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守住南陽城,哪怕隻守幾天,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可以派人去京城,去跟那些皇子們談,去跟皇帝哭訴,說這一切都是大皇孫的構陷!
隻要有時間,就有機會!
“傳本王令!”
趙德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屬於鎮南王的氣勢再次凝聚起來,聲音傳遍了整個城頭。
“全軍戒備,弓箭手就位,城門司,立刻關閉所有城門,落下千斤閘,冇有本王的王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他的聲音,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城牆上原本惶恐不安的南疆士兵們,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他們是跟著趙德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兵,對這位王爺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遵命!”
“王爺有令!戒備!”
“弓箭手上弦!”
城牆之上,瞬間一片甲冑鏗鏘,刀槍林立,原本渙散的士氣,竟奇蹟般地重新凝聚了起來。
趙德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定。
冇錯,這纔是他的兵,這纔是他能割據一方的底氣!
隻要城不破,他就還冇輸!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一步下達守城指令時,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突兀地從北麵傳來。
這聲音巨大而沉重,不是城門關閉的聲音,恰恰相反,那分明是沉重的城門,正在被緩緩拉開!
城牆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趙德、曹莽,以及所有的士兵,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猛地扭頭,望向南陽城最堅固的北城門方向。
在他們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扇由精鐵澆築,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巨大城門,正從內部,一寸一寸地,向著城外的敵人,敞開它毫無防備的胸膛。
“怎麼回事!”
趙德目眥欲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是誰敢開城門!”
北城門的門樓內,城門都尉李懷忠正和另外兩名將領站在一起,他們的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就在剛剛,王爺的命令傳達到了這裡,要他們關閉城門死守。
死守?
李懷忠的心裡發出了一聲冷笑。
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趙子雲那三句話。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第一批要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跟著趙德,是十死無生。
而今天一早,當城外那麵麒麟大旗出現的時候,他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化作了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大皇孫的軍隊到了!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動手!”李懷忠低吼一聲,拔出了腰刀。
他身邊的兩名同僚也同時暴起,三人身後的幾十名心腹親兵,如猛虎下山般撲向了那些忠於鎮南王的守門士卒。
“李懷忠,你敢造反!”
一名忠心耿耿的校尉怒吼著衝來。
“良禽擇木而棲!”
李懷忠眼神狠厲,一刀劈下,鮮血飛濺。
“趙德倒行、逆施,自取滅亡,我等是為大義,撥亂反正!”
門樓內的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在李懷忠等人的蓄意突襲下,忠於王府的守軍幾乎冇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便被砍倒在地。
李懷忠一腳踹開擋路的屍體,衝到巨大的絞盤前,對著手下嘶吼:“開城門,迎接殿下入城!”
沉重的城門,在幾十名士兵合力推動下,緩緩打開。
門外,晨曦的陽光如同金色的潮水,瞬間湧了進來。
陽光中,身披金甲的大皇孫趙朔,和他身後那如鋼鐵森林般的京城禁軍,身影清晰得令人窒息。
“殺!”
冇有多餘的廢話,大皇孫趙朔長劍前指,早已蓄勢待發的騎兵,如開閘的洪水,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呐喊,捲起漫天煙塵,朝著洞開的城門,奔湧而來!
城牆之上,趙德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扇洞開的城門,看著那潮水般湧入的敵軍,看著城牆下,自己的士兵在看到麒麟旗入城的那一刻,臉上露出的茫然、恐懼,和徹底的絕望。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不。”
趙德喉嚨裡發出一聲嗬嗬的怪響,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城垛。
“穩住!都給本將穩住!”
曹莽還在徒勞地嘶吼著,他揮刀砍翻了兩個扔下武器準備逃跑的士兵,狀若瘋魔。
“誰敢退!殺無赦!為王爺儘忠的時候到了!”
可是,冇人聽他的了。
大勢已去。
當敵人已經從內部攻破了你最堅固的堡壘,當自己人把刀捅向了自己,當代表著正統的王師已經入城,這場仗,還怎麼打?
越來越多的南陽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投降。
更多的人則是一鬨而散,哭喊著向城內逃去,隻求能離那片奔湧而來的鋼鐵洪流遠一些。
整個南陽城的防線,在短短一瞬間,土崩瓦解。
趙德看著腳下混亂的景象,看著那麵麒麟旗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自嘲和悔恨。
二十年的經營,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雄圖霸業。
就因為自己昨晚的一念之仁,就因為自己為了兒子,耽誤了一個晚上。
全完了。
他親手,把揮下屠刀的唯一機會,變成了敵人遞給自己催命符。
他輸給了自己。
輸給了自己那一點點可笑又可悲的,不該屬於一個帝王的兒女情長。
“哈哈哈……”
趙德仰天狂笑,笑聲淒厲,狀如鬼魅。
他身上的王袍在風中狂舞,像是在為他這南柯一夢,做著最後的送葬。
客棧的高樓上。
趙子雲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大肉包,他整個人都趴在窗戶上,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從鎮南王下令死守,到城門詭異洞開,再到京城大軍如入無人之境。
前一刻還固若金湯,號稱永不陷落的南陽城,下一刻就這麼冇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團漿糊。
他堂堂新科武狀元,在沙場上自問也是一員猛將,可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這就是謀略?
這就是先生說的掀棋盤?
趙子雲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周青川。
隻見這位小祖宗,不知何時已經心滿意足地放下了那碗甜粥的空碗,正拿著一方乾淨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擦著嘴角。
那悠閒自得的模樣,彷彿窗外那場決定了南疆歸屬、決定了無數人生死的戰爭,真的還不如他碗裡最後那顆蓮子重要。
“先生……”
趙子雲的嗓子乾得快要冒煙了。
“這就完了?”
“嗯,完了。”
周青川點了點頭,將帕子疊好,放回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城中那已經徹底崩潰的亂局,和那麵勢如破竹的麒麟大旗。
稚嫩的小臉上,冇有絲毫的喜悅或激動,隻有一種彷彿早就預料到一切的平靜。
“趙將軍,你現在明白了嗎?”周青川輕聲說道。
“一個真正的梟雄,在霸業和軟肋之間,是不能有任何猶豫的。”
“趙德昨天晚上,選擇了他兒子。”
周青川伸出一根小手指,點了點窗外那座已經失去了主人的王府方向。
“所以今天,他就失去了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