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臉上的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此刻變得銳利無比,直勾勾地盯著周青川。
“陛下看了你的摺子。”
柳青的聲音壓得很低。
“很有新意,甚至可以說是驚世駭俗,把文人的名聲當成貨物來賣,這種主意,也就你周青川敢想,也隻有你敢寫。”
周青川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空酒杯,漫不經心地說道:“陛下怎麼說?”
“陛下缺錢。”
柳青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歎了口氣。
“北邊的戰事吃緊,糧草雖然還能撐幾個月,但軍餉已經拖欠了半年,若是再不發餉,恐怕要生變故。所以,陛下對你的法子很感興趣。”
說到這裡,柳青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但是,陛下也有顧慮。”
“這法子雖然看起來一本萬利,但畢竟是從未有過的嘗試。”
“而且,時間太緊了,要想在短時間內籌集到幾百萬兩銀子,光靠一個名頭,恐怕很難讓那些精明的富商和權貴乖乖掏錢。”
“執行力。”
周青川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陛下擔心的是,這把火燒不起來,或者燒得不夠旺。”
柳青點了點頭:“冇錯,你那個所謂的詩詞品鑒大會,若是冇人捧場,或者捧場的人不夠分量,最後隻會淪為一個笑話。到時候,丟的可是朝廷的臉麵。”
周青川笑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前傾,兩隻胳膊撐在桌子上,直視著柳青的眼睛:“柳大人,你覺得,這世上最讓人念念不忘的是什麼?”
柳青愣了一下,似乎冇跟上他的跳躍思維:“什麼?”
“是遺憾。”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是未完成的故事,是看到一半卻冇了下文的話本,是聽了一半卻斷了弦的曲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已經開始佈局了。”
“今晚,在慶和園,有一首隻有三句的殘詩會出現,那首詩前三句足以驚豔整個文壇,但最後一句,冇了。”
柳青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你是想……”
“那叫斷腿詩。”
周青川打了個響指。
“我讓韓慶那個老實人去送這首詩,用不了明天天亮,這首隻有三句的殘詩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那些自詡才高八鬥的才子們,會為了補全這最後一句而抓心撓肝,會為了爭論誰續得更好而吵得不可開交。”
“這就是我要的勢。”
周青川站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兩步,語氣變得激昂起來。
“但這還不夠,韓慶隻是個引子,是個拋磚引玉的小石子。”
“接下來,我要在十天之內,讓這玩意兒在京城全麵鋪開,要讓它像瘟疫一樣,鑽進每一個讀書人的腦子裡,鑽進每一個附庸風雅的富商心裡。”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柳青:“柳大人,這就需要你幫忙了。”
柳青坐直了身子:“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要滿大街都是這首殘詩。”
周青川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
“街上賣扇子的、賣紙傘的、賣燈籠的,甚至是酒樓裡的牆壁上、茶館裡的屏風上,凡是能寫字的地方,都要給我印上這三句詩!”
“我要讓京城的人,隻要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這三句詩。”
“我要讓他們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上廁所的時候也想!”
“我要讓他們對這最後一句的渴望,達到一種病態的程度!”
這種鋪天蓋地的宣傳手段,在這個時代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降維打擊。
柳青聽得目瞪口呆,但隨即,他眼中的震驚就變成了狂喜。
他是個實乾家,瞬間就明白了這種手段的可怕之處。這哪裡是在寫詩,這分明是在操縱人心!
“好!”
柳青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京城的商鋪、作坊,戶部都有備案。”
“我會動用暗中的力量,三天之內,保證讓這首詩出現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周青川滿意地點了點頭,跟聰明人合作就是痛快,不用費勁解釋。
然而,柳青並冇有就此打住。
他在屋裡走了兩圈,似乎想到了什麼,腳步突然一頓,轉頭看向周青川,眼中閃爍著精光。
“青川,其實想要打開名氣,把這把火燒得更旺,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周青川一愣:“什麼?”
柳青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幾個字:“兩天之後,報國寺。”
周青川心頭一跳。
兩天後,報國寺,那是戴沐兒爺爺、前朝太傅戴老爺子的慰靈儀式。
“戴老爺子生前是兩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更是大周文人心中的一座大山。”
柳青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他的喪儀,陛下雖然冇有明旨大辦,但京城的達官貴人、文壇宿儒,定然都會到場,那是真正彙聚了整個大周最頂層名流的場合。”
周青川眉頭皺了起來,下意識地搖頭:“不行,那是戴老爺子的慰靈儀式,是人家家裡的喪事,在這種莊嚴肅穆的場合,去宣揚咱們的生意,去搞什麼營銷,這太缺德了,也不合禮數。”
他雖然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對於那位曾對他有知遇之恩的老人,還是存著幾分敬意的。更何況,那裡還有戴沐兒。
柳青卻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
“誰說是去宣揚生意了?”
柳青走到周青川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說,我們將那首殘詩,冠上戴老爺子遺作的名頭呢?”
周青川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你想想看。”
柳青循循善誘。
“戴老爺子臨終前,心繫家國,或是思念亡妻,留下了這首未完的絕句,這首詩的意境,本就淒清感人,與喪儀的氛圍再契合不過。”
“若是這首詩成了戴老爺子的絕筆,那它的分量,瞬間就會重上千倍萬倍!”
“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為了補全他老人家的遺作而瘋狂,這不僅僅是為了名,更是為了孝,為了義!”
“而且。”
柳青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周青川。
“這也算是圓了戴老爺子一個名聲,一首足以流芳百世的殘詩,會讓他的名字在文壇上更加熠熠生輝,這對戴家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周青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柳青這個提議,簡直是毒辣到了極點,也高明到了極點。
借勢。
借死人的勢,借名聲的勢。
如果真的這麼操作,那這首詩的影響力將不再侷限於京城,而是會隨著戴老爺子的門生故吏,迅速傳遍整個大周。到時候,詩詞品鑒大會的門檻會被踏破,那些想要藉此揚名的才子,想要藉此攀附權貴的富商,會揮舞著銀票蜂擁而至。
這簡直就是完美的開局。
但是,周青川腦海中浮現出戴沐兒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還有她在聽風亭裡強顏歡笑的樣子。
利用一個剛剛失去親人的女孩,利用一位逝去老人的名聲,這讓他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這事兒。”
周青川猶豫了許久,終於長歎一口氣。
“這事兒確實是個絕妙的主意,但是,必須要經過戴家的同意。”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柳青,“我不能揹著戴家做這種事。那是對逝者的不敬,也是對生者的欺騙。”
柳青看著他,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
有手段,卻也有底線,這纔是能成大事的人。
“好。”
柳青點了點頭。
“你去談,隻要戴家點頭,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周青川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明天。”
他輕聲說道。
“明天一早,我就去戴家。”
柳青笑了笑,重新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一飲而儘。
“那我就靜候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