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角,看著對麵那個氣得臉頰鼓鼓,雙眼瞪得溜圓,卻又偏偏無可奈何的少女,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七年不見,這丫頭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卻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就著。
不過,比起當年那個動不動就揪人辮子,帶著家丁堵門的混世魔王,如今這副模樣,倒顯得可愛多了。
周青川微微一笑,感覺長大了的戴沐兒,似乎更好逗了。
“好了,彆氣了。”
他放緩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小妹妹。
“大不了下次我再賠你一碟就是。”
“你說的輕巧!”戴沐兒哼了一聲,彆過頭去,卻終究冇再發作。
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在氣那碟糕點。
隻是這七年的光陰,七年的距離,讓她麵對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周青川時,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變得更沉穩,更內斂,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自己剛纔那番張牙舞爪,在他看來,恐怕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戴沐兒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拿捏不住現在的周青川了。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挫敗,也有些無奈。
亭中的氣氛,隨著那碟空了的桂花糖糕,又一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終,還是戴沐兒先開了口。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臉上的嬌嗔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紀不符的鄭重。
“周青川,我這次來找你,其實是有正事。”
“嗯,你說。”周青川點了點頭,神色也認真了起來。
他知道,戲肉來了。
“我爺爺他在臨終前,其實多次對我父親和叔叔們提起過你。”戴沐兒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追憶的傷感。
“他說,他這輩子閱人無數,自詡眼光毒辣,卻唯獨在你身上看走了眼,他一直很遺憾,當年清河縣一彆,竟成了永彆。”
“爺爺是前朝重臣,雖然晚年被罷官,但陛下念舊情,依舊按一品大員的規製,準許他在京城舉辦一場喪儀,也算是全了君臣最後的情分。”
戴沐兒抬起頭,一雙杏眼定定地看著周青川,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儀式就在三日後,城西的報國寺,我想請你也來參加,送爺爺最後一程,也算是,了卻他最後的一個念想。”
原來是這樣。
周青川心中有些意外,但細想之下,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戴老爺子畢竟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雖然戴家如今失勢,但其影響力猶在。
趙朔登基,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仁字來安撫天下人心。
對戴老爺子這樣的人物,給予身後榮哀,做足表麵功夫,既能彰顯自己的寬厚大度,又能安撫那些前朝舊臣,一舉兩得。
這儀式看似是家事,實則也是一場政治秀。
至於趙朔會不會親自到場,周青川覺得可能性不大。
皇帝親臨,那規格就太高了,派個皇子或是心腹重臣代為祭奠,纔是最合適的尺度。
他拋開腦海之中這些紛雜的念頭,看向戴沐兒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
於情,戴老爺子對他有知遇之恩,是第一個將他領入權力棋局的人。
於理,他間接導致了戴家的衰敗,心中本就存著一份虧欠。
於公於私,這一趟,他都非去不可。
“好,我一定到。”周青川鄭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戴沐兒緊繃的小臉終於鬆弛下來,眼中的光彩也重新亮了起來。
她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連帶著看周青川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那說定了!三日後,報國寺,巳時。”
說完正事,戴沐兒眼珠子一轉,那股子古靈精怪的勁兒又回來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然後笑嘻嘻地走到周青川身邊,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背上的書篋。
“喂,你這是要回家了?”
“嗯。”周青川應了一聲,也站了起來。
“正好,我還冇去過你家呢,帶我一起去轉轉,我也好拜見一下伯父伯母。”
戴沐兒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周青川聞言,頓時有些頭大。
他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屁顛屁顛,一臉興奮的姑娘,扶了扶額頭。
“戴沐兒,你都多大了,一個黃花大閨女,孤身一人跑到我家去,這像話嗎?”
“怎麼不像話了?”
戴沐兒頓時不高興了,雙手叉腰,柳眉倒豎。
“我這是去拜訪長輩,又不是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爹孃,難不成還會吃了我?”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心道,他們吃不吃你我不知道,但他們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怕是會以為你們戴家是來尋仇的。
畢竟,當年為了擋下那門莫名其妙的婚事,他可是冇少在爹孃麵前說戴家這種大戶人家的壞話,把他們描繪成了仗勢欺人,意圖不明的惡霸。
看著戴沐兒那不依不饒的架勢,周青川歎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他們不歡迎你。”
……
半個時辰後,周青川站在自家小院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其樂融融的景象,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世事難料。
他預想中爹孃驚恐不安,以為仇家上門的場麵完全冇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熱情,是無比高漲的熱情!
“哎呀,姑娘,快進來坐,快進來!”
王氏拉著戴沐兒的手,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那親熱勁兒,比對自己親兒子還親。
“這姑娘長得可真俊啊,跟畫裡走出來的人兒似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周雍,也難得地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一邊給戴沐兒搬凳子,一邊不住地上下打量,眼神裡滿是讚許。
戴沐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俏生生地喊了一聲伯父伯母好,更是把二老的心都給喊化了。
周青川站在一旁,徹底成了背景板。
他忘了,七年過去了,他已經十六歲。
他爹孃早就為他的婚事愁白了頭,平日裡旁敲側擊地問過他好幾次,都被他以學業為重給搪塞了過去。
現在,一個在他們看來家世清白、樣貌絕頂、看上去還對自己兒子有意思的姑娘,就這麼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哪是仇家上門,這分明是天降的兒媳婦啊!
王氏拉著戴沐兒問東問西,從家住何方問到年方幾何,恨不得當場就把戶口本給查個底朝天。
周雍則是手腳麻利地從屋裡翻出了過年都捨不得吃的乾果點心,一股腦地全堆在了戴沐兒麵前的桌子上。
甚至,王氏還悄悄跑回裡屋,翻箱倒櫃地找出了自己當年的一支銀簪子,非要塞給戴沐兒當見麵禮。
看著爹孃忙前忙後,圍著戴沐兒噓寒問暖,把自己這個親兒子忘得一乾二淨的模樣,周青川無語望天。
爹,娘,你們的親兒子還在這兒站著呢!
戴沐兒一邊應付著二老的熱情,一邊悄悄地朝周青川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我就說他們會喜歡我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莞爾一笑的模樣,像一隻偷吃了腥的小狐狸,明豔動人。
她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找到了拿捏住周青川的命門。
周青川對上她的視線,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暗自腹誹。
笑吧,儘情地笑吧。
反正你也待不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