不怎麼識字,但光看那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狂草,和他寫詩時那股捨我其誰的磅礴氣勢,便知這絕非凡品。
周青川一邊寫,一邊用沙啞的聲音狂放地吟誦出來: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當寫到最後兩句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儘的自信與狂傲,彷彿是在向整個天地宣告自己的到來!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最後一個人字落下,筆鋒重重一頓,墨點飛濺,在宣紙上留下一個驚心動魄的印記。
他故意冇有寫下題目,更添了幾分狂放不羈的意味。
“哈哈哈!”
寫完,周青川將手中的毛筆狠狠往地上一擲,仰天大笑數聲,笑聲中充滿了壓抑許久的釋放與睥睨天下的豪邁。
緊接著,他身子一軟,砰地一聲,整個人醉倒在桌案上,壓住了半幅詩稿,徹底不省人事。
房間裡瞬間恢複了死寂。
店小二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半天冇回過神來。
他呆呆地看著醉倒的周青川,又看了看地上那支毛筆,和桌上那幅墨跡未乾的詩稿,心臟砰砰狂跳。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湊到周青川耳邊,試探著輕聲喊道:“公子?公子?”
周青川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似乎已經沉沉睡去。
店小二的膽子立刻大了起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張宣紙。
雖然他認不全上麵的字,但最後那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他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是何等的狂傲!
何等的自信!
這東西,比自己說上一萬句好話都管用!
這哪裡是一首詩,這分明是一份獻給王家的絕佳投名狀!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富貴險中求!
他不再猶豫,鬥著膽子,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墨跡未乾的詩稿從周青川的手臂下抽了出來。
他將詩稿捧在手裡,如獲至寶,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彷彿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
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遠遠超過了今晚可能得到的任何賞錢。
這東西,足以改變他自己的命運!
顧不上收拾桌上的殘局,店小二將詩稿小心翼翼地摺好,揣入懷中,緊緊貼著胸口。
他快步走出房間,隨便找了個藉口跟掌櫃的告了假,便從客棧的後門溜了出去。
一踏入冰冷的夜色中,他便不再掩飾,懷揣著那份足以在青州城掀起波瀾的詩稿,朝著夜色中那座燈火通明如同巨獸般盤踞的王家大宅,一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