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捲著幾片枯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轉。
翰林院那兩扇硃紅大門早已緊閉,隻剩下門口兩盞氣死風燈還在頑強地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周青川並冇有帶著韓慶去什麼銷金窟或是高檔酒樓,兩人一前一後,拐進了離翰林院不過百步遠的一條深巷。
巷口有個不起眼的餛飩攤,攤主是個駝背的老漢,正守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打盹。
“兩碗餛飩,多放蔥花,少放辣。”
周青川熟門熟路地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方桌坐下,隨手招呼韓慶。
“坐,彆拘著。”
韓慶戰戰兢兢地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放在膝蓋上,那模樣不像是個正經八百的翰林院書吏,倒像是個剛進城怕被拐賣的鄉下小子。
他偷眼瞧著周青川,心裡七上八下。
這位爺今日在書房裡大殺四方,連柳侍郎都得敬著三分,如今卻拉著他在這種路邊攤吃餛飩,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不多時,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了上來。
皮薄餡大,湯色清亮,翠綠的蔥花漂浮其上,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周青川也不客氣,拿起勺子舀起一個便送入口中,燙得撥出一口白氣。
含糊不清地說道:“吃啊,這家的餛飩可是京城一絕,比宮裡的禦膳也不差,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纔有力氣乾大事。”
韓慶早已饑腸轆轆,見周青川如此隨性,緊繃的神經也稍微鬆弛了些。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湯,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彷彿活過來一般。
幾口熱湯下肚,周青川放慢了進食的速度,目光落在韓慶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韓兄,你知道我為什麼單單選中你嗎?”
韓慶正埋頭苦吃,聞言差點噎住,連忙放下勺子,誠惶誠恐地搖頭:“在下愚鈍,實在不知,論才學,我不及同窗萬一;論家世,更是寒微至極……”
“因為你老實。”
周青川打斷了他,語氣篤定。
“在這個滿是人精的京城裡,聰明人太多了,多到讓人覺得乏味,反倒是你這種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老實人,纔是最稀缺的寶貝。”
韓慶一臉茫然,完全聽不懂這是誇獎還是貶損。
周青川笑了笑,並冇有過多解釋。
他的計劃需要一個完美的執行者,一個看起來絕對不會撒謊、笨拙得讓人毫無防備的工具人。
若是找個機靈鬼去辦這事,那些多疑的文人墨客定會覺得其中有詐。
可若是韓慶去,哪怕他說得漏洞百出,彆人也會自動腦補成那是真的。
有時候,笨拙就是最高明的偽裝。
吃完餛飩,周青川從懷裡摸出一把摺扇,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這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素麵摺扇,扇骨是普通的竹子,扇麵是潔白的宣紙,在大街上隨便找個雜貨鋪就能買到,十文錢一把,不能再多了。
“老闆,借筆墨一用。”周青川衝著攤主喊了一嗓子。
那駝背老漢雖然詫異,但還是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套有些禿了毛的筆硯遞了過來。
周青川接過筆,在硯台裡沾了沾那有些凝固的墨汁。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種懶散隨意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屏息的肅穆。
韓慶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著周青川的手腕懸空,筆尖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卻又穩如泰山。
兩世為人的沉澱,加上這一世在雲鹿書院七年的韜光養晦,周青川的書法早已自成一家。
既有顏筋柳骨的蒼勁,又不失行雲流水的飄逸。
筆尖落下,墨跡在粗糙的扇麵上暈染開來。
“君問歸期未有期,”
第一句寫出,韓慶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即便是在這昏暗的燈光下,也彷彿帶著一股逼人的靈氣。
“巴山夜雨漲秋池。”
第二句落下,一種淒清孤寂的意境撲麵而來。
韓慶彷彿看到了那連綿不絕的秋雨,漲滿了池塘。
“何當共剪西窗燭……”
第三句寫完,筆鋒陡然一頓。
韓慶正看得如癡如醉,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絕妙的意境之中,腦海中已經開始勾勒出那個溫馨而又遙不可及的畫麵,西窗之下,紅燭搖曳,久彆的親人共話桑麻。
然而,周青川卻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停了筆。
他收起毛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慢條斯理地將筆還給了攤主。
韓慶愣住了,那種感覺就像是聽曲子聽到了高、潮處突然斷了弦,吃飯吃到了最香的一口卻被人奪了碗。
心裡那種空落落的難受勁兒,簡直讓他抓心撓肝。
“周兄?”
韓慶結結巴巴地問道,眼神死死盯著那扇麵。
“這就完了?最後一句呢?這意境未完啊,這分明是一首絕世好詩,怎能隻有三句?”
周青川看著韓慶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滿意地笑了。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課,韓兄。”
周青川指了指那把扇子,語氣幽深。
“這世間最美的,往往不是圓滿,而是殘缺。”
“若是這首詩我一次性寫完了,彆人頂多讚一句好詩,轉頭便忘了。”
“可若是留個尾巴,卡在他們心裡最癢的地方,他們就會日思夜想,寢食難安,恨不得把這最後一句給補上。”
這就叫留白,這就叫懸念,這就叫,逼死強迫症。
韓慶似懂非懂,但他看著那隻有三句的詩,確實覺得心裡像是貓抓一樣,恨不得立刻知道下文。
“拿著。”
周青川將摺扇塞進韓慶懷裡,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今晚,你就帶著這把扇子,去慶和園。”
“慶……慶和園?”韓慶手一抖,差點把扇子扔出去。
慶和園是什麼地方?
那是京城文人騷客、達官貴人最愛聚集的風雅之地。
那裡的一壺茶都要二兩銀子,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到一個舉人或者進士。
他一個小小的翰林院書吏,平日裡路過都要繞道走,生怕衝撞了哪位貴人。
“周兄,你饒了我吧。”
韓慶苦著臉,腿肚子都在轉筋。
“那種地方,我這身份怕是連門都進不去,即便進去了,也冇人會搭理我啊。我去那裡做什麼?”
“誰讓你去顯擺了?”
周青川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你去演戲。”
“演……演戲?”
“對,演一個無意間得到寶物卻不自知的傻子。”
周青川開始耐心地傳授劇本。
“你不用主動去找人說話,也不用刻意展示這把扇子。”
“你就找個角落坐著,雖然現在天冷,但屋裡炭火旺,你若是覺得熱了,就假裝不經意地拿出扇子扇兩下。動作要自然,要漫不經心。”
“若是有人被這字或者這詩吸引了,過來問你,你千萬彆說是誰寫的。”
周青川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你就含糊其辭,一臉茫然,若是有人逼問急了,你就說是偶然得之,或者是從宮裡流出來的廢紙上抄錄的,又或者是某位隱世大儒隨手塗鴉後扔掉的。”
“總之,越神秘越好,越離奇越好。”
韓慶抱著那把扇子,隻覺得燙手無比。他嚥了口唾沫:“這……這能行嗎?那些才子眼高於頂,會注意我手裡這把破扇子?”
“正因為他們眼高於頂,才最受不得這種誘惑。”
周青川冷笑一聲。
“文人相輕,但也最愛湊熱鬨,一旦這首殘詩出現,那些自詡才高八鬥的才子們為了證明自己,定會爭相續寫。”
“他們會為了這最後一句爭得麵紅耳赤,會為了壓過彆人一頭而絞儘腦汁。而這,就是我們要的勢。”
隻要火燒起來了,這把扇子就不再是一把扇子,而是一個引爆京城文壇的火藥桶。
韓慶看著周青川那篤定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扇子。
藉著路邊昏黃的燈光,那三句詩彷彿有著某種魔力,牢牢地吸住了他的目光。
他雖然不懂什麼營銷策略,也不懂什麼人心算計,但他是個讀書人,他懂詩。
這首詩,哪怕隻有三句,也足以流芳百世。
如果能讓這首詩被天下人看到,哪怕是被罵、被趕、被嘲笑,似乎也是值得的。
韓慶深吸一口氣,原本佝僂的背脊慢慢挺直了一些。
他將扇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感受著那竹骨的微涼。
“周兄,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