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陽謀中的陽謀!
他陷入了一個兩難,不,是一個必死的絕境。
幫趙朔?那就等於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就要直接與權傾朝野的大皇子、二皇子正麵對抗。
那兩位的能量,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他和整個周家灰飛湮滅一萬次。
不幫?戴和風今天這番大張旗鼓的拜訪,已經把他和趙朔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在京城那些大人物眼裡,他周青川已經是大皇孫的人了。
一旦趙朔倒台,大皇子和二皇子清算餘黨的時候,能放過他?
做夢!
他今天就算把這信燒了,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也隻不過是自欺欺人。
“媽的……”
周青川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這盤棋,從戴和風踏入他家門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身在局中,再無退路!
正當週青川為了京城這攤爛事頭疼欲裂,絞儘腦汁思考破局之法時。
他還冇意識到,另一場風暴,已經在小小的清河鎮上悄然醞釀。
戴和風是誰?當朝重臣,京城戴家的三爺!
他屈尊降貴,帶著侄女親自登門為一個八歲農家子提親,這訊息本身就足夠震撼。
更彆提後麵那什麼龍鳳之約,那價值連城的《四書集註》孤本,還有那封直通京城第一書院的王閣老推薦信!
這些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短短一兩天內,就傳遍了清河鎮的大街小巷,引起了滔天巨浪。
人們議論紛紛,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不信的,但無一例外,周青川這個名字,徹底成了清河鎮的風雲人物。
而這其中,最不是滋味的,便是鎮上另一戶富戶,錢家。
錢家世代經商,家資頗豐,也學著王員外,想讓自家兒子走科舉之路光宗耀祖。
他家的兒子錢文才,今年十三歲,也在縣學唸書,文章寫得不錯,頗受幾位先生的誇讚。
素來心高氣傲,自詡為清河鎮年輕一輩的翹楚。
錢家為了把錢文才送進白鹿書院,托了無數關係,花了不知多少銀子,結果連書院的大門朝哪開都冇摸清楚。
現在,這個名額竟然被一個八歲的泥腿子,用一種近、乎戲劇性的方式輕鬆拿到了?
這讓錢家父子如何能忍?
嫉妒的火焰,幾乎要從他們的胸膛裡噴出來。
於是,一股針對周青川的謠言,開始在鎮上的茶館酒肆裡悄然流傳。
“什麼狗屁神童,我聽說了,那周家小子就是靠著一張小白臉,哄住了京城來的刁蠻小姐!”
“可不是嘛,八歲就懂得以色侍人,還定下什麼十年之約,這不就是賣身投靠嗎?讀書人的臉都讓他給丟儘了!”
“還舌戰匈奴,我看是舌戰枕蓆吧,小小年紀不學好,靠出賣自己換前程,簡直無恥之尤!”
謠言越傳越難聽,把周青川塑造成了一個工於心計,靠出賣色相上位的無恥小人。
將他之前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神童名聲,貶得一文不值。
幾天後,這場由嫉妒引發的風波,終於演變成了正麵的衝突。
這日午後,天氣稍晴,周家小院的門,被人砰砰砰地粗暴擂響。
周雍打開門,隻見門外站著一夥人,為首的是鎮上的錢員外,他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錦緞、昂首挺胸的少年,正是他兒子錢文才。
再後麵,還跟著七八個氣勢洶洶的家丁。
這陣仗,哪是拜訪,分明是來者不善!
街坊鄰居聽到動靜,紛紛探出頭來,一看這架勢,立刻就圍了上來,準備看熱鬨。
“喲,這不是周老弟嘛!”
錢員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聲音卻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聽說你家出了個了不得的神童,被京城貴人看中,一步登天了,我們特地前來拜訪拜訪,沾沾喜氣啊!”
他身後的錢文纔則更是直接,他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穿著粗布衣裳的周雍,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譏諷。
“周伯父,晚輩錢文才,有禮了。”
他嘴上說著有禮,腰卻挺得筆直,下巴抬得老高。
“真是佩服您教子有方啊,能把兒子教導得如此出眾,年紀輕輕就能給自己賣出個錦繡前程!”
“這份本事,我們清河鎮的商賈都得向您學習學習啊!”
賣字被他咬得極重,充滿了惡毒的暗示。
轟!
這句話,像一根毒針,狠狠紮進了周雍和王氏的心裡。
這是他們最敏感、最不願被人提及的痛處!兒子憑本事化解危機,到了這幫人嘴裡,怎麼就成了賣?
王氏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瞬間冇了血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雍的臉則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雙拳死死攥緊,額頭上青筋暴起。
若不是還存著一絲理智,他幾乎要當場撲上去跟這小畜生拚命!
錢文纔看著他們這副又氣又怒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得意非凡,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往前一步,目光越過周雍夫婦,直接鎖定了從屋裡走出來的周青川。
“你就是周青川?”
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發起了最終的挑戰。
“我不管你用了什麼狐、媚手段哄騙了貴人,但讀書人的事,終究要靠真才實學說話!”
他環視一圈看熱鬨的街坊,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在公堂之上宣判一般,擲地有聲地叫囂道:
“我錢文才,今日在此,正式向你發起學問辯論,我們去縣衙,請縣尊張大人親自出題!你敢不敢應戰?”
不等周青川回答,他又拋出了那個惡毒的賭注:
“如果你輸了,就說明你浪得虛名,是個靠歪門邪道上位的騙子!”
“你就要當著全鎮百姓的麵,承認自己不配讀書,然後,親手把那封王閣老的推薦信,給我撕了!”
滿場嘩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招太狠了,簡直是釜底抽薪,要把周青川的前程徹底斷送!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逼迫!
周雍和王氏的眼睛都紅了,他們幾乎要崩潰。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都以為周青川會被嚇哭或者暴怒的時候。
周青川卻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張稚嫩的臉上,非但冇有半分驚慌和憤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清脆而沉穩。
“好啊。”
“我答應你。”
他看著眼前這個咄咄逼人、自以為得計的錢文才,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媽的,正愁怎麼把白鹿書院這個毒蘋果合情合理地扔掉,這不就來了個送上門幫忙的蠢貨嗎?
戴家套在他身上的這副政治枷鎖,今天,正好借你的手,給我親手打碎!
錢家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兒子,要和周家那個妖孽神童在縣衙門口辯經,還要賭上那封能通天的王閣老推薦信!
這訊息,比長了八條腿的蛤、蟆還跑得快。
僅僅一個上午,就從街頭傳到了巷尾,從茶館傳到了賭坊,最後像一顆驚雷,直接炸響在了縣衙後堂張承誌的耳朵裡。
張承誌聽完胡師爺的稟報,非但冇生氣,反而一拍大腿,樂了。
他正愁冇機會近距離再考察考察周青川這個小怪物呢!
這下可好,有人把台子都搭好了,連觀眾都請齊了,他這個縣太爺再不親自去當個裁判,簡直都對不起這送上門的好戲!
於是,一場本該是街頭鬥氣的私人約架,被縣令大人一紙令下,硬生生拔高到了官方認證全縣矚目的學術盛典。
地點,就定在了縣學那能容納數百人的大講堂內。
這一天,整個清河縣都轟動了。
大講堂裡裡外外被圍得水泄不通,擠不進去的百姓就爬牆頭上大樹,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前排坐著的是縣裡的鄉紳名流,後麵是烏泱泱的縣學學子,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好奇。
周雍和王氏被安排在了最前排的位置,兩人緊張得手心腳心全是汗,看著這從未見過的大陣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講堂正中,縣令張承誌高坐太師椅,神情肅穆中帶著一絲期待。
左手邊,是錢員外和他那身穿華貴絲綢、滿臉誌在必得的兒子錢文才。
錢文才十三歲,人高馬大,站在那裡,下巴微揚,用眼角的餘光睥睨著對麵那個還冇他腰高的八歲孩童。
眼神裡充滿了成年人對孩童的輕蔑和讀書人對投機者的鄙夷。
而右手邊,周青川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臉上無悲無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肅靜!”
胡師爺一敲驚堂木,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張承誌清了清嗓子,洪聲道:“今日錢家學子錢文才,與周家學子周青川,相約辯經,以文會友,實乃我清河文壇盛事!”
“本官親為此會主判,望二位學子點到即止,切磋學問,勿傷和氣!”
錢文才上前一步,對著張承誌和滿堂看客深深一揖,姿態做足,朗聲道:“學生錢文才,不才,今日願與周青川,共同探討君臣父子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