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官道上,屠殺呈現出一麵倒的態勢。
方纔還凶悍絕倫的二皇子死士與匈奴武士,在三十名玄甲騎兵組成的鋼鐵洪流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那不是戰鬥,而是收割。
玄甲騎兵們甚至不需要複雜的騎術,隻是平舉著馬刀,策馬衝鋒,鋒利的刀刃便能輕易地帶走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無謂的呐喊,隻有馬蹄踏碎骨骼的悶響和利刃切開血肉的嘶聲。
這支來自羽林衛的精銳,用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方式,詮釋了何為大周帝國的戰爭機器。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廝殺聲便已平息。
除了被趙子雲特意留下活口的殺手頭領,其餘的敵人,無論是二皇子死士還是匈奴武士,儘數伏誅,無一倖免。
趙子雲將手中的亮銀槍插回馬鞍旁的槍鞘中,翻身下馬,甲冑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大步流星,無視了周圍那些屍骸、血泊,也無視了王員外和王辯那呆滯的目光,徑直走到了周青川所在的馬車前。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這位新科武狀元,皇家獵場上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竟對著車簾,單膝跪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大禮。
“先生,子雲救駕來遲,請先生恕罪!”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恭敬與愧疚。
這一跪,彷彿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王員外、王辯和吳思舉的心頭。
王員外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看看那威風凜凜、宛如天神的武狀元,又看看自家馬車裡那個瘦小的八歲孩童,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先生?武狀元稱呼一個孩子為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辯更是小嘴張成了O形,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那個一槍飛出,釘死匈奴壞蛋的白馬將軍,那個比說書先生口中的大將軍還要威風的大英雄,竟然給青川下跪?
重傷的吳思舉靠在車輪上,大口喘著粗氣,後背的劇痛讓他意識有些模糊。
可當他看到這一幕時,精神猛地一振,眼中滿是震撼。
他身為武人,最清楚趙子雲這一跪的分量。
那不是客套,而是下級對上官,學生對師長的至高敬意。
車簾被一隻小手掀開,周青川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坦然地受了趙子雲這一禮,神色平靜,冇有半分孩童該有的受寵若驚。
“你該早些來的。”
他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吳大哥是大皇孫的人,我猜到了。但你們差點害死他。”
趙子雲頭垂得更低:“殿下有令,未見確鑿之敵,不可擅動,以免打草驚蛇。是子雲無能,險些釀成大錯。”
周青川搖了搖頭,不再追究。
他的目光越過趙子雲,落在了那個被兩名玄甲騎兵死死按在泥地裡的殺手頭領身上。
“審他。”
趙子雲立刻起身,走到那殺手頭領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說,誰派你來的?為何勾結匈奴人?”
那殺手頭領雖然被擒,卻是個硬骨頭。
他抬起頭,滿是泥汙的臉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要殺便殺,休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個字!”
“找死!”趙子雲眼中寒芒一閃,便要拔刀用刑。
“等等。”周青川出聲製止了他。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周青川緩緩踱步,走到了那殺手頭領的麵前。
他冇有低頭看地上的俘虜,反而像是閒聊一般,對一旁的趙子雲開了口。
“趙將軍,我聽說二皇子此人,心胸狹隘,手段毒辣,用人之時甜言蜜語,許以重諾;事敗之後,棄如敝履,毫不留情。”
他的聲音不大,在這雨後寂靜的山穀裡,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尤其是那個跪在地上的殺手頭領。
那頭領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周青川繼續慢悠悠地說道:“他派你來殺我,如此大的陣仗,又怎會冇想過殺你滅口?”
“你仔細想想,從京城出來這一路,沿途可曾見到任何他安排的接應之人?”
殺手頭領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奉命行事,隻管殺人,確實從未考慮過退路,因為在他看來,這本就是個十死無生的任務。
周青川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話鋒一轉,變得更加銳利。
“勾結匈奴,在斷魂坡設伏,刺殺朝廷命官的親眷。”
“此事一旦敗露,便是通敵叛國,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
“你覺得,以二皇子的為人,他會留下你這麼一個活生生的證據,讓你有機會把他供出來嗎?”
這番話,像一把無形的錐子,狠狠刺進了殺手頭領的心裡。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眼中那份悍不畏死的決絕,開始出現了一絲裂痕。
周青川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拋出了最後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我猜,就在你帶人出城的那一刻,你家人的周圍,就已經佈滿了二皇子府上的新護衛了吧?”
“你若死了,差事辦妥,他們是保護你家人的功臣,你若失手被擒……”
周青川頓了頓,輕輕一笑,那笑容在殺手頭領看來,卻比魔鬼還要可怕。
“他們便會立刻動手,幫你料理後事,以絕後患。”
“你現在死了,是為愚忠,全家老小為你陪葬,黃泉路上倒也不孤單。”
“你若肯說,大皇孫殿下寬仁,念你也是受人矇蔽,或可法外開恩,保你家人一條活路。你自己選吧。”
誅心之言,字字如刀。
這番話如同一柄柄重錘,將殺手頭領心中最後一道名為忠誠的堤壩,砸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再無半分硬氣,隻剩下無邊的驚恐和徹底的動搖。
家人!
那是他唯一的軟肋!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讓自己的妻兒老小因為自己的忠心而慘遭毒手!
二皇子的狠辣,他比誰都清楚。
周青川所描述的場景,他甚至不用去想,就知道那必然是事實!
“啊!”
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殺手頭領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他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癱軟在泥水裡,涕淚橫流,再無半點死士的模樣。
“我說!我全都說!”
他顫抖著,將二皇子趙子泰如何秘密召見他,如何許諾高官厚祿。
又如何通過心腹太監與那夥匈奴人搭上線,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出手,務必做到萬無一失的全部陰謀,竹筒倒豆子一般,詳詳細細地招了出來。
一旁的王辯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周青川,又看看那個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殺手頭領,小小的腦袋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殺人,還可以不用刀。