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雲和陳七兩個人傻愣愣地看著周青川。
動用?怎麼動用?
柳先生現在被三百王府親衛圍在宅子裡,彆說動用錦囊了,怕是連上茅房都有八雙眼睛盯著。
他們連柳先生被關在哪兒都摸不清楚,怎麼把訊息遞進去?靠心電感應嗎?
“先生……”
趙子雲的表情十分精彩,混雜著焦急、困惑,還有一絲您是不是在逗我玩的荒誕感
“我們現在連柳先生的麵都見不著,如何讓他知曉下一步的計劃?那第二個錦囊,又該如何送到他手上?”
陳七也忍不住開口,聲音嘶啞:“先生,王府的防衛,屬下可以性命擔保,絕無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東西送進去,那不是王府,那是一座軍營!”
“誰說要送東西進去了?”周青川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彷彿在看兩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他施施然地走到桌邊,將那張剛剛寫好的紙拿了起來,在兩人麵前晃了晃。
“錦囊,早就給他了。”
周青川頓了頓,看著兩人愈發迷茫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至於那個錦囊,根本不需要我們去送,它生效的鑰匙,不在王府裡,也不在我們手上。”
他用手指點了點窗外,指向那片籠罩在夜色中的繁華南陽城。
“鑰匙,在城裡,在每一個南陽人的耳朵裡,嘴巴裡。”
趙子雲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他學的是衝鋒陷陣,排兵佈陣,玩的是陽謀,是實力碾壓。
可眼前這個七歲孩童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玄之又玄,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耳朵裡?嘴巴裡?這叫什麼話?
周青川看著他那副快要宕機的樣子,終於不賣關子了,將手中的紙遞了過去。
“趙將軍,你看看這個。”
趙子雲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張紙,陳七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隻見紙上,用一手清秀卻又力透紙背的字跡,寫著幾個大字,《南陽王夢龍袍》。
趙子雲眼皮一跳,光是這個名字,就讓他心驚肉跳。
再往下看,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哪裡是什麼計劃書,這分明是一齣戲,一個話本!
開篇便是南陽王趙德夜夢金龍纏身,身披龍袍,接受文武百官朝拜,醒來後心神不寧。
遂命心腹秘密仿製龍袍,藏於密室,夜夜觀賞,以慰野心。
故事寫得繪聲繪色,細節詳實得彷彿作者就躲在鎮南王的床底下。
從鎮南王做夢時說了什麼夢話,到他找來的裁縫是左撇子,再到那件龍袍上的金線是用的哪家商號的,都寫得一清二楚。
趙子雲看得是頭皮發麻,冷汗直流。這要是傳出去,鎮南王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可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麵。
話本中寫道,京城大皇孫察覺南陽異動,派心腹大臣柳青前來查探。
二皇子恐鎮南王謀逆之事敗露,牽連自己,竟派出殺手在斷魂坡截殺柳青一行,欲殺人滅口,嫁禍給大皇孫。
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鎮南王的人馬早已埋伏在側,待二皇子的人和柳青護衛兩敗俱傷之際,突然殺出,將二皇子派來的殺手頭領故意放走。
造成黑吃黑的假象,以此來離間大皇孫與二皇子的關係,坐收漁翁之利。
“嘶。”
趙子雲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周青川。
這個話本,簡直是把他們這一路上的所有經曆,全都給串起來了!
而且還添油加醋,把一盆臟水,不,是把一整缸的臟水,不偏不倚地全都扣在了鎮南王和二皇子的頭上!
斷魂坡截殺之事,二皇子以為是鎮南王黑吃黑。
鎮南王以為是二皇子栽贓陷害。
現在這個故事一流傳出去,在南陽百姓聽來,就變成了:哦!原來二皇子和鎮南王早就是一夥的!
他們一個想殺人滅口,一個想坐收漁利,都不是好東西!
這一招,太毒了!
“先生,你這是要……”
趙子雲的聲音都在發顫,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瘋狂?不,這比瘋狂還要瘋狂!
一個八歲的孩子,竟然想用一支筆,一個故事,去攪動擁兵二十萬的藩王?
去撼動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強攻,是送死,潛入,是妄想。”
周青川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鎮南王把他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王府,防著我們去救人,那好我們就偏不往他那鐵桶裡撞。”
“他不是在南陽城一手遮天,被尊為天嗎?那我們就把他的天,捅個窟窿出來。”
周青川吹了吹杯口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狡黠。
“趙將軍,你說,當全城百姓,街頭巷尾,茶館酒肆,都在議論《南陽王夢龍袍》這齣戲的時候。”
“當所有人都知道他鎮南王私造龍袍,還和二皇子勾結,玩黑吃黑的把戲時,他這位鎮南王,會是什麼反應?”
趙子雲的腦子飛速轉動,順著周青川的思路想下去,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鎮南王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暴跳如雷!
他會瘋狂地派人去抓捕造謠者,去封禁說書的茶館!
可是,悠悠眾口,如何能堵?你越是禁止,百姓就越是好奇,傳得就越快,越邪乎!
到時候,他鎮南王在南陽經營多年的忠君愛國、戰功赫赫的光輝形象,將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笑話,一個陰謀家的醜惡嘴臉!
這比直接派兵打他一頓,還要讓他難受!
這是在刨他的根!
“我明白了!”
趙子雲猛地一拍大腿,雙眼放光,之前所有的困惑和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興奮和崇拜。
他激動地說道:“鎮南王將柳先生軟禁起來,對外宣稱是保護,是為了協同查案。”
“可一旦這個故事傳開,所有人都知道龍袍之事就是鎮南王自己乾的,那他保護柳先生的行為,就從協同查案,變成了做賊心虛,殺人滅口前的囚禁!”
“到那時,柳先生這個人質,就從一個燙手山芋,變成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鎮南王不敢輕易殺他,因為他一旦死了,就坐實了所有罪名,可留著他,又等於是在自己身邊放了一把尖刀!”
“這種壓力之下,鎮南王的防衛必然會出現混亂和破綻!”
“而柳先生,就可以趁機啟動您留給他的第二個錦囊,在王府內部製造混亂,尋找脫身的機會!”
趙子雲一口氣說完,隻覺得酣暢淋漓,整個人都通透了。
原來如此!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
看似走投無路的死局,竟然被他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硬生生盤活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捧著茶杯,小口喝茶的孩童,心中那點武狀元的驕傲,早已被碾得粉碎。
這哪裡是什麼孩童,這分明是一個算儘人心,以天地為棋盤的絕世妖孽!他之前還想著要保護這個孩子,現在看來,自己不拖後腿,能跟上他的思路,就已經燒高香了。
“還不算太笨。”
周青川放下茶杯,給了他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
趙子雲臉一紅,卻一點脾氣都冇有,反而像個得到老師誇獎的學生一樣,嘿嘿傻笑起來。
“陳七。”周青川的目光轉向那名精悍的斥候。
“屬下在!”陳七立刻躬身,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敬。
“這個話本,你親自去辦。”周青川將那幾頁紙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