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時間?
他竟然說趕時間?
在翰林院這種神聖的地方,麵對司業大人的考校,他竟然敢說趕時間?
這是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無知!
“好!好一個趕時間!”
老司業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既然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老夫也不欺負你年幼,咱們不比那些高深的策論經義,就比最基礎的對對子!”
對對子,看似簡單,實則最考校一個人的才思敏捷和文字功底。
老司業心中冷哼,他早年間遊曆天下,曾偶得幾個絕對,珍藏多年,從未有人能對出下聯。
今日,他就要用這幾個絕對,把這個狂妄的小子釘在恥辱柱上!
“對對子啊。”
周青川拖長了語調,打了個哈欠,似乎更加提不起興趣了。
“行吧,你說比就比。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老司業。
“既然是比試,總得有點彩頭吧?光是考校,多冇意思。”
老司業一愣,隨即傲然道:“你想要什麼彩頭?”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若是我輸了,不用你說,我自己立馬捲鋪蓋走人,此生再不踏入翰林院半步。”
“好!”老司業大喜過望,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彆急,我還冇說完呢。”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像極了之前那隻剛被他忽悠走的戴家小狐狸。
“若是我贏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老司業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擺著茶具的桌子上。
“以後隻要我在翰林院一日,你就彆在我麵前擺什麼司業的臭架子。”
“還有,我這人辦公的時候喜歡喝茶,以後端茶遞水這活兒,就由你這位司業大人包了,如何?”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驚雷,在書房內轟然炸響。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周青川,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讓正五品的翰林院司業,給一個不入流的小書吏端茶遞水?
這小子瘋了嗎?
這不僅僅是羞辱,這簡直就是要把老司業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踩啊!
“你……”
老司業氣得眼前發黑,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動了真火。他這輩子受過無數人的禮敬,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怎麼?不敢?”
周青川微微挑眉,臉上寫滿了挑釁。
“不敢就算了,那您就彆耽誤我乾活,該乾嘛乾嘛去。”
“誰說老夫不敢!”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黃毛小子如此激將,老司業若是退縮了,以後還怎麼在翰林院立足?
怒火攻心之下,他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體統了。
他就不信,憑自己幾十年的學問,還會輸給一個走後門的草包!
“賭就賭!”
老司業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那眼神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
“老夫今日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請出題。”
周青川依舊坐在椅子上,連身都冇起,隻是漫不經心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靜得連窗外落葉擦過地麵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老司業麵沉如水,雙手負在身後,寬大的官袍袖口微微顫動,顯然是被周青川那漫不經心的態度氣得不輕。
在他眼中,眼前這個連正經科舉都冇走過的少年,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
仗著家裡一點見不得人的關係,便以為這翰林院也是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
老司業冷笑一聲,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緩緩踱步至大堂中央,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一眾書吏,最後如鷹隼般死死釘在周青川身上。
這第一聯,他並不打算出什麼深奧晦澀的典故,而是要用最直白的拆字聯,既要考校這小子的文字功底,更要狠狠羞辱他那空虛的德行。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十口心思,思國思家思社稷。”
此聯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低呼。
韓慶等人雖不敢出聲,但心中都不由暗讚一聲絕。
這上聯看似簡單,實則極為巧妙。
將思字拆解為十口心,字形字義扣得嚴絲合縫,更難得的是意境宏大,滿口仁義道德,家國天下。
這不僅僅是個對子,更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老司業是在暗諷周青川這種走後門進來的人,心中毫無家國社稷,隻有蠅營狗苟。
這等正大光明的立意,若要對得工整已是不易,想要在氣勢上不落下風,更是難如登天。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
周青川卻彷彿根本冇聽出這聯中的諷刺之意。
他依舊懶洋洋地窩在圈椅裡,右手端起那個粗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沫,眼皮都冇抬一下,隨口便道:
“八目共賞,賞風賞月賞秋香。”
話音剛落,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韓慶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位昔日的同窗。
賞字繁體,下為貝,上加一點一橫一撇,常被拆解意會。
古人戲作拆字,常將賞字上部戲稱為八目,雖非正統拆法,卻是文人墨客間流傳極廣的一種風流雅趣。
最絕的是,這下聯不僅對仗工整,連意境都剛好反其道而行之。
你老司業滿口仁義道德假正經,那我便隻談風月,隻賞秋香。
這份灑脫與不羈,瞬間便將老司業那股子刻板的說教味兒衝得一乾二淨。
“你……”
老司業麵色一僵,原本準備好的嘲諷話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萬萬冇想到,這小子反應竟然如此之快,而且這下聯對得滴水不漏,讓他挑不出半點毛病。
“巧合,定是巧合!”
老司業心中暗道,定是這小子平日裡在秦樓楚館廝混,聽過類似的豔詞,今日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驚,眼神變得更加陰鷙。既然你要玩,那老夫就陪你玩到底!
這一回,老司業不再留任何情麵,決定直接撕破臉皮,拿這小子的出身做文章。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厲聲喝道:“稻草捆秧父抱子!”
此聯極損。
稻草本就是秧苗長成後乾枯所製,用來捆綁新秧,便是父抱子的景象。
但這層意思背後,卻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諷刺周青川是個隻靠父輩蒙蔭、毫無真才實學的草包!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不少書吏都聽出了其中的火藥味,一個個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然而,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周青川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嗬。”
一聲輕笑溢位唇角。
周青川抬起眼簾,眸中滿是戲謔,連半息的停頓都冇有,直接回敬道:
“竹籃裝筍母懷兒。”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竹籃乃竹篾編製,筍乃竹之幼子,竹籃裝筍,恰是母懷兒。
這下聯不僅對仗工整到了極點,更是意有所指。
竹籃打水一場空,這豈不是在反諷老司業機關算儘,到頭來也不過是個空架子蠢貨?
韓慶和周圍幾個新晉書吏麵麵相覷,眼中的鄙夷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訝。
這反應速度,這刁鑽的角度,哪裡像是不學無術之徒?這分明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