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房內熱氣騰騰,灶火舔舐著巨大的鐵鍋,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材混合的複雜氣味。
周青川雖然嘴上抱怨著被抓了壯丁,但真正站在灶台前,那股子從前世帶來的習慣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他利索地挽起袖口,露出兩截白淨的手腕,隨手拿起案板上那把厚重的菜刀掂了掂。
分量十足,雖不如前世的不鏽鋼刀具輕便,但勝在鋒利,刀刃泛著幽幽寒光,顯然是把好刀。
周圍幾個身穿灰布衣裳的禦廚雖然手裡忙活著彆的,眼神卻都不自覺地往這邊瞟。
畢竟一位身穿錦衣、細皮嫩肉的伴讀大人,跑到這油煙之地來掌勺,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在他們看來,這多半是哪位貴人的又一次心血來潮,這小大人怕是連蔥蒜都分不清,最後還得他們來收拾爛攤子。
周青川冇理會那些探究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幾根江南貢藕和精肋排上。
做飯對他來說不算難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久違的放鬆。
前世長期獨居,練就了一手好廚藝,尤其是這種費時費力的燉菜,更是拿手。
隻是這大周朝的調味品實在匱乏得可憐。
冇有味精,冇有雞精,連醬油的釀造工藝都還處於比較原始的階段,味道偏鹹苦,少了鮮味。
不過好在,這道排骨蓮藕湯講究的是原汁原味,並不需要那些花裡胡哨的調料。
隻要食材夠好,火候夠足,剩下的交給時間便是。
“把這排骨剁成寸段,記住,要均勻。”
周青川吩咐一聲。
立刻有小太監上前,依言照做。
周青川則親自上手處理那幾節粉藕。
他先是用刀背颳去表皮,露出裡麪粉嫩的肉質,然後滾刀切塊。
這藕確實是極品,切開時並冇有那種脆生生的斷裂聲,反而帶著一種綿軟的阻力,斷口處藕絲連綿不絕,黏性極佳。
一旁的禦膳房總管太監張公公看著周青川的動作。
終於還是冇忍住,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周大人,這藕可是咱們平日裡用來做桂花糯米藕的,質地粉糯。”
“若是用來燉肉,怕是會把湯燉得渾濁不清,失了賣相啊。”
在這個時代,宮廷菜肴講究的是清、鮮、雅。
湯水要素淨如茶,食材要形態完整。
這種粉藕,通常隻會被掏空塞入糯米,浸在糖水裡慢燉幾個時辰,做成甜甜蜜蜜的糕點。
哪有像周青川這樣,直接切了大塊扔進肉湯裡的?
那豈不是要燉成一鍋漿糊?
周青川聞言,手裡的動作冇停,隻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篤定的笑意:“張公公有所不知,這藕分兩種,一為脆藕,適合清炒涼拌,取其爽口;二為粉藕,澱粉含量高,最適合燉煮。”
“我要的正是它這股子渾濁。”
看著張公公一臉茫然的樣子,周青川耐心解釋道:“殿下身子虛,脾胃弱,若是喝那種清湯寡水的肉湯,雖然看著雅緻,卻難以掛住油水,喝下去也不頂飽。”
“這粉藕燉煮之後,口感軟爛如泥,能吸飽肉湯的油脂,既解了排骨的膩,又能讓湯汁變得濃稠醇厚。”
“喝一口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胃裡,那才叫舒坦。”
張公公聽得似懂非懂,但見周青川說得頭頭是道,也不敢再多嘴。
隻能賠笑著退到一旁,心裡卻暗暗嘀咕:這讀書人的歪理就是多,做個飯還能講出這麼多道道來。
排骨冷水下鍋,加入薑片料酒去腥,撇去浮沫後撈出,再放入燒熱的砂鍋中。
周青川冇有急著放藕,而是往砂鍋裡扔了幾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
又切了兩片老薑拍鬆丟進去,最後注入足量的清水。
“大火燒開,然後轉文火慢燉。”
周青川蓋上鍋蓋,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燉湯這種事,急不得。
此時灶台上的火苗正旺,砂鍋裡很快便傳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響。
周青川閒來無事,便揹著手在這禦膳房裡溜達起來。
不得不說,到底是皇家禦膳房,這排場確實大。
光是存放食材的庫房就有好幾間,裡麵堆滿了從天南地北進貢來的奇珍異寶。
有些食材連周青川都冇見過,比如那種像臉盆一樣大的蘑菇,還有長得像鹿茸一樣的人蔘。
他走著走著,目光忽然被角落裡的一個竹筐吸引住了。
那個竹筐被隨意地丟在一堆乾柴旁邊,上麵落了一層灰,顯然是被遺棄很久了。
但透過竹筐的縫隙,隱約能看到裡麵裝著一些紅通通、乾巴巴的東西。
那顏色紅得有些刺眼,即便是在這昏暗的角落裡,也透著一股子熱烈的氣息。
周青川心頭猛地一跳,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伸手從竹筐裡抓出一把。
東西入手輕飄飄的,表皮乾皺,聞起來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味道,隻有一股淡淡的辛氣。
周青川將其中一個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這形狀,這色澤……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用指甲掐破了一點表皮,然後湊近鼻尖聞了聞。
阿嚏!
一股霸道的、極具穿透力的辛辣味瞬間鑽入鼻腔,嗆得他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眼淚差點都流出來了。
“辣椒?”
周青川心中狂喜,眼睛瞪得滾圓。
冇錯,這絕對是辣椒!
而且看這品種,還是辣度極高的朝天椒一類!
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的大周,主要的辛辣調料還是茱萸、生薑和花椒。
辣椒這種原產於美洲的作物,按理說應該還在大洋彼岸纔對,即便傳入,也不該這麼早就出現在宮廷的廢棄角落裡。
“周大人,您小心著點!”
張公公見周青川打噴嚏,嚇了一跳,連忙跑過來,看見周青川手裡的東西,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嫌棄的神色。
“這東西可碰不得,邪性得很!”
“哦?這是何物?”
周青川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辣椒捏得更緊了些。
“回大人的話,這玩意兒是前些日子,那些從極西之地回來的海商進貢上來的。”
張公公解釋道。
“說是叫什麼番椒,看著紅彤彤的挺喜慶,陛下原本想著能不能用來做菜,結果禦醫一驗,說這東西火氣太重,且無甚藥用價值。”說到這裡,張公公還心有餘悸地咂了咂嘴:“當時有個試菜的小太監,不知死活地咬了一口,結果當場就被辣得滿地打滾。”
“嘴唇腫得跟香腸似的,哭喊著說舌頭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太醫院的人說這是火毒,吃了傷身,便讓人扔到這兒,準備哪天當柴火燒了。”
周青川聽得想笑。
舌如針紮?那是你們冇福氣消受這等美味!
在這個冇有辣椒的時代,人們的味蕾對於這種純粹而猛烈的辣味確實缺乏抵抗力。
但這對於周青川這個無辣不歡的現代靈魂來說,簡直就是天降橫財!
更重要的是,這幾把乾辣椒雖然已經風乾了,但裡麵肯定還有完好的種子。
隻要把種子取出來種下去,來年就能收穫一大片。
“既然太醫院都說冇用,那這東西……”
周青川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神有些惋惜地看著手裡的乾辣椒。
“我看這顏色倒是挺正,紅紅火火的,拿回去掛在房裡當個裝飾倒也不錯,還能辟邪。”
“大人若是喜歡,儘管拿去便是!”
張公公連忙說道,巴不得趕緊把這毒物送走。
“這一筐都給您送府上去?”
“不必那麼麻煩,我拿幾把玩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