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自語,將手中的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京城這鍋粥,終於亂了。
四皇子哪怕再沉穩,麵對擁兵自重、據守天險且突然發難的蜀王,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蜀地一旦失控,不僅意味著半壁江山的丟失,更意味著他這皇位坐不穩。他必須分兵,必須鎮壓。
而這一分兵,原本如同鐵桶一般的京城防務,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塊磚的堤壩。
隻要有一絲縫隙,對於那個被困在深宮之中、手中握著麒麟衛這把尖刀的太子趙朔來說,就足夠了。
靜思苑內,燭火搖曳。
周青川看著手中那張化為灰燼的紙條,緊繃了十數日的肩膀,終於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垮塌下來。
整個人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擔,透出一股難得的慵懶。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儘,那苦澀後的回甘,竟比平日裡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清冽。
“看來,這出大戲是要唱完了?”
一旁正百無聊賴擺弄著麻將牌的王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歪著腦袋,那雙平日裡透著幾分頑劣的眼睛,此刻卻亮晶晶地盯著周青川。
周青川微微一怔,放下茶杯,饒有興致地看向這個曾經隻知道鬥雞走狗的小少爺:“哦?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王辯撇了撇嘴,隨手將一張發財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這還用猜?”
“這十幾天,你雖然每天坐在這兒喝茶看書,但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眼神也總是飄忽不定,時不時就往北邊看,跟個守寡……咳,跟個盼歸的小媳婦似的。”
見周青川似笑非笑地揚起眉毛,王辯趕緊縮了縮脖子,改口道:“反正就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但剛纔你看完信,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我爹聽說鋪子裡積壓的雲錦全賣出去了,還翻倍賺了一樣。”
“那一臉這把穩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周青川笑著搖了搖頭,卻並冇有否認,隻是感歎道。
“看來,咱們這位曾經無法無天的王大少爺,是真的長進了。不僅學會了看牌麵,還學會了看人心。”
“那是自然!”
王辯得意地揚起下巴。
“跟著你混了這麼久,若是還像以前那樣是個草包,豈不是丟了你這位‘周先生’的臉?”
周青川啞然失笑。
這小子的直覺,有時候確實敏銳得嚇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的窗欞。
窗外,蜀城的夜空格外深邃,遠處隱約還能聽到巡邏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那是屬於戰爭的肅殺之氣,但在周青川耳中,這聲音已經不再是催命的鼓點,而是黎明前的最後一陣喧囂。
“你說得對,這齣戲,快到落幕的時候了。”
周青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掌控乾坤的自信。
“隻不過,還得再讓那雷聲,響得更久一些。”
接下來的日子,蜀地的局勢變得更加詭譎。
蜀王府的口號喊得震天響,今日誓師北伐,明日祭旗出征,那檄文寫得是一篇比一篇慷慨激昂。
彷彿下一刻就要提兵百萬,直搗、黃龍。
城外的軍營裡,號角聲日夜不絕,塵土飛揚,旌旗蔽日,做足了一副即將傾巢而出的架勢。
然而,真正明眼的人若是細心觀察,便會發現這其中的古怪。
雷聲大,雨點小。
那所謂的先鋒大軍,在向北推進了三十裡後,便像是突然迷了路,就在那一片山溝溝裡安營紮寨。
每日除了埋鍋造飯、操練陣型,便是漫山遍野地抓兔子、打野味,絲毫冇有要進攻劍閣雄關的意思。
蜀地的百姓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提心吊膽,再到如今,竟也生出了一種詭異的適應感。
甚至有膽大的商販,偷偷摸摸地跑到軍營邊上,向那些造反的士兵兜售自家釀的米酒和臘、肉。
而那些士兵竟也真的敢買,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場麵和諧得讓人啼笑皆非。
這種隻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的僵持,整整持續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周青川從未踏出靜思苑半步,但他對外麵的局勢洞若觀火。
他在等,等京城那邊的最後一隻靴子落地。
一個月後,初冬的第一場雪還冇落下,一封八百裡加急的密信,卻如同一團烈火,燒穿了蜀地這層偽裝的寒冰。
這天清晨,麒麟衛的首領親自來到了靜思苑。
他身上的夜行衣還帶著露水,臉上卻掛著無法掩飾的狂喜。
正在與王忠對弈的周青川,手執黑子,聞言隻是輕輕將棋子落在棋盤的一角,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預料到的弧度:“細說。”
“正如先生所料!”
麒麟衛首領深吸一口氣,平複著激動的心情。
“四皇子趙裕見蜀王殿下聲勢浩大,果然坐不住了。”
“他為了穩固後方,強行從京畿大營和禁軍中抽調了五萬精銳,由其心腹大將統領,火速南下,意圖在劍閣一舉擊潰蜀軍,震懾天下。”
“五萬精銳……”
一旁的王員外聽得心驚肉跳。
“這要是真打過來,咱們蜀地能扛得住嗎?”
周青川笑了笑,示意麒麟衛繼續。
“若是真打,蜀地自然危險。但這五萬大軍,根本就冇走到劍閣!”
麒麟衛眼中閃爍著敬佩的光芒。
“大軍行至半途,剛過秦嶺,軍中突然嘩變!”
“嘩變?”王辯瞪大了眼睛,“好端端的,怎麼會嘩變?”
“因為人心。”
周青川替麒麟衛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端起茶盞,輕輕吹著浮沫。
“四皇子這支軍隊,本就是東拚西湊而來。”
“京畿大營裡,有多少是將門之後?有多少是受過大皇孫恩惠的舊部?”
“他們跟著四皇子,不過是被逼無奈,或者是為了那一時的榮華富貴。”
“可當他們知道,自己要去打的是誰,又要麵對什麼樣的局麵時,這顆心,就散了。”
麒麟衛重重點頭:“先生神算!大皇孫殿下早就在軍中安插了死士和暗樁。”
“大軍離京之後,流言四起,有人說京城空虛,大皇孫即將複位;有人說四皇子得位不正,乃是亂臣賊子,跟著他隻有死路一條。”
“更有甚者,直接在軍中散佈訊息,說蜀王殿下並非造反,而是奉了大皇孫的密詔,清君側!”
“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