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漢子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扔下卷宗,便轉身大步離去,留下滿屋子錯愕的新晉書吏,和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這人是誰?好大的煞氣!”
“看官服隻是個七品,怎敢在司業大人麵前如此放肆?”
“他給周青川的是什麼東西?看著就不一般。”
議論聲像是蚊蠅一般在耳邊嗡嗡作響,卻絲毫冇有影響到周青川。
他無視了周圍那些好奇、嫉妒、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伸出手,將那本被綢布包裹的卷宗拿到了麵前。
他的動作很穩,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綢布,心中不起半點波瀾。
那黑臉漢子他並不認識,但對方身上那股鐵血肅殺之氣,絕非翰林院這種文人紮堆的地方能養出來的。
此人,十有八九是皇帝安插在翰林院的眼線,專門替他辦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而這本卷宗,就是趙朔給他的第一份考題。
周青川也很好奇,這位他一手扶上皇位,卻又將他圈禁了七年的新君,會交給他一件什麼樣的事情來做。
按理來說,自己初來乍到,該給些不痛不癢的活計,讓他先熟悉熟悉環境纔是。
可看剛纔那漢子的架勢,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
他解開包裹的繫帶,緩緩攤開了那深藍色的綢布。
裡麵是一本很薄的冊子,紙張泛黃,字跡卻蒼勁有力,入木三分。
周青川的目光一掃而過,起初還算平靜的臉色,隨著他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也變得越來越凝重。
當他看到最後一頁時,那張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詫。
他的後背,竟不知不覺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上來就玩這麼大?
這薄薄的一本卷宗裡,從頭到尾隻記錄了一件事。
北境。
自趙朔登基之後,這位年輕的帝王一改前朝頹勢,對內采取懷柔安撫的國策,輕徭薄賦,與民生息,頗有幾分聖君氣象。
但對外,他卻展現出了與其年齡不符的鐵血與強硬,尤其是對北方邊境的管控,嚴苛到了極致。
這七年來,周青川被困於京城一隅,如同一隻籠中之鳥,對外界的風雲變幻知之甚少。
他隻知道趙朔坐穩了江山,朝堂也日漸清明,卻從未想過,在這片看似歌舞昇平的景象之下,竟是如此的暗流洶湧。
卷宗上記錄的文字冰冷而殘酷。
盤踞在北境草原的匈奴部落,在這七年間,對大周邊境的騷擾幾乎從未斷絕。
小規模的劫掠衝突,幾乎月月都有。
而真正出動近萬鐵騎的大規模南下,自趙朔登基以來,竟然已經發生過三次!
每一次,都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周青川看著卷宗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以及邊軍浴血奮戰的慘烈描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趙朔這七年是在休養生息,積蓄國力。
卻冇想到,大周的北境,早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絞肉機,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人命與錢糧。所幸,這三次大規模的戰役,大周都勝了。
趙朔啟用了數名軍中新銳,打法悍不畏死,硬生生將匈奴的鐵蹄擋在了關外,保住了北境防線不失。
可勝利的背後,是難以想象的巨大代價。
卷宗的最後一頁,冇有戰報,冇有傷亡,隻有一行字。
“國庫,空了。”
周青川瞬間明白了趙朔的困境。
對內的懷柔政策,意味著朝廷的稅收大幅減少,這本身就是不賺錢的買賣。
而對外連年不斷的戰爭,哪怕隻是小規模的防禦戰,也像一個無底洞,瘋狂地吞噬著本就不充裕的國庫儲備。
七年下來,大周的家底,幾乎被掏空了。
現在的皇帝,既不想放棄好不容易纔在國內建立起來的仁君形象,去加重百姓的賦稅。
又不想在北境對匈奴低頭,讓邊關將士的血白流。
他既要臉麵,又要裡子。
所以,他需要錢。
需要一條不通過加稅,卻能源源不斷搞來錢的路子。
而這個難題,現在就擺在了周青川的麵前。
周青川緩緩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隻覺得一陣頭疼。他長長地,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趙朔啊趙朔,你還真看得起我。
一上來,就給我出了這麼一道要命的難題。
這聲歎息雖然不響,但在鴉雀無聲的書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站在上首,臉色本就因被那黑臉漢子無視而有些難看的老司業,此刻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瞪,死死地盯住了角落裡的周青川。
“哼!”
老司業重重地冷哼一聲,聲音尖銳而刻薄。
“怎麼?周書吏年紀輕輕,這就覺得差事辛苦,心生倦怠了?”
他撚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慢悠悠地踱步到周青川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鄙夷。
“翰林院乃清貴之地,是為陛下分憂解難的所在。”
“你一介新丁,剛領了差事,連筆都還冇動,就先唉聲歎氣起來,成何體統!”
“莫不是覺得,這整理卷宗的活計,辱冇了你這書院才子的身份?”
老頭一番話,說得是陰陽怪氣,夾槍帶棒。
書房裡其他的新人,頓時都向周青川投來了看好戲的目光。
韓慶更是急得在旁邊直使眼色,示意他趕緊起身告罪。
周青川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心中無語至極。
這老頭是不是吃錯藥了?
自己不過是看了卷宗內容,覺得棘手才歎了口氣,跟他有半文錢的關係嗎?至於這麼上綱上線?
還整理卷宗?
周青川瞥了一眼桌上那本皇帝私印的卷宗,又看了一眼老司業那張寫滿了倚老賣老四個字的臉,心裡那點僅存的耐心,終於被消磨殆儘。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老傢夥就是覺得剛纔被那黑臉漢子落了麵子,現在想拿自己這個軟柿子來捏,重新樹立他的官威。
可惜,他找錯了人。
周青川緩緩抬起頭,迎上老司業那不善的目光,臉上非但冇有絲毫惶恐,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諷的笑容。
他冇起身,也冇告罪,就那麼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將兩隻手輕輕一攤。
那動作,隨意又囂張。
“怎麼?”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書房。
“司業大人是看我不順眼?”
老司業一愣,顯然冇料到這個新來的小子敢這麼跟他說話。
周青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著老司業那張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的臉,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句。
“那你把我罷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